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的香味还在嘴里转悠,天就亮了。王谦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帐篷外面白晃晃的,昨夜的雪又厚了一层。他钻出帐篷,老葛已经坐在火堆旁了,正用树枝拨弄着灰烬,想把火重新点起来。
“葛叔,您又没睡?”王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葛说:“睡了。老了,觉少。”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说,“今儿个怕是有雪。”
王谦也抬头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子。风停了,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黑皮从帐篷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说:“这天,真冷。”
老葛说:“冷就对了。这种天,野兽不爱动,好追。”
吃过早饭,老葛把众人叫到跟前。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图,说:“今儿个咱往沟里面走。昨儿个打的熊是从沟口出来的,里面肯定还有。咱顺着沟往里走,走一天,天黑之前回来。”
黑皮说:“葛叔,里面还有熊?”
老葛说:“有没有,走走看。打猎这事,不能急。”
队伍出发了。老葛走在前面,王谦跟在后面,然后是黑皮、大牛、二牛、栓柱、二愣子,再往后是几个年轻后生。王晴走在最后面,背着她的背囊,手里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记。
沟底的雪比昨天还厚,有的地方没过了腰。老葛用木棍探路,走得很慢,很仔细。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串脚印。
“葛叔,啥脚印?”黑皮凑过来。
老葛指着脚印说:“狼的。五六匹,昨晚刚过去。”
黑皮紧张了:“狼?”
老葛说:“别怕。狼不主动惹人。人不惹它,它不惹人。”
黑皮说:“那要是它惹咱呢?”
老葛说:“那就打。”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沟底突然开阔了。前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棵倒下的枯树,树根朝天,上面覆盖着雪。老葛停下来,举起手,示意众人别动。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
众人立刻蹲下来,端着枪,盯着前面的林子。林子里很安静,什么也看不见。等了一会儿,黑皮小声问:“葛叔,啥也没有啊。”
老葛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林子深处。又过了一会儿,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
一头野猪从林子里钻出来,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低下头拱雪。它拱了几下,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看。黑皮端起枪,王谦按住他的手,低声说:“别打。”
黑皮问:“为啥?”
王谦说:“太小。留着,明年还能长大。”
黑皮收了枪,有些不甘心。野猪没发现他们,拱了一会儿雪,又钻进林子里去了。
老葛站起来,说:“走。”
黑皮说:“葛叔,那头野猪真不打?”
老葛说:“不打。谦儿说得对,太小了。打猎不能贪,小的留着,明年还能打。”
黑皮点点头,跟着走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沟底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来越陡。老葛停下来,看了看地形,说:“前面就是熊瞎子沟的深处了。我年轻时候来过一回,里面有个山洞,熊冬天就在洞里睡觉。”
黑皮兴奋了:“那咱去看看?”
老葛说:“去。但得小心。熊要是还在洞里,咱就麻烦了。”
众人猫着腰,顺着沟壁往前走。走了几百步,前面出现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比人高一点,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葛蹲下来,看了看洞口的雪,说:“有脚印。新鲜的。熊在里面。”
黑皮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端着枪的手微微发抖。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别紧张。”
老葛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把鹰从架上取下来,一扬胳膊,鹰腾空而起,在洞口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稳稳地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老葛猫着腰,顺着石壁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到了洞口旁边。他趴在雪地上,往洞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来。
“在里面。”他说,“一头大熊,趴着睡觉。看个头,不小。”
王谦说:“打不打?”
老葛想了想,说:“打。但不能在洞里打。得把它引出来。”
黑皮问:“咋引?”
老葛说:“用烟熏。”
老葛让众人捡柴火,堆在洞口。柴火堆了一大堆,老葛点着火,火苗蹿起来,浓烟往洞里灌。众人躲在石壁后面,端着枪,等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震得石壁嗡嗡响。黑皮紧张得腿都软了,二愣子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几步。
“出来了!”老葛喊。
一头巨大的黑熊从洞里冲出来,撞翻了柴火堆,火星四溅。它站在洞口,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那声音在沟谷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王谦端枪瞄准,黑熊胸口那块白毛。黑熊放下前掌,朝他们冲过来。它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咚咚响。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黑熊的胸口,黑熊身子一歪,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冲过来。王谦来不及开第二枪,往旁边一闪,黑熊从他身边冲过去,扑了个空。
“砰!砰!”
老葛和黑皮同时开枪,子弹打在黑熊的后背和屁股上。黑熊惨叫一声,转过身,朝沟口跑去。大牛二牛在那边等着,看见黑熊跑过来,两人同时开枪。黑熊又挨了两枪,速度慢下来,但还是跑。
王谦追上去,边跑边装子弹。雪太深,跑不快。他追了几十步,黑熊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他冲过来。王谦来不及躲,端起枪,瞄都没瞄,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黑熊的脑袋上。黑熊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滑了好几丈远,一动不动了。
沟谷里安静下来。众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围到黑熊旁边。黑皮用脚踢了踢黑熊的爪子,说:“打着了!打着了!”
老葛蹲下来,摸了摸黑熊的胸口,说:“好家伙,五六百斤。比上回那头大多了。”
黑皮兴奋得满脸通红,说:“谦哥,你那一枪打得真准!”
王谦没说话,他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一幕太险了,要是晚一步,被熊扑上,后果不堪设想。
老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谦儿,好样的。”
王谦点点头,站起来,说:“处理吧。”
接下来的活儿,比打熊还累。五六百斤的大熊,放血、开膛、剥皮,老葛一个人干了大半天。黑皮在旁边帮忙,累得直喘气。王谦把熊胆取出来,比上回的还大,墨绿色的,沉甸甸的。
老葛说:“这熊胆,值钱。”
黑皮问:“值多少?”
老葛说:“少说也得上千。”
黑皮倒吸一口气,扒皮扒得更起劲了。
忙到太阳偏西,熊终于处理完了。熊皮整张扒下来,毛色油亮,没有破损。熊掌四只,用黄泥糊上。熊肉分成了几大块,用盐腌上,装在麻袋里。
老葛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老了,真老了。”
黑皮说:“葛叔,您不老,您厉害着呢。”
老葛笑了。
王谦站在沟底,看着远处的夕阳。金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色。白狐蹲在他脚边,也看着远方。
他说:“走,回营地。”
众人扛着猎物,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很深,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黑皮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精神头十足。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栓柱和王晴烧了一大锅水,等着他们。看到他们扛着更大的熊肉回来,王晴眼睛都亮了:“又打着啦?”
黑皮把熊皮往地上一扔,说:“打着啦!五六百斤的大熊!”
王晴跑过来,蹲下来摸了摸熊皮,说:“真好。”
栓柱说:“谦哥,今儿个又得庆祝了。”
王谦笑了,说:“行,再烤一只熊掌。”
老葛把糊着黄泥的熊掌埋进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黑皮坐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等了半个多时辰,熊掌烤好了。老葛把黄泥敲掉,露出金黄色的熊掌,油亮亮的,冒着热气。黑皮伸手就要抓,老葛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烫!”
黑皮缩回手,吹了吹,说:“俺等不及了。”
老葛把熊掌切成小块,分给众人。王谦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软烂香糯,满嘴流油。他想,这回回去,能给杜小荷带两只熊掌了。
王晴吃得满嘴油,说:“哥,真好吃。”
王谦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夜深了,火堆噼啪作响。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热水,聊着天。黑皮说:“今儿个这一仗,比上回还痛快!”
老葛说:“痛快是痛快,但也险。要不是谦儿那一枪,熊就扑上来了。”
王谦说:“是运气好。”
老葛摇摇头,说:“不是运气。是你稳。那种时候,能稳住不开枪,等它冲近了再打,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王谦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熊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王谦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着,这一趟,值了。
白狐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