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而生 第86章 家乡非故人

王朝大势如滚滚洪流，无人可挡。

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人们顶着风浪，迎着烈日，生活依然坚定地向前。

康圣十六年，陈行宁就任越州知州的第二年，他与林暖的第二个孩子降生了。这个在期盼中到来的孩子，被取名陈钰林。

用陈姓是林二虎的坚持，这些年，他对这个女婿愈发满意。

其实在孩子出生前，他就拉着陈行宁说过掏心话：“当初说是入赘，但咱们林家从没真把你当赘婿看。你是咱们林家的顶梁柱，是暖儿的依靠。”

有了长孙钰夏姓林，林二虎觉得该有个孩子随父姓——这是对女婿的认可，也是对这份亲情的珍视。

陈行宁握着岳父粗糙的手，心中暖流涌动，他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能与林暖并肩而行，为林二虎养老送终，无论是闯荡商海、驰骋官场，还是将来功成身退，归隐山林，看遍千山万水——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康圣十八年初春，倒春寒让越州格外寒冷，但林暖和陈行宁的第三个孩子——女儿钰琪的降生，却让整个家充满了暖意。

陈行宁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看着床边微笑的妻子，感觉初春的风都不怎么冷了，人生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圆满。

也是这一年，林家再传喜讯——林才进士及第，成为林家第二个进士出身的官员，不知吏部出于何种考量，安排他在京都任七品户部都事。

算上早先在京为官的林堂，林家如今有了两名京官！林才带着妻子吴玥柠赴京上任，林氏家族的崛起再添重要砝码。

然而康圣十九年的年景却不甚理想。北地旱情严重，河南道七成区域受灾，虽不至于颗粒无收，但各种粮米减产已成定局，就连一向耐旱的土豆，也因持续高温而产量大减。

南地则面临另一番困境。江南西道因河流弯曲湍急，遭遇特大洪灾，江南东道也受波及。

所幸越州一郡三县在陈行宁的带领下，这几年一直着力整治河道，虽然水位屡屡告急，但在官府与百姓齐心协力下，总算度过了难关。

天灾之下，人心浮动。

就连已成为广丰县富村的五井村——安禾乡君林暖的故里，也遭了贼人惦记。

这些年的五井村早已今非昔比。随着读书人增多，特别是林满等人选择留在村里发展，村子的建设越发规范。后山的资源被合理开发，其中就包括林暖当年发现的茶树。在张成云的带领下，村民按照林暖从南方带回来的种植经验，逐步开垦种植。虽然受气候土壤所限，成活率不高，但存活下来的茶树制成的茶叶别具风味。

此外，几乎家家养狗，每两年的集体狩猎传统让村民更加重视犬只的作用。

几个秀才里，像林满和张春晖入了县衙，如王向峥就留在村里教书，和江先生一同经营村学，还请了秦康教授武艺，教学质量日益提升，这几年已有周边村落送孩子来上学。

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准备，在贼人趁夜打劫时发挥了作用，全村犬吠如雷，村民奋起反抗。

一场恶战下来，五井村以五个村民和八条狗的代价，拿下三十多个贼人，当场击毙八人，其余断手断脚送官。五井村由此一战成名。

当然天灾也影响了林家的生意，除了夏一丰带队去往安西外，其余几队以南北物流为主的林氏商队不得不暂时停摆，客商流通减少，越州宴及各色货品的销路自然也受到影响。

冯明涛隔三差五就来找林暖诉苦，说今年账册不够厚实；春强等人也愁眉不展。

倒是林暖处之泰然：“做生意哪有不起起伏伏的？这几年顺风顺水，如今正好让大家沉淀沉淀。”

她建议大家趁此机会钻研如何提升货品质量，或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参与抗灾，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甚至可以去田间地头研究新的粮种农具。

众人见林暖如此淡定，也渐渐放宽了心。

但后头发生的事情就让林暖始料未及了，这一年七月，雷雨交加，庙前村不远处的一处山岗发生滑坡，附近二十多户人家被埋。

陈行宁得报后立即组织人手前往救灾，林氏商行的人也迅速行动起来——庙前村不少村民都是商行的雇工。

被埋的村民中只有极少数获救，八十多人在这场灾祸中丧生。

更令人心惊的是，滑坡的山体中断裂出不少年代久远的墓碑，其中两块经过拼凑，竟依稀可辨是林暖和陈行宁的墓碑！

林暖的墓碑上还刻着子女的名字——都姓杨；而陈行宁的墓碑上则只含糊地写着“晚辈敬立”，似乎有绝后的意思。

在都信鬼神的年代，这立刻激起了救灾群众和城北百姓的愤怒。

尽管陈行宁在越州为官清正，林暖待人宽和，但作为赘婿陈行宁也是一步一台阶，不快也不算慢，而林氏的生意也也是风声水起，而因为琉璃的事情，被判定为卢氏门人的他俩自然难免得罪其他世家。

所以众人都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埋碑诅咒，不仅污蔑林暖清白，还诅咒陈行宁断子绝孙，更因挖地埋碑导致山体松动，造成这场夺去八十多条人命的惨剧。

陈行宁震怒不已，立即下令彻查。这一查果然揪出不少暗桩，甚至还有一些卢氏的耳目。陈行宁自然也知道卢氏必然有人在越州，不过他还是当即释放了卢氏的人，毕竟他是卢氏门人，其他的则继续关押审查。

与众人的激愤不同，林暖得知消息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命人将墓碑收集整齐，直接运上老君观，声称要“驱邪”。

上了老君观，她直奔归恒道长的静室，让人将她和陈行宁的墓碑拼接好后，便挥退众人，独自守在门口。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真实情绪——后槽牙因长时间的紧咬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归恒道长今年已经六十有八，已然快要进入古稀之年，到底懂医理，保养得宜，但早些年受苦太多，自从与陈行义研制出琉璃后，他老人家越发不想下山了，修行打坐喝茶下棋成了他最大的爱好，早几年他下山找林暖和陈行宁，这两年已然是夫妇二人带着孩子上山看望得多。

老君观的主持工作已然全部交给云海道长，云海也收了两个徒弟唤传清和传鹤，都云生下山行走化缘捡到的。

老道长见林暖脸色苍白，便俯身细看地上的墓碑。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暖墓碑上的刻字“家母林暖之墓，女儿杨清慧，儿子杨清栎”时，不由直起身，指向“清慧”“清栎”两个名字：“林小友在意的，是这两个名字？”

“……是。”林暖抬起泛红的双眼，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是她上辈子两个孩子的名字！所以当别人以为这只是恶毒的诅咒时，她却知道这可能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就像当年在城北小院中挖出的那几个铁盒一样。

“所以林小友大概也能判断出来这里便是上辈子的故乡了吧……”

“大概应该是的。”林暖点头缓缓说。

“所以林小友是因为找到了故乡激动，还是因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看不清来时和去时的路了……呵呵。”林暖有些苦笑。

“老道原本以为你比我看得开，没有的我们就创造，这似乎一直该是这样的……至于是未来还是过去，于现在的我们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走的已是别样的人生，酸甜苦辣都是此生的修行，与前世来生都无关了。”

林暖深深呼吸，平复心绪，郑重行礼：“不知今夕何夕，原本以为时空皆不同，现在原来还在这个空间……”顿了顿又说“我只是……在想我们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等离开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林小友。”归恒道长沉吟片刻答道。

“我明白了。请道长做个道场，请务必让这些石碑全部毁了。”林暖说道。

“那是自然。小友放心！”归恒道长摸着胡子保证。

林暖走后，归恒道长便吩咐云海粉碎石碑，并做一场隆重的道场，以示驱邪。随后老道长颤巍巍地从静室暗阁中取出了康朝地图，这是他在林暖那看到的，随后自己拓画下来。林暖为何觉得时空皆不同，大概率是沧海桑田，变得太多了……

他对比着越州的位置，仔细回想了他自己上辈子家乡的位置，然后点了点一个地方剑南道蜀州。

他撩起自己的花白的长胡须，仔细看了看，随后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摸了花白的头发，心里头想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回一次嘛？

自己劝慰着林小友放下过去，他自己又真的能完全放下嘛，不能吧……

注：众宝子们，还记得第二卷第39章暴风雨里的内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