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位于整个镇北的中心,门前便先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只见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蹲在朱门两侧,不是寻常人家温驯讨喜的样貌,而是龇牙怒目,前爪按着绣球,筋肉贲张,仿佛活物。长年累月,风雨剥蚀,显出铁灰色,与门上匾额相映,衬得分外威严。
在京城,远比这豪华阔绰的宅邸他们也都见过,只是边关之地,连建筑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死士见过的大场面很多,但他总适应不了这种庄重场合。大多数时候以他的身份,进这种地方都是要趁着夜色翻墙而进杀人去的。
眼下从正门堂堂正正走进去,顿感稀奇。上一次这种体验还是在陆府,彼时他紧张得要死,哪里会关注陆府长什么样,进去之后更是沐浴在不可置信、鄙夷的目光之下,恨不得当场遁地离开。
现在不一样了,他乃是前任武林盟主陆明绝,修仙成功的绝世高手,随时可以不吃牛肉。
……不过自己其实根本用不了多少陆明绝的武功。能操纵的只有数值,有时还没法出全力,比如之前江夫人突然袭击的时候。
几人已通过江家下人通知过江既明,他早已等待在附近,身后跟着数人,微笑着迎上来。一眼扫过,面容冷峻,想来都是高手。唯有一人显得有些突出。
死士转头悄声问顾舒崖:“那家伙是谁?”
却是楚怀寒回答了他:“那是城主的副将,叫江舟。”
“那个张飞再世一样的大汉起这种名字?”
死士忘了传音,声音泄出些许。
楚怀寒脚步一顿。
顾舒崖脚步一顿。
他们不约而同离他远了几步,都觉丢人。
“……上官前辈、楚女侠,顾总捕。”江既明从容开口招呼,并未对死士的失言多加指责,而是微笑接话:“张飞这名字,在下竟没听说过。莫非是哪位江湖高手?”
他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几乎黏在死士脸上。
他本就对死士颇为好奇,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打探。江舟知他意思,也不生气,顺着开口笑道:“常有人说我似话本中的将军,以从前名将类比,只是我也算读遍史书,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啊……这个……嗯……”死士顶着数人灼灼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想不出一个说辞。只能求助般转向离自己有些遥远的楚怀寒和顾舒崖。
顾舒崖平静地开口:
“史书浩如烟海,其中记载人物不知何几,更多或许只留下一句话罢了。便是朝中那些大学士,也不敢说自己记住所有武将的名讳。江将军日理万机,镇守边关,御敌在外,还能通读史书已是不易——何况寻常武将目不识丁者比比皆是,能有将军这般见地者,实属凤毛麟角。在下久仰江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方觉将军粗中有细,能文能武,真不愧为城主副将。”
这一通话下来,死士人都傻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顾舒崖。
楚怀寒依然站得远远的,往这边瞟了一眼,顾舒崖看出她眼神含义:不愧是你。
顾舒崖面无表情,不想说话。只是暗暗以眼神谴责死士管不住嘴。
被明里暗里吹捧一番,江舟却没露出多少得意,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嗯……有道理……听说顾捕头是个不近人情的,看来是夸大其词了。”
“那么这张飞……”江既明不甘地追问。
“话本里的人物而已。”楚怀寒打了个哈欠,“他就是喜欢读话本。”
江既明顿时止住话头,不好追问,心下难免遗憾,同时又若有所思。
若姑母所说没错……陆明绝的后人,认识楚怀寒也就算了,怎会与顾舒崖如此熟稔?
他总觉这三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相识已久,像是心有灵犀,像是藏着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这“张飞”,江既明认为绝不可能区区是话本里的东西。
从前,楚怀寒便总会语出惊人,说出一些无人知晓的东西。她并非刻意卖弄,而是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江秋池总想弄明白她话中含义,曾经拉着江既明翻遍了整座城能找着的所有史书、杂记、话本,就为查到“宫廷玉液酒”的出处。然而终究毫无头绪。
那些知识、词汇仿佛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江既明原本只以为那是属于楚怀寒自己的过往,结果如今却突然冒出两个人,与她有着同样的默契。
……妹妹一定会闹腾的。哎,希望她能晚些反应过来。
毕竟她认识楚怀寒将近十年,从小一块儿长大,都没能得到她这般看护、这般交心。以江既明对楚怀寒的了解,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性子。
真是越发令人感兴趣。江既明心中似有猫爪在挠,可惜楚怀寒在,他不太敢放肆。江既明对她向来敬而远之,这却又是一番往事,而且说来有些令人羞惭……嗯,不提也罢。
若能寻得落单的时机就好了。江既明遗憾地想。他陷入沉思,江舟一眼便知晓公子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代他引着三位客人往府内去,一面笑着说:“‘江舟’这个名字,确实不似武官的名字。不过呢,这也是城主起的。”
死士因为刚才的行为有些谨慎,立即传音问顾舒崖:“他和城主什么关系?”
顾舒崖嘴唇微动:“据说是城主曾经战乱中捡回来的。城主教他兵法武功,两人亲如父子。”
哦。死士恍然大悟,夸赞道:“二位真是情根深——”
哪里不对。他紧急避险,止住话头,认真地想了片刻,改口道:“父子情深啊!”
楚怀寒发出一声气音的笑。
顾舒崖强忍捂脸的冲动,离死士又远了几步。
江舟:“……哈哈哈,这位少侠说话真有趣。”
莫非这就是绝世高人的风范?毕竟越是武功高深越是有故事的人,就越是喜欢装疯卖傻……
江既明始终密切关注着死士,甚至有些忘我,心中已经预想了一百种关于死士身份的可能,还有五十种他与楚怀寒、顾舒崖相识的可能。
也许是楚怀寒在拜入华山之前的朋友,那可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了。江既明心想。不过,就算是真的,他也没法证明。
毕竟彼时战乱,各地流民数不胜数,想追查一个人的身世,比大海捞针还难。
江既明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十几年前那时候,楚怀寒还不是华山派的楚女侠,顾舒崖还不是六扇门总捕,不知来历,与年轻陆明绝一模一样的少年,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不知自己在某种意义上猜对了。
可惜猜对了也没用。
有些东西,不是猜出来就能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