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的船队从远海归来已经三天了。那一万多斤黄花鱼让牙狗屯的码头上热闹了好几天,妇女们分拣、加冰、装车,男人们检修船只、整理渔网,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些掉在地上的小鱼小虾,欢天喜地地捧回家喂猫。直到今天,码头上才算消停下来。
可消停归消停,王谦的脑子却没闲着。这天早上,他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张渔网,黑皮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
“谦哥!谦哥!”黑皮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那帮小子闹翻天了!”
王谦头也不抬,手里的梭子继续在网眼里穿梭:“哪帮小子?”
“还能有谁?少年预备队那帮!”黑皮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抹了把汗,“从你带他们赶了一回海,这帮孩子就跟吃了啥药似的,天天缠着俺要再去。俺说没空,他们就说俺说话不算数。俺说等你有空,他们就让俺来问你啥时候有空。”
王谦抬起头,看着黑皮那一脸无奈的样子,笑了:“你多大个人了,让一帮孩子给治住了?”
黑皮挠挠头:“不是治住,是他们那眼神……谦哥你没看见,一个个眼巴巴的,跟那啥,跟那海边等着喂食的小海鸥似的。俺这心里,怪不落忍的。”
王谦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网线碎屑。他想了想,说:“今天是周六吧?孩子们不上学?”
黑皮点头:“对,今儿周六,明儿也歇着。”
王谦说:“那行,你去通知他们,吃过晌午饭,码头集合。带他们去赶海。”
黑皮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真的?谦哥你亲自带?”
王谦说:“我亲自带。正好也让那帮小子认认潮水,学学赶海的规矩。往后咱牙狗屯的海上产业,不还得靠他们?”
黑皮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俺去通知!俺这就去!”
王谦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蹲下来继续补网。
晌午饭刚过,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
十来个半大小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一个个提着竹篓、拎着小铲,站在码头上叽叽喳喳。黑皮站在他们前面,像只老母鸡护着小鸡,一会儿数数人数,一会儿看看日头,嘴里还念叨着“别急别急,谦哥马上来”。
王小山也在人群里。他今年才三岁多,人小腿短,站在一群大孩子中间,只露出一个脑袋。他手里也提着一个小竹篓,是他娘杜小荷特意给他编的,比别人的小一号,刚好能让他挎着。他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站着,小脸上满是严肃。
“小山,你也要去啊?”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低头问他,“你这么小,能干啥?”
王小山抬起头,认真地说:“俺能捡蛤蜊!俺娘说了,让俺跟爹学赶海!”
那男孩笑了,摸摸他的脑袋:“行,有志气!”
正说着,王谦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空袋子,肩上还扛着一把铁锹。白狐跟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好奇地看着这群孩子。
“都到齐了?”王谦扫了一眼人群。
黑皮赶紧汇报:“到齐了,十三个!俺数了三遍!”
王谦点点头,看着那些兴奋的小脸,说:“今儿带你们去赶海,但丑话说在前头,得守规矩。谁要是乱跑乱窜,不听指挥,下次就别想再来了。”
孩子们齐声应道:“知道了!”
王谦又说:“赶海不是瞎玩,是学本事。今儿黑皮叔教你们认蛤蜊的眼儿,教你们躲开螃蟹的大钳子,教你们看潮水的涨落。谁学得快,往后就让他多跟船出海。”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一个个摩拳擦掌。
“走吧!”王谦大手一挥,带头朝海滩走去。
退潮的时候,海滩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滩涂。远处,海浪还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近处,滩涂上到处是浅浅的水洼和密密麻麻的小洞。
孩子们一看到滩涂,就像一群出了笼的小鸟,撒开腿就要往海滩上冲。
“站住!”黑皮一声大喝。
孩子们像被施了定身法,齐齐地定在原地。
黑皮走到他们前面,指着那片滩涂说:“都给我听好了!赶海第一条——看潮!你们看看现在,潮水还在退,这片滩涂是刚露出来的。但你们知道潮水啥时候会涨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黑皮指着远处的海面说:“看见那边那条白线没有?那是浪头。等会儿潮水涨起来,就是从那边开始。你们要是光顾着玩儿,忘了看潮,潮水一涨,把你们困在滩涂上,神仙都救不了!”
孩子们看着那条白线,一个个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黑皮又说:“所以,赶海第一条,时刻留意潮水。感觉脚底下水涨了,就得往回跑,不能贪!”
王谦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黑皮这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真教起孩子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黑皮教完看潮,又开始教认蛤蜊的眼儿。他蹲下来,指着滩涂上的一个小洞说:“你们看,这是蛤蜊的眼儿。有眼儿的地方,底下就有蛤蜊。但你们得学会认,哪个是活的,哪个是死的。”
他用手轻轻拨开洞边的泥沙,露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孔:“活的蛤蜊,眼儿是圆的,边缘光滑,而且会往外喷水。死的蛤蜊,眼儿是塌的,里面没有水。”
他又指着另一个洞口说:“这个是螃蟹洞,是扁的,边上还有小爪印。你们挖螃蟹的时候要小心,别让钳子夹着手。”
孩子们听得入神,一个个围在四周,生怕漏掉一个字。
教完了,黑皮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都散开吧,自己去找。记住,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有啥事就喊我!”
孩子们“轰”地散开了,像一群小海鸥,撒满了整片滩涂。
王小山人小腿短,跑得慢,落在最后面。但他不着急,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盯着脚下的滩涂,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谦没有过去帮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知道,孩子得自己摔打,才能长大。
不一会儿,就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俺找到了!俺找到了!这儿有蛤蜊!”
“俺这个更大!比俺拳头还大!”
“快来快来!这儿有螃蟹!好大一只!”
黑皮在滩涂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帮这个挖蛤蜊,一会儿帮那个捉螃蟹,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王小山也找到了一个小蛤蜊。他蹲下来,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泥沙,把小蛤蜊捡起来,放进小竹篓里。然后他站起来,举着小竹篓朝王谦喊:“爹!爹!俺挖到了!”
王谦远远地朝他挥挥手,大声说:“好样的!继续挖!”
王小山得了夸奖,小脸上笑开了花,又蹲下来继续找。
一个多时辰过去,潮水开始往回涨了。那条白线越来越近,海浪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黑皮吹响了哨子:“撤!都往回撤!”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铲子,提着竹篓往岸上跑。有的跑得慢,被海水追着脚后跟,哇哇叫着往前冲,逗得岸上的人哈哈大笑。
等孩子们都上了岸,黑皮又点了人数,十三个,一个不少。他这才松了口气。
“都坐下,歇歇气,看看自己的收获。”王谦说。
孩子们围坐成一圈,把竹篓放在面前,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有的挖了半篓蛤蜊,有的捉了几只小螃蟹,有的还捡到了海螺和漂亮的小贝壳。王小山的小竹篓里,蛤蜊虽然不多,但一个个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黑皮走过来,挨个看孩子们的收获,一边看一边点评:“不错,不错,你这个蛤蜊大,但挖的时候伤了壳,卖相不好。你这个螃蟹好,个儿大,回去能煮一锅汤……”
走到王小山面前,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颗蛤蜊,笑了:“小山,你这蛤蜊挖得好啊,个个都是活的,壳也完整。谁教你的?”
王小山抬头看着黑皮,认真地说:“俺自己学的。俺看黑皮叔说的,要挖圆的眼儿,不能挖塌的。”
黑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王小山,举得高高的:“好小子!有出息!比你黑皮叔小时候强多了!”
王小山被他举着,咯咯地笑个不停。
王谦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浮起笑意。
夕阳西下,海面上染了一层金红色。孩子们提着竹篓,叽叽喳喳地往回走。一路上,他们还在讨论着今天的收获,约着下次再来。
王谦和黑皮走在最后面,看着那群欢快的背影。
“谦哥,”黑皮突然说,“俺小时候要是也有人这么教俺,俺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好把式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也是好把式。”
黑皮挠挠头,嘿嘿笑了。
走到屯口,各家的大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到孩子们满载而归,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有的接过竹篓,夸孩子能干;有的拉着孩子的手,问这问那。杜小荷也在人群里,看到王小山,赶紧迎上去。
“小山,今儿挖了多少?”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竹篓。
王小山把竹篓举到她面前,骄傲地说:“娘,你看!俺挖的!都是活的!”
杜小荷看了看那些蛤蜊,又看看儿子脸上的泥点子,笑了:“好,真好。晚上娘给你煮蛤蜊汤喝。”
王小山高兴得直蹦。
杜小荷站起来,走到王谦身边,轻声说:“当家的,辛苦你了。”
王谦摇摇头:“不辛苦,看着孩子们高兴,我也高兴。”
两人站在一起,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孩子,看着夕阳下的海面,看着炊烟袅袅的屯子,心里都暖暖的。
晚上,王谦家飘出了蛤蜊汤的香味。杜小荷把儿子挖的蛤蜊煮了一大锅,汤色奶白,撒上葱花,香气扑鼻。王小山坐在小凳上,端着碗,喝得滋滋响,小脸上满是满足。
王谦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说:“小山,今儿黑皮叔教你们看潮,你记住了没有?”
王小山点点头:“记住了。看那条白线,潮水来了就得跑。”
王谦又问:“还记住了啥?”
王小山想了想,说:“还记住了蛤蜊的眼儿,圆的能挖,塌的不能挖。还记住了螃蟹洞是扁的,有爪印。”
王谦笑了,摸摸他的头:“好,记住了就好。往后长大了,爹教你认更多的。”
王小山眼睛亮晶晶的:“爹,俺啥时候能跟你出海?”
王谦说:“等你再大一点,能帮爹干活了,就带你出海。”
王小山重重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喝汤。
杜小荷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眼眶有些湿润。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跟着父亲去赶海,父亲也是这样教她认潮水、认蛤蜊。如今,这手艺又要传给下一代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远处的海面上。海浪声若有若无,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哄着牙狗屯的人们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