砗磲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牙狗屯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出海、捕捞、分拣、销售,日子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看似重复,却又每天都有新的盼头。
这天傍晚,王谦难得清闲,一个人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红色,几艘渔船正在归航,船头劈开海面,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白狐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偶尔抬头看看远处,又趴下继续睡。
黑皮从屯子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王谦旁边一坐,递过去一瓶:“谦哥,想啥呢?”
王谦接过酒,喝了一口,说:“没想啥,就是看看。”
黑皮也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谦哥,俺以前觉得,海就是海,有啥好看的?现在不一样了,看着它,心里就踏实。”
王谦笑了:“那是因为你在这海上挣着钱了。”
黑皮嘿嘿一笑,挠挠头:“也是。”
两人喝着酒,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归航的渔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的人了——是大牛二牛他们那艘“山海四号”。船上的人看到码头上有人,远远地挥着手。
不一会儿,船靠了码头。大牛跳下来,满脸兴奋:“谦哥!今儿个又碰上鱼群了!一千多斤!”
二牛也跟着下来,手里拎着一条大黄鱼,足有四五斤重:“谦哥,这条最大的,留给你和嫂子!”
王谦接过来看了看,鱼鳃鲜红,鱼身硬挺,是顶顶新鲜的。他点点头:“行,晚上让你嫂子炖了,大伙儿一块儿吃。”
消息传开,不一会儿,码头上就聚了七八个人。栓柱、二愣子、三牛四牛都来了,妇女们也陆续过来帮忙分拣鱼获。
杜小荷提着个篮子走过来,看到王谦手里的那条大黄鱼,眼睛亮了:“这么大!”
王谦把鱼递给她:“晚上炖了,大伙儿都来吃。”
杜小荷点点头,接过鱼,又看看码头上越来越热闹的人群,说:“那我回去多准备点菜。”
她提着鱼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王谦说:“当家的,把你爹和我爹他们都叫上。”
王谦应了一声。
天彻底黑下来时,王谦家的小院里已经聚了十多口人。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碗筷。灶房里飘出阵阵香味,杜小荷和几个妇女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炖着鱼,旁边还炒着几个菜。
王建国和杜勇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聊着屯子里的新鲜事。老葛也来了,靠在墙根,眯着眼抽烟。
黑皮、大牛二牛、栓柱、二愣子、三牛四牛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说说笑笑,等着开饭。王小山和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白狐玩。
“开饭了!”杜小荷端着一大盆炖鱼走出来,鱼汤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着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众人纷纷落座。王谦把王建国、杜勇军、老葛请到上座,自己坐在下首。杜小荷带着几个妇女把菜一道道端上来——除了那条大黄鱼,还有红烧肉、炒鸡蛋、蘸酱菜,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贴饼子。
王建国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来,咱爷们儿喝一个。这杯酒,敬海,敬咱牙狗屯的好日子。”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黑皮喝得脸通红,站起来给大家敬酒,话都说不利索了。大牛二牛你一言我一语,讲着今天在海上的见闻,说那鱼群有多大,说网拉起来时有多沉。
老葛靠在墙根,眯着眼听着,偶尔插一句:“你们啊,运气好。俺年轻时,哪有这么多鱼?能捞着一条算一条。”
杜勇军笑了:“老葛,你那是啥年代?现在不一样了,有探鱼仪,有机器,鱼再多也能捞上来。”
老葛摇摇头:“机器是好,但也别太贪。海里的东西,得细水长流。”
王谦点点头:“葛叔说得对。咱不能因为有了机器,就把海里的东西捞绝了。够吃够用就行。”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众人一愣,侧耳倾听。那歌声由远及近,粗犷而悠长,带着几分苍凉的韵味。
“呦嗬——出海啰——
一网撒下满天星嘞——
两橹摇起顺风船嘞——
打渔的汉子不怕浪嘞——”
是老林的声音。
不一会儿,老林提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听说这儿热闹,俺也来凑个份子!”
众人哄笑起来。杜小荷赶紧给他添了副碗筷,拉他坐下。
老林坐下后,也不客气,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刚才那歌,你们听出啥味没?”
黑皮挠挠头:“啥味?就是打渔的歌呗。”
老林摇摇头:“不对。那歌,是俺爷爷教俺的。俺爷爷年轻时,在海上唱了一辈子。他说,这歌是跟更老的人学的,传了多少代,都不知道了。”
众人安静下来,听着老林说。
老林又说:“俺爷爷说,以前打渔,没机器,没探鱼仪,全凭经验。出海前唱这歌,求海神保佑;回来时唱这歌,谢海神赏饭吃。后来有了机器,有了新船,这歌就唱得少了。”
王谦问:“林叔,您会唱几首?”
老林想了想,说:“会几首,但都记不全了。俺爷爷当年唱得好,可惜俺没学全。”
王建国在一旁说:“老林,今儿高兴,唱几首给大伙儿听听。”
老林也不推辞,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一更里来月儿升嘞——
渔船出海顺风行嘞——
东边有鱼西边有虾嘞——
一网下去满舱银嘞——”
他的声音粗犷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众人静静地听着,连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围坐在大人身边。
老林唱完一首,又唱一首:
“二更里来月正中嘞——
海上起了大浪头嘞——
不怕浪高不怕风嘞——
打渔的汉子骨头硬嘞——”
歌声苍凉而有力,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豪迈。唱到最后,老林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闪着泪光。
“这歌,是俺爷爷教的。他老人家走的时候,拉着俺的手,说:‘林子,这歌不能丢啊。’可俺……俺还是没学会几首。”
王谦站起来,走到老林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林叔,您别难过。这歌,咱往后可以学。不光您学,咱年轻人都学。”
黑皮也站起来:“对!林叔,您教俺!俺虽然唱得不好,但俺愿意学!”
大牛二牛也跟着起哄:“俺们也学!”
老林看着这些年轻人,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却露出笑:“好,好,俺教你们。”
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满小院。众人继续喝酒聊天,老林又唱了几首渔歌,虽然断断续续,但每首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王谦坐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父亲年轻时教他唱赶山号子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在山林里回荡的粗犷歌声。如今,赶山的号子还在唱,打渔的歌又响起来了。
杜小荷忙完灶房的事,也出来坐在他旁边,靠着他,轻声说:“当家的,真好。”
王谦揽着她,点点头:“嗯,真好。”
夜深了,众人陆续散去。王谦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院子里,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杜小荷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当家的,今儿个高兴,你多喝了几杯,早点歇着吧。”
王谦摇摇头:“不困。我再坐会儿。”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白狐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老林唱的渔歌,苍凉而悠长,在这宁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王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哼着刚才听到的歌:
“三更里来月偏西嘞——
渔船归港风浪平嘞——
一舱鱼虾一舱笑嘞——
打渔的日子甜如蜜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