顾舒崖沉默片刻,忽然问:“城主可曾想过造反?”
江雁回忽而一笑,眼角的皱纹越发显眼:““我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天下太平。”
“倘若只有我坐上那个位子,才能让天下太平的话……”他顿了顿,“可那意味着,我必须亲手掀起一场战争。我也当不好皇帝,我只是个武将。”
他摇头叹息:“只是有很多人都不明白。他们觉得能打仗,就能当皇帝……可那岂能是一回事?”
顾舒崖知道镇北城中怕是有很多希望他起兵谋反,从而夺得一生荣华富贵的家伙。
江雁回也不过是个被推着走的人。
顾舒崖道:“城主对在下如此坦诚么?”
“不提叶鹤眠,你也是个可信的人。”江雁回道,“莫非你以为,我不曾调查过你在平凉的政绩?”
只怕不光政绩,还从各个方面推测了他的为人处世吧。
情报真灵通,顾舒崖无话可说了。
江雁回沉默片刻,忽而问:“顾总捕来镇北……怕不只是为了送信?”
“确实。但城主不必担忧,除了这封信,我便只是为了私事——”顾舒崖看向他,“或者说,是为了江湖事。”
江雁回沉吟许久,轻轻点了点头:“那便随意吧。只要不触犯律法,我不过问。”
这便算是说通了。顾舒崖心中一通,迟疑片刻,又问道:“晚辈失礼,还有一事相求。敢问城主对当年陆明绝之事,可有了解?”
“那是江湖事。”江雁回只道。“也算是舍妹的私事。只怕你要问,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顾舒崖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遗憾:“多谢城主。”
“不论如何,还希望能安分些。”江雁回淡淡地道,“江湖人闹得满城风雨……对镇北来说,可是很稀罕。”
“城主不必担心。”顾舒崖允诺,“若无意外,想来我们之后便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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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舒崖出门后,江既明方才不知从哪里出现,推门进了书房。
“看您的脸色,谈得很顺利?”他观察到父亲脸上竟有一抹笑容。
这样真实的笑容可是少见。
“不错。”江雁回道。
江既明一眼就看中了江雁回手里的信,伸手便拿。出乎意料,父亲竟一把夺过,高高举起,不叫他够到。
“……”江既明被这举动震撼了,指责道:“爹,您怎这般幼稚!”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妥,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可真的很幼稚啊!
江既明脸上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爽——他帮江雁回处理公务已有几年时光,从未被父亲这般提防过。显得他像个不懂事的莽撞小辈。
他第一次主动要求为父亲分担重任时年岁远不到能够扛责任的年纪。江雁回一开始还慈爱地感叹儿子懂事,后来发觉江既明竟真能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反倒大惊失色,忧心儿子生病或是被人教唆。好在事实证明,江既明只是天资聪颖,异于常人。
有这样的儿子,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真是做梦都能笑醒。这对父子之间关系并不紧张,向来和睦,江雁回实在对江既明挑不出任何错处。他隐隐有预感,再过几年,自己就彻底没有任何可以教导儿子的了。
——总之,江既明实在弄不明白,那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不能叫他知道。
镇北城多少事如今都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江雁回瞒着他的恐怕也就只剩下当初和母亲的甜蜜往事了。
说起来,江雁回也是上了年纪。老年人总归要固执一些,不易变通……
江既明思及此,忍不住劝道:“你莫要逞强,若是重要的事,别总一个人扛。容易扛出事了。”
又是一句倒反天罡的话,然而江既明面上满是担忧,说得是真心实意。他真心觉得若父亲不信任自己擅自行事,反倒会出差错。
江雁回面对儿子这番话,也有些绷不住:“你还真当我没了你不行了?”
这只换来江既明担忧的目光。
“爹,不是你的错,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这么想,我看你也到这个时候了。等我找姑母劝劝你……”
“莫要闹了。”江雁回把信举到桌上烛火边,看着信纸彻底化为灰烬,方才安下心来,“这是朝廷的事。事关重大,你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江既明严肃道:“有多重大?”
“连你舟叔、姑母也不知道。”江雁回道,“镇北城中,也就我一人知晓。”
……不过怕是得加上那姓顾的小子。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像他儿子这般早慧的年轻人竟然还有一个。慢着,叶鹤眠此人作为叶松云的族中晚辈,年岁多大来着……
江既明听了父亲的话,便不再多问:“那您是要自己告诉我,还是要等我查出来?”
“你?”江雁回摇头轻笑,“你呀,终究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骄傲,认为什么都能做得到。
尽管有时对江既明来说,这些话并非自大。他太过优秀、太过聪明,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挫折……他始终坚信,不,是知道,自己能够留名青史。有时江雁回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该再磨砺磨砺。让他知道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
皇位上那些龌龊,连江雁回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方才知晓。江既明要想靠着从前的经验查起来,可是无从查起。
说起来,他事事处理得从容通透,可作为父亲,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儿子慌张无措的那一面了。
江既明看着父亲脸上沉思的表情,无奈叹气:“那我还有一事要问您。”
“讲。”
“顾总捕被叫进来合情合理,但上官前辈和楚女侠可是纯粹的江湖人。您只请顾总捕便好,何必要请这二位呢?”
江雁回道:“只是看看,能叫寒烟这般忌惮的高手长什么样。”
不愧是父子,在这方面的想法如出一辙。江既明不动声色,询问道:“那您以为如何?”
江雁回面上的轻松忽而退去,沉吟道:“怪哉。”
“此人我也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