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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sir脸上的狂喜和急切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脸色变得阴沉无比，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王龙。
“小子，你耍我？”
“不敢。”王龙摇头，目光坦然（至少看起来坦然）地迎上张sir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张sir，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我不是在耍你，我是在跟你谈一笔生意，一笔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生意。”
“生意？”张sir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节奏完全被这个年轻人带走了。
“对，生意。合作共赢的生意。”王龙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被手铐限制，但这个动作依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你抓我，顶多判我一个从犯、误杀，或者证据不足当庭释放。对你来说，功劳有限，后患无穷，就像我刚才说的，洪兴和合图一开打，你第一个倒霉。”
“但你如果帮我……不，准确说，是让我帮你，我能让你得到你真正想要的——实打实的功劳，足以让你平步青云的功劳。”
张sir眯起了眼睛，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和他以往抓过的任何古惑仔都不同。那些家伙，要么嚣张跋扈，要么外强中干，要么一吓就尿，要么满口义气实则贪生怕死。
但眼前这个王龙，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与身份极不相符的老练、冷静，甚至是一种洞悉人心、掌控节奏的狡黠。
这不像是一个街头砍人的四九仔，倒像是一个……混迹官场或者商场的老狐狸？
不，比那更危险，像旧时代那些最难缠的、把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奸人坚”！
“说清楚。”张sir的声音低沉下来，之前的粗暴和威胁被一种更加审慎的探究取代。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货”了。
“我的意思是，”王龙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敲进张sir的心里。
“我，王龙，洪兴慈云山堂口四九仔，愿意做你的线人。你的‘鬼’（卧底）。”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sir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抛出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
“我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回到洪兴，回到大佬b和陈浩南身边。我会重新取得他们的信任——毕竟，我这个‘无辜’的小弟，是被‘英明神武’的张sir你‘查清冤情、无罪释放’的，对吧？”
“然后，我会帮你搜集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走私、贩毒、收保护费、非法持械、伤人、甚至……谋杀。特别是这次巴闭被杀案的直接证据。”
“而且，巴闭死了，和合图不会善罢甘休，洪兴也一定会反击。两边火并，是迟早的事。”
王龙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诱惑力。
“到时候，非法集结，当街斩人，甚至动用枪械，搞出几十上百条人命……张sir，如果你能提前得到准确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名单，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在他们打得最激烈、罪证最确凿的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微微挑眉，看着张sir眼中骤然亮起的、如同饿狼看到肥肉般的精光。
“这份功劳，够不够你从一个区区的反黑组督察，连跳几级，升到总督察，甚至警司？够不够你调离铜锣湾这个烂摊子，进入总部，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
张sir的心脏，不争气地、狂野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如同擂鼓！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口干舌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反黑组最大的功劳是什么？不就是打掉一个个社团势力，尤其是像洪兴、和合图这样的大字头吗？
如果能将铜锣湾两大社团的核心力量一锅端，还是在“维持治安、制止大规模暴力事件”的正义旗帜下……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镀了金的馅饼！不，是金砖！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强行压下心头的火热，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警惕。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可是洪兴的人，拜过关二爷，喝过血酒。今天你能出卖**，明天就能出卖我。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线人反水，背后捅刀子。”
“就凭我现在坐在你这里，戴着这玩意儿，”王龙晃了晃被铐住的手腕，手铐撞击铁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而大佬b和陈浩南，现在可能正在哪个夜总会抱着妞，喝着酒，庆祝又除掉一个对头，顺便商量着怎么把我这个‘意外’处理干净。他们让我来顶这个死罪的时候，可没念过半句兄弟情，也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江湖道义？兄弟情义？张sir，你抓了那么多古惑仔，见过几个真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又有几个是被兄弟插了两刀的？”
“这玩意儿，就跟夜总会小姐嘴里的‘我爱你’一样，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傻逼。这世上，我只信两样东西：自己能抓住的机会，和……能给我活路、让我往上爬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隔着桌子，但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为了取信于你，也为了我自己的小命，张sir，我建议，你可以给我建立一份正式的、归档的卧底档案。编号，密级，联络方式，安全屋，甚至……‘抚恤金’额度，一样不少。”
“这份档案，只有你，或者你绝对信任的、能决定我生死的上司能看。有了这份档案，我就是你埋在洪兴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一根刺。”
“我若背叛你，你可以随时用这份档案，让我在洪兴死无葬身之地——没有哪个社团能容忍一个真正的‘二五仔’（叛徒）。”
“同样，有了这份档案，万一我运气不好，出了事，被清理门户，横尸街头，警方也得承认我的身份，我的家人……如果还有的话，或许还能按照规矩，拿到一笔抚恤金，不至于饿死。”
王龙顿了顿，给张sir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具分量的话。
“这份档案，就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的卖身契。签了它，我的命，一半在洪兴手里，另一半，就在你张sir手里。怎么样，这个提议，够不够分量？够不够让你相信，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合作，而不是在耍花样？”
建立正式的卧底档案！
张sir的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权衡利弊而剧烈收缩！
这一招，太狠了！也太绝了！这不仅是用警方的力量，把王龙这个“线人”牢牢绑死，更是把他自己（张sir）和王龙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档案是真的，王龙的生死就真的捏在了警方，或者说捏在了他张sir手里。
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保障”，对王龙的保障——有了官方承认的卧底身份，他就不是纯粹的黑社会，而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自己人”，至少在警方高层某些人眼里是。
这小子，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对规则、对人心的利用，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古惑仔能有的城府和算计？
张sir死死地盯着王龙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像是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在里面看不到虚伪，看不到动摇，看不到恐惧，只看到一种冰冷的野心，和一种更冰冷的、对生存的绝对执着。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日光灯管那烦人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囚犯的哭喊或警员的呵斥声，在空气中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sir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在权衡，在挣扎。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赌上职业生涯，甚至身家性命。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王龙反水，或者操作不当，他可能会被黑白两道同时撕碎。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张sir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他脸上那横肉的线条，似乎都因为紧绷而显得柔和了一些。
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复杂的、混杂着惊叹、警惕、欣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即将获得猎物的兴奋笑容。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盯上了肥羊的老狼。
“好！”张sir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个字。
“王龙，你有种。够胆，也够聪明。我张某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命的愣头青，也见过贪生怕死的软脚虾，但像你这样，能把绝路走成生路，还把生路走成通天大道的，你是第一个。”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两个同样被这波诡云谲的对话惊得有些愣神的手下出去。
等审讯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张sir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听着，规矩就是规矩。24小时，我最多只能扣你24小时。时间一到，没有确凿证据，你必须离开。”
“之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线联络人，只有他和你联系。再给你一部bb机，紧急情况用。档案的事情，我会去办，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运作，你懂吗？”
王龙点了点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感激和激动混合的表情，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这演技，如果魏忠贤在场，也得叹服）。
“明白！多谢张sir给我机会！多谢张sir看得起我！我王龙以后这条命，就是张sir你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一定把b哥和陈浩南他们，连根拔起，交给张sir你处置！”
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再生父母。
张sir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伸出手，隔着桌子，象征性地拍了拍王龙的肩膀（尽管拍到的只是空气和铁桌）。
“好好干，跟着我，前途无量。记住你的任务：第一，取得大佬b和陈浩南的绝对信任，重新融入他们。第二，搜集他们所有违法犯罪证据，特别是这次巴闭案的直接证据，凶器、目击者、交易记录，一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摸清他们下一步针对和合图的报复计划，时间、地点、人手、武器，越详细越好。有消息，立刻通过联络人通知我。明白吗？”
“明白！张sir放心！”王龙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张sir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
他收起桌上的证物匕首和那份只写了开头的笔录纸，转身，步履略显沉重但又带着一丝轻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手握着门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小子，江湖路险，警队的水也不浅。好自为之。”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王龙重新隔绝在这片惨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审讯室的门关上，将那烦人的日光灯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彻底隔绝。
王龙脸上那副感激涕零、激动万分的表情，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挂在他的嘴角。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冰冷手铐磨得有些发红、甚至破皮的手腕，目光投向审讯室那扇装着生锈铁栏的、狭小的高窗。
窗外，是港岛傍晚灰蒙蒙的、被林立楼宇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看不见夕阳，只有一片沉郁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
“线人？卧底？”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锋利。
“张sir，合作愉快。不过，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最后到底谁把谁当棋子用，谁送谁上天台吹风……呵，那可就不一定了。我王龙的命，从今天起，只握在我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梳理脑海中那简陋得可怜的系统面板，以及那刚刚到手的、微不足道，却或许能改变某些细节的“力量”。
西瓜刀法？王八拳？有种单挑啊？还有那五百块港币和不知所谓的“十八摸”残页……
这点筹码，在这风起云涌、龙蛇混杂的八十年代港岛，够干什么？
不够，远远不够。
但，总是一个开始。
一个，从地狱开局，向上攀爬的开始。
二十四小时，在警署那间充斥着浑浊空气、惨白灯光和无形压力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不再是张sir那张横肉脸，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制服警员，用钥匙打开手铐，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你可以走了”时，王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带来的微微刺痛和麻痒，缓缓站起身。
清晨六点，铜锣湾警署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后门，在他面前打开。
微凉的、带着海水咸腥气息和远处街市早点油烟气味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的肺腑。
他站在门口，眯起眼，适应着外界比日光灯柔和、却更加广阔、更加真实的光亮。
自由？
他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嗤笑。不过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由铁窗和规则构筑的牢笼，走进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由**、暴力、背叛和无形规则交织而成的、名为“江湖”的牢笼罢了。这里的刑期，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一辈子。
“咕噜……”
肚子传来清晰的抗议声。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皱巴巴、带着汗味和审讯室特有霉味的廉价衬衫口袋，空空如也。
昨天早上被“请”进来时，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零钱，大概早就不知道进了哪个军装警（巡逻警）的口袋。
系统里那五百块港币……暂时还不想动用，那是最后的“战略储备金”。
凭着这一世“王龙”的记忆碎片，他沿着熟悉的、却又感觉有些陌生的街道，慢慢走着。
街边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肠粉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油炸鬼（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滋啦作响，茶餐厅的伙计睡眼惺忪地卸下门板。
这一切，充满了嘈杂而鲜活的市井气息，与他记忆（另一段记忆）中港城那种秩序井然又暗藏杀机的繁华截然不同。
他走到一个早点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系着油腻围裙的干瘦男人，正手脚麻利地蒸着肠粉。
“一碗斋肠，唔该。”（一份不加任何配料的净肠粉，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缺水和紧张后的后遗症。
老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和身上那身不怎么整洁的衣服，没说什么，只是用沾着米浆的手指了指旁边的酱油瓶和辣椒酱，意思是调料自便，然后继续忙碌。
肠粉很快端上来，雪白剔透的粉皮卷在简陋的泡沫饭盒里，淋着少许酱油和熟油。
王龙就站在路边，靠在有些油腻的墙角，用一次性筷子，三两口将这份温热的、带着米香和酱油咸鲜的肠粉囫囵吞下。
粗糙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的饱腹感，也让他有些飘忽的思绪，彻底沉淀、清晰起来。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脑海中继续梳理、整合着这一世“王龙”的记忆碎片。
这个“王龙”，出身于拥挤、嘈杂的公共屋邨，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十几岁就跟着街坊里的“大哥”在街头厮混，因为打架够狠、又讲“义气”（或者说，比较傻，肯为大哥顶罪背锅），被当时还在慈云山抢地盘的大佬b看中，收入门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混了几年，依然是个最底层的四九仔，没钱，没地盘，没小弟，偶尔靠着帮人“睇场”（看场子）、收点散数（小规模保护费）或者跟着大佬b、陈浩南他们去“做野”（办事、砍人）拿点微薄的“陀地”（报酬）过活。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够“听话”，也够“勇”（不怕死），是块当炮灰、背黑锅的“好材料”。这次巴闭的事，叫他去，明摆着就是当个凑数的“气氛组”，必要时，就是现成的替死鬼和弃子。
“真是……有够扑街（倒霉）的。”王龙撇撇嘴，心里忍不住吐槽。
想他坐镇港城，麾下魏忠贤、雷洛、跛豪、许大茂四大“天王”，不，四大“祸害”各显神通，翻云覆雨，龙卫初成，威震港岛黑白两道，连鬼佬港督都头疼不已。
一觉醒来，竟成了八十年代港岛一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横尸街头的古惑仔四九仔。
这落差，比从半山别墅的云端，直接脸朝下摔进九龙城寨的臭水沟还他妈离谱！
凭着记忆，回到那个位于旧楼天台、用锈蚀铁皮和破木板勉强搭建而成的简陋寮屋。
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霉味、汗味、隔夜食物馊味和廉价烟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皱了皱眉。
房间不足十平米，除了一张吱呀作响、铺着发黄草席的木床，一个掉漆的破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女星招贴画，以及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啤酒瓶和泡面碗，别无他物。家徒四壁，莫过于此。
王龙和衣倒在床上，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管脑海中无数思绪翻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还是很快袭来。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的浅眠，来应对接下来未知的、必然危机四伏的局面。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粗暴的、几乎要把那扇薄木板门拍散的巨响，将他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王龙！王龙！死佐未啊？未死就快点开门！丢你老母，睡咁死做乜？！”（王龙！王龙！死了没有？没死就快点开门！他妈的，睡这么死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