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此言差矣。”和尚停下沙包大的拳头,随手将黄鳝扔在地上。那人呜呜咽咽,瘫软在地,不敢逃跑。
“实在是执相迷心、不见本源。《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精通拳脚、锻炼体魄,是我等调身息心、破执除障的修行相,绝非争胜斗狠的江湖相。”
这僧人说话时目光清正,眉目低垂,俨然一位慈悲为怀的高僧。
顾舒崖和楚怀寒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黄鳝适时发出了凄惨的呜咽。
楚怀寒听不懂,只觉得听起来很有道理。顾舒崖皱着眉,他也不太懂佛法,但怎么觉得这话里有点诡辩的意味呢?
和尚只当没听见,肃容道:“今时不同往日,少林弟子除习武之外还需修禅、诵戒、研经。”
“少林弟子严守剃度戒、不杀生戒、不嗔恨戒。佛经不在口念,而在心行。能以拳脚护善、以禅心止恶,才是真懂佛经、真行佛道。施主,不见禅心,只看拳脚,便生偏见;明心见性,方知少林真义。”
楚怀寒听不懂,看向顾舒崖。
顾舒崖调笑之心烟消云散,略带几分敬意地问道:“那敢问这位禅师,何为少林真义?”
“当不起。小僧定弘,何敢自称参透少林真义。何况小僧不过粗通佛法,时常被方丈斥责愚钝。”定弘浅浅一笑,“不过……”
他清清嗓子,朝顾舒崖合十一礼,随后盘腿坐下,念诵道:
“……佛言:昔有国王,行猎山中。见一虎产子,饥穷欲食其子。王问左右:谁当饲虎?太子摩诃萨埵见之……”
“这是《金光明经》舍身饲虎的故事。”顾舒崖若有所思。楚怀寒惊异地看他一眼。
“……遂以木刺虎颈,血流漂杵。”
顾舒崖眼皮一跳。
楚怀寒:“虽然我没读过,但这故事好像不该这么发展。”
“小僧以为。”定弘道,“那虎若不食人,太子何须舍身?虎已食人,人血入喉,兽性成魔。若要除魔,那便只有——”
“‘杀’。”
话音刚落,杀意四溢。
“……这岂不是破了不杀生戒?”
“施主听错了,少林弟子守戒,但小僧从来不说自己守不杀生戒。”
他冲倒在地上的黄鳝森然一笑。
黄鳝瑟瑟发抖,从来没见过如此邪魔歪道。他哭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杀我!”
他倒豆子一样将自己所知的事说了个遍。不仅包括盗圣可能落脚的地方,连带着某些灰色交易一并吐出来。
原来,那盗圣早已买通他们,要他们四处张贴通缉令,还要在街头巷尾传播谣言,夸大盗圣的名号。
但要问背后原因,他不过区区街头无赖,岂知真相。
见问不出什么来了,定弘方才微笑道:“施主莫怕,小僧不打算杀你。”
话音刚落,他周身萦绕的杀意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黄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太累了,浑身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随后他两眼一翻,彻底不省人事。
“小僧也想去将这盗圣杀掉,可惜身无余财,不敢劳烦将军镇的百姓。”定弘没管他,冲顾舒崖和楚怀寒颔首,“此事便拜托诸位了。”
说完定弘便毫不留恋的转身往外走。
“等等。”楚怀寒叫住他。
“施主还有何事?”
楚怀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方才那些言论,恐怕会被当成邪魔歪道吧?佛经里面舍身饲虎的故事,本意不是这样的。”
定弘道:“所以小僧学艺不精。实在羞愧。”
顾舒崖只觉得他看上去很骄傲,一点都不羞愧。
定弘道:“杀生即护生。若要弘扬佛法,唯有一个杀字。这便是小僧悟出来的道理。可惜门中师兄并不认同。”
楚怀寒道:“懂了。”
顾舒崖神色古怪,只迈出门去,向他行礼告别。
“楚施主,顾施主,日后再会。”
“偷听可不是少林高僧所为啊。”顾舒崖忍不住吐槽道。
尽管他们根本没介绍过,定弘却还是知道他们名字。恐怕在客栈里早就开始偷听了。更是提前他们一步找到黄鳝。
“施主说什么呢,小僧比少林高僧差远了。”
定弘神情颇为不舍,恐怕是很久没遇见能聊“佛法”的人,嘴里喃喃自语,把自己对佛经的理解全讲了一遍。那些故事在他最终全然变了模样,真如他所说,唯有一个杀字。
聊了许久,方才与他们依依惜别。
待定弘背影消失在远处,顾舒崖和楚怀寒站立良久,沉默不语。
“今天遇见少林大西王了。”顾舒崖喃喃。“我说什么来着,少林武僧真的不通佛法。”
楚怀寒道:“至少他逻辑自洽,对自己的理论深信不疑,是个有趣的家伙。和我想象的少林弟子完全不一样。”
她思考片刻:“除了很能说这一点之外。”
“确实。”顾舒崖赞同。
他确实很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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