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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轨迹录 第988章 归途有风

作者:家奴 分类:总裁豪门 更新时间:2026-02-10 14:32:33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二宝,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双肩包里塞满了奶粉尿布,侧边口袋还斜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四岁的大宝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倦怠与不安。

“妈妈,我们到了吗?”

“到了,宝宝,外公马上就来接我们了。”

我的声音有点哑。从广西到山东,两千多公里的路程,高铁转了普快,普快下了还要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像迁徙的候鸟,笨拙地拖着全部家当往北飞。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孩子偶尔的哭闹,邻座大叔震天响的鼾声,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从绿意葱茏变成灰褐萧索的风景——所有这些,都让这趟归途显得格外漫长而具体。

出站口挤满了人。腊月二十七的夜晚,火车站永远是这样——大包小裹,南腔北调,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聚成一片模糊的雾。我踮起脚尖张望,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我爸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外围,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藏蓝色羽绒服,脖子上还是我大学时给他买的灰格子围巾。他微微佝着背,伸长脖子往闸机里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又松开,搓了搓,再交握。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时,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笑容。

“爸!”我喊了一声,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他几乎是挤开人群冲过来的,先接过我怀里睡沉了的二宝,又想去拿行李箱,发现手不够用,便用胳膊肘夹着箱子拉杆,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大宝的头。

“哎哟,我的乖孙……冻坏了吧?这手冰的。”他蹲下身,把二宝往怀里裹了裹,又抬头看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南方待惯了,不知道家里冷是吧?”

还是老样子。明明是关切,说出来却像责备。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其实我穿得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但北方的冷是干冷,带着刀子的那种,和广西那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不一样。我的身体还记得这种冷,但皮肤已经忘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我爸抱着二宝走在前面,我牵着大宝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稳稳的,只是脚步比记忆里慢了些。

“不是说了别回来吗?”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么远,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多遭罪。视频里看看就行了。”

但我明明看见,他说这话时,侧过脸用脸颊贴了贴二宝熟睡的小脸,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想家了。”我低声说,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车是借我堂哥的,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我爸小心翼翼地把二宝安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那座椅还是我提前快递回来的。大宝自己爬上去,系安全带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我爸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

车子驶离火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划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痕,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次第展开,又有些陌生的新建筑穿插其间。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小城,每年回来都觉得它既熟悉又疏离。

“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我爸打破沉默,“把你那屋的被子晒了又晒,床单换了新的,鹅绒被也拿出来了。我说南边暖和,用不着这么厚的,她非不听,说你从小就怕冷,睡觉爱蜷着。”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窗外。

“她还腌了你爱吃的腊肉,灌了香肠,挂在阳台,天天看,说等你回来正好能吃。”我爸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她上个月查出来血糖有点高,医生让少吃腌制品。我说等你回来别做这些了,她跟我急,说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孩子想吃……”

“妈怎么了?”我猛地转回头。

“没啥大事,就是年纪到了,有点指标不正常。吃药控制着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就是告诉你,回来这几天,多陪她说说话。她嘴上不说,天天算着你到家的日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大宝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一根一根,像被拉长的、昏黄的糖丝。

远嫁这件事,当年觉得是浪漫,是勇敢,是挣脱束缚奔赴爱情。二十八岁那年,我在一次行业培训会上认识了陈默。他是广西分公司的技术主管,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温软。三个月后他向我求婚,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妈哭了一场,我爸抽了一夜的烟。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只是我爸在婚礼上握着陈默的手说:“我闺女脾气倔,但心软。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坐火车也要去接她回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真多余。怎么会受委屈呢?陈默多好啊,体贴,勤快,工资卡交给我管,记得每一个纪念日。公婆也通情达理,虽然语言不太通,但总是笑眯眯地给我夹菜。我在新的城市找了工作,虽然是从头开始,但充满干劲。

直到怀上大宝。

妊娠反应严重的时候,我吐得天昏地暗,躺在床上想喝一口我妈熬的小米粥。陈默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忙活,端出来的粥要么稀了要么糊了。我抱着马桶吐得眼泪直流,突然就特别特别想家,想我妈那双永远干燥温暖的手,想我爸沉默但坚实的背影。

孩子出生后,这种想念变成了细密的针,时不时扎一下。第一次给孩子洗澡,手忙脚乱差点让宝宝呛水;孩子半夜发烧,我和陈默抱着往医院冲,在急诊室外面互相埋怨;和婆婆育儿观念冲突,憋着气不敢大声吵,夜里偷偷哭。每次视频,我都把最好的一面给他们看:孩子笑了,长牙了,会坐了,会走了。我妈在那头说“真好真好”,我爸就凑在镜头边上看,偶尔问一句“钱够不够花”。

其实不够。养孩子像碎钞机,房贷车贷压着,我和陈默的工资刚够周转。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他们整夜睡不着。于是报喜不报忧成了习惯,隔着屏幕,我们都学会了表演若无其事。

车拐进熟悉的小区。那些六层的老楼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阳台里透出的灯光暖融融的。我爸停好车,轻手轻脚地抱出二宝,我摇醒大宝,拖着箱子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还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光线昏昏的,照着我爸上楼的背影。他的脚步在四楼停下,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先是看向我爸怀里的二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后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是伸手接过孩子,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饭都快凉了,我再去热热。”

我跟进去,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油烟味,洗衣粉的清香,还有阳台上花草的微涩。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里播着不知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小。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怎么做这么多……”我话没说完。

“不多不多,你们坐了一天车,肯定饿了。”我妈把二宝放进客厅的婴儿床里——那床也是我快递回来的,她早就组装好了,铺上了软软的小被子。然后她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先吃点热的暖暖胃,菜等会儿再吃。”

是手擀面。细细的面条浸在澄黄的鸡汤里,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油。我和大宝捧着碗,热气氤氲了眼镜。我爸已经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那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

就一个字。

我埋头吃面,眼泪差点掉进碗里。真没出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哄睡后,和我爸妈坐在客厅里说话。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孩子最近长了多少,陈默工作忙不忙,广西那边天气怎么样。但就是这样琐碎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让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我妈说着说着,忽然站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你拿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现金。

我愣住了:“妈,你这是干嘛?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我妈瞪我一眼,“养两个孩子,还要还房贷,当我不知道?这是我跟你爸攒的,不多,五万。你拿着,应急用。”

我爸在旁边点头:“拿着吧。你在外头,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就这点心意。”

“我真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妈嗓门提高了些,又压低,“又不是白给你。算借的,等以后宽裕了再还我们。”她把盒子塞进我怀里,“藏好了,别让陈默知道。”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知道他们攒这些钱有多不容易。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妈的退休金更少,两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妈……”我声音发颤。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出。”我妈摆摆手,眼睛却红了,“去睡吧,坐一天车累坏了。明天还得早起,你姑他们说要过来看看孩子。”

我抱着盒子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屋子还保留着我出嫁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中学时代的课本和小说,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旧照片。床单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隔壁爸妈压低的说话声,突然觉得,这一路上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真的,幸亏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亲戚们轮番上门,这个姑那个姨,还有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姨。她们抱着二宝逗弄,夸孩子长得俊,随我;问大宝上学了没有,普通话里夹着广西口音可怎么好;又问陈默怎么没一起回来,工作再忙也不能过年都不着家啊。

我一遍遍解释:陈默公司年底赶项目,实在请不下假,过完年可能调休回来几天。她们便露出那种“我懂我懂”的表情,拍拍我的手说:“男人嘛,事业为重。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

带好孩子就行。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里某个地方。

我不是“在家带孩子就行”的人啊。我在公司做到部门副主管,手下管着七八号人,每个月的业绩压力一点不比陈默小。这次为了能休年假提前回来,我连续加班半个月,把该赶的工作都赶完了。但这些,我没法跟这些阿姨婶婶们解释。在她们眼里,远嫁的女儿,只要丈夫能挣钱,孩子健康,就是福气了。

腊月二十九,高中同学聚会。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李薇,现在在本地一所中学当老师。她在群里吆喝:“田颖难得回来,大家都出来见见!”

聚会定在一家火锅店。我把我妈拉来当救兵看孩子,自己收拾了一下出门。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脸色因为缺乏睡眠有些暗淡,但眼睛亮亮的——那是回家的光。

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十几年过去,大家都变了模样:发福的,秃顶的,打扮精致的,一脸沧桑的。但一开口,那些年少时的神情和语气又都回来了。

“田颖!这儿!”李薇冲我招手。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走过去,被她一把抱住:“死丫头,嫁那么远,想死你了!”

坐下寒暄,话题自然绕到各自的生活。有人当了公务员,有人做生意,有人和我一样在外地打拼。问到我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工作和孩子。李薇突然问:“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回来的?你老公呢?”

“他工作忙,晚点回来。”我重复着同样的解释。

坐在我对面的王建军,当年班上的体育委员,现在开了家健身馆。他喝了口啤酒,笑着说:“要我说啊,你们这些远嫁的姑娘,就是胆子大。像我媳妇,娘家就在隔壁小区,三天两头往回跑,有点什么事十分钟就能到。你这……两千多公里,真有点什么事,哭都找不着调。”

一桌人都笑起来。我也笑,但笑容有点僵。

李薇瞪了王建军一眼:“会不会说话!”转头又对我说,“别理他。不过说实话,你爸妈年纪大了,你离这么远,确实让人担心。上回你妈腿疼去医院,还是我妈碰见了,陪着去的。你爸那性格,有事也不爱说。”

我心里一紧:“我妈腿疼?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吧,说是老毛病,关节炎。”李薇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找补,“没啥大事,拿了点药,现在好多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我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聚会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李薇送我出来,夜色里,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刚才王建军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其实……我们有时候聊起来,都觉得你挺不容易的。当年你是咱们班最有主见的,说去外地读大学就去,说远嫁就远嫁。我们羡慕你勇敢,但也真替你爸妈心疼。”

她顿了顿,又说:“去年冬天,有次在菜市场看见你爸,拎着两大袋东西,手指头都勒紫了。我说叔我帮你拎吧,他不让,说‘没事,练练劲儿,等闺女回来还得给她搬行李呢’。我当时就想,你要是听见这话,得多难受。”

寒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李薇帮我拢了拢围巾:“回去吧,孩子该找你了。反正……常回来看看。父母老了,不像咱们以为的那么坚强。”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小城的夜晚安静得很,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街心公园,看见几个老人还在寒夜里跳广场舞,音乐欢快,舞步却有些迟缓。我想起我妈的腿疼,我爸勒紫的手指,还有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铁皮盒子。

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缝二宝白天扯掉的扣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妈,怎么还不睡?”

她惊醒,揉了揉眼睛:“等你呢。吃饭了吗?厨房有热着的饺子。”

“吃了。你快去睡吧。”

她站起身,动作确实有点迟缓,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下腰。我走过去扶她,触到她手臂时,心里一惊——怎么这么瘦?羽绒服下面是空荡荡的。

“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哪有,我称了,还重了两斤呢。”她笑着拍拍我的手,“快去洗漱吧,累一天了。”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爸妈卧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看她这次回来,气色不太好。”是我妈的声音。

“带孩子累的。”我爸说,“你没看她黑眼圈多重。”

“陈默那孩子也是,再怎么忙,过年也该回来。留她自己带两个孩子跑这么远……”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他不回来,肯定是有走不开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说当初要是没让她嫁那么远……”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自己选的路,过得开心就行。”

“开心吗?我看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累。”我妈的声音带了哽咽,“上回视频,二宝发烧那次,她急得直哭,咱们在这头干着急,一点忙都帮不上。那会儿我就想,要是咱们在跟前,至少能替她抱抱孩子,做口热饭……”

我爸没说话。但我听见了,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叹息。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冰凉。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色。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远嫁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距离本身,而是当你终于懂得了父母的牵挂时,你已经离他们太远太远。而他们,在一天天老去的日子里,学会了把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熬成一句轻飘飘的“没事,你忙你的”。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我就被我妈叫起来帮忙。其实也没什么非我不可的活儿,但她就是喜欢我在厨房转悠,递个盘子递个碗,说说话。

“你爸天没亮就去市场了,说要买最新鲜的鱼。”我妈一边和面一边说,“我说冰箱里有,他非不听,说年夜饭的鱼就得是活的。”

正说着,我爸回来了,手里果然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他得意地展示:“看,多大!卖鱼的老李特意给我留的。”

“嘚瑟。”我妈笑骂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我在旁边剥蒜,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里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阳光很好,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得空气中的面粉微粒都清晰可见。二宝在客厅爬行垫上玩积木,大宝凑在外公身边看鱼,叽叽喳喳地问问题。

这样平凡的场景,我却看得眼眶发热。在广西的家里,除夕也有这样的忙碌,但那是不同的忙碌。公婆会说粤语,他们之间的交流我常常半懂不懂。陈默是独子,家里亲戚少,年夜饭相对简单。吃完饭看春晚,他们讨论的都是两广地区的节目和笑点,我插不上话,只能跟着笑。

而在这里,每一句对话我都懂,每一个习惯都熟悉。这是我骨子里的年味。

下午开始正式准备年夜饭。我妈掌勺,我打下手,我爸负责带两个孩子。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炸的滋啦声,锅铲的碰撞声,还有我妈指挥我的声音:“火关小点!”“酱油别放多了!”“哎哟这个姜切得太粗了!”

忙碌中,我妈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学做菜不?”

我笑了:“记得,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高三暑假,我想给他们做顿饭,偷偷照着菜谱学。结果油锅烧太热,菜一下去火苗蹿起老高,我吓得把锅都扔了。我爸冲进来用锅盖盖住火,我妈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念叨:“我的小祖宗哎……”

“一转眼,你都当妈了。”我妈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瞬间爆开,“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快到我还没做好准备,他们就已经老了。

傍晚时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好了。冷盘热炒,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我爸开了瓶红酒,给我和我妈都倒了一点,他自己倒白酒。给大宝倒了果汁,二宝抱着奶瓶。

“来,咱们碰一个。”我爸举起杯子,脸色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重复着,跟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吃饭时,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小品相声,歌舞戏曲,热闹的背景音下,我们聊着家常。我妈不停给我和孩子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些,说起我小时候的糗事: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第一次收到情书吓得塞进灶膛里烧了……

“爸!”我窘得不行。

大宝听得咯咯直笑:“妈妈原来这么调皮!”

窗外完全黑下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更显得屋里温暖明亮。二宝吃饱了,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看着爸妈笑着的脸,那些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真好啊。

吃完饭收拾妥当,已经快十点。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就是图个热闹。我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大宝和二宝一人一个。又掏出一个,塞给我。

“妈,我都多大了,不要红包。”

“多大也是我孩子。”她硬塞进我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快十二点时,陈默的视频电话打来了。他那边背景是公司的办公室,桌上还堆着文件。

“吃年夜饭了吗?”他问,脸色有些疲惫。

“吃了,特别丰盛。你呢?”

“叫了外卖,和几个加班的同事一起吃了点。”他凑近屏幕,“孩子们呢?”

我把镜头转向正在玩玩具的大宝和已经睡着的二宝。陈默看着,眼神温柔下来:“大宝好像长高了。二宝睡得真香。”

又聊了几句,他要继续工作,匆匆挂了。我爸全程没说话,只是在我挂断后,淡淡说了句:“也不容易。”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远远近近响起了鞭炮声——禁放令也挡不住人们迎新的热情。我们站在阳台上看,漆黑的夜空偶尔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一片。

“新年快乐。”我轻声说。

“新年快乐。”我妈搂着我的肩膀。

我爸站在我们身后,沉默得像一座山。

年初一开始,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亲戚,邻居,我爸的老同事,我妈的老姐妹。家里热闹得像集市,瓜子皮糖果纸堆了满桌,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每个人都问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走?陈默怎么没来?孩子适应这边气候吗?工作怎么样?

我重复着同样的回答,笑容逐渐变得机械。只有当我爸妈抱着孩子给客人看时,他们脸上那种由衷的、骄傲的笑容,让我觉得这一切应酬都值得。

年初三下午,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我妈去开门,然后传来一声惊讶的“哎呀”。我擦擦手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围着丝巾,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出众。

“周老师?”我妈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那女人笑着走进来:“淑珍,好久不见。听说小颖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我愣在原地。周老师,周玉华,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当年对我极好,说我聪明有灵气,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后来我考上外地的大学,她还给我塞了个红包,说“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周老师!”我赶紧迎上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周老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这是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看向我爸妈,“你们可真有福气。”

寒暄过后落座。周老师介绍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林朗。听说你们是同一届的,不过他在一班,你在三班,可能不认识。”

林朗微笑着对我点头:“其实认识的。高三那次英语演讲比赛,你是三等奖,我是二等奖。领奖的时候站在一起。”

我仔细看他,记忆慢慢浮现。是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领奖时还对我说了声“恭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得这么……精英范儿。

周老师和我妈聊起往事,说起当年的教师宿舍楼,说起哪个老师退休了,哪个老师搬走了。林朗则和我爸聊起了经济形势,言谈间看得出见识不凡。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客人续茶。

聊了一会儿,周老师忽然把话题转向我:“小颖现在在广西做什么工作?”

我简单说了说。她点点头:“挺好的。不过……离家这么远,你爸妈想你了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我笑了笑:“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了孩子,哪能说走就走。”周老师叹了口气,“我家林朗之前也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我和他爸想孙子想得不行。去年他爸心脏出了点问题,林朗二话不说就调回来了,现在在本地一家外企当副总,离家近,什么都方便。”

林朗接话:“其实现在很多工作不一定要在一线城市。二线城市机会也不少,还能兼顾家庭。”

我隐约觉得这对话有点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含糊地应着:“是啊,各有各的好。”

周老师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颖啊,老师多嘴说一句。父母年纪大了,就像秋天的树,看着还好,其实风一吹就晃。能近一点就近一点,别等来不及了后悔。”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一回头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妈,周老师她……是不是话里有话?”

我妈回过神,笑了笑:“她就是热心。当年她就喜欢你,老说你要是我闺女就好了。”顿了顿,又说,“林朗那孩子,听说离婚了,带个女儿,今年五岁。”

我恍然大悟。

我爸从阳台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周玉华,什么意思?跑来给人家做媒?小颖有家有室的,她想什么呢!”

“她也是好意……”我妈小声说。

“好意什么好意!”我爸难得发火,“我闺女过得好好的,她来添什么乱!”

我赶紧打圆场:“爸,别生气。周老师可能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但我心里明白,不是随口说说。周老师那种人,说话做事都有目的。她特意带着儿子上门,提起他调回来的事,提起离婚……这是在给我递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朗那张精英脸在眼前晃,还有周老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陈默,没有远嫁,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就在这座小城,找份普通工作,嫁个本地人,每天下班能回爸妈家吃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我有陈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我们一起奋斗出来的家。虽然辛苦,虽然远,但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手机亮了一下,陈默发来消息:“睡了吗?孩子们都好吧?”

“都好。你呢?加班结束了?”

“刚结束。想你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就湿了。是啊,想他了。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的男人,那个笨手笨脚但努力学做家务的男人,那个在孩子生病时彻夜不眠的男人。我们的家也许不够完美,但那是我们一手建造的。

“我也想你。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显得夜静。

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选择了A,就永远不知道b的风景。但重要的是,走在A的路上时,不要总回头去看b,而是要把A的路,走出自己的精彩。

年初五,按老家习俗是“破五”,要包饺子,放鞭炮,送穷神。一大早,我妈就和面调馅,我在旁边学着擀皮。这么多年在南方,包饺子的手艺都生疏了,擀出来的皮一会儿厚一会儿薄,奇形怪状。

我妈也不嫌弃,把我擀坏的皮拿过去重新揉圆,再擀开:“没事,多练练就好了。这东西就是手熟。”

二宝坐在婴儿餐椅里,看我们忙活,咿咿呀呀地叫。大宝也来凑热闹,非要自己包,结果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扁塌塌的,他自己还得意得不行:“看!我包的坦克饺子!”

正热闹着,门铃又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的堂妹,田雨。

田雨比我小五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远嫁,她则在老家上了大专,进了本地一家工厂当会计,前年结了婚,丈夫是同一厂的工程师。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我回来过年的时候。

“姐!”田雨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你可算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她丈夫赵磊,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还有他们两岁的女儿,躲在赵磊腿后面,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小雨!”我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田雨一边换鞋一边说:“听说你回来了,早就想来看你,但这几天忙着拜年,今天才抽出空。”她看向大宝二宝,“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大宝还是个小不点呢!”

孩子们很快玩到一起去了。大人们在客厅坐下喝茶聊天。田雨性格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厂里效益怎么样,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和婆婆相处的小矛盾……都是琐碎的生活,但鲜活真实。

说到远嫁的话题,田雨拉着我的手说:“姐,我可佩服你了。当年你说要去广西,我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现在想想,你真勇敢。要是我,肯定舍不得离开爸妈这么远。”

我笑了笑:“当时年轻,觉得爱情大过天。”

“现在呢?后悔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但会想家,特别想。”

田雨点点头,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去年秋天,大伯(指我爸)骑车摔了一跤,腿上缝了七针。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外地,知道了干着急,还回不来。”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十月份吧。不算严重,但也不轻。大妈(指我妈)那阵子高血压犯了,还得照顾大伯,两头忙。我在厂里请假去帮了几天忙,但毕竟自己也有家,不能天天在。”田雨叹了口气,“姐,我不是说你不该远嫁,就是……父母老了,真的需要人。咱们这代独生子女,没兄弟姐妹帮衬,所有担子都得自己扛。你离这么远,有个急事,真的够不着。”

我听着,手里茶杯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十月份……那正是我们公司最忙的时候,我在赶一个重要的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那段时间和家里视频,他们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只是问我累不累,孩子好不好。

赵磊在旁边轻轻碰了碰田雨,示意她别说了。田雨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转移话题:“不过现在交通方便,你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对了,你们这次待多久?”

“过了元宵节就走。”我说,“孩子要开学,我也得回去上班。”

“那还有十天呢!正好,初八咱们高中同学聚会,李薇组织的,你也来呗?好多人听说你回来了,都想见见你。”

我答应了。田雨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去看别的亲戚,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袋子:“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金灿灿的小猪存钱罐,还有两套新衣服。

送走他们,我回到客厅,发现我爸不在。我妈说:“他去楼下超市买醋了,包饺子没醋怎么行。”

我坐下来,继续擀饺子皮,但心思已经飘远了。摔跤缝针七针……我爸今年六十五了,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骑电动车还总爱逞强。我妈高血压,得常年吃药。这些,他们从来不在电话里说。

“妈,”我轻声问,“爸去年摔跤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妈擀皮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田雨那丫头吧?就她嘴快。”

“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两千公里外,知道了除了着急还能干什么?请假回来?你那工作容易吗?来回一趟路费多少?孩子谁带?”我妈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很冲,但眼眶红了,“我们能处理的事,就不给你添麻烦。你在外头好好过,我们就安心了。”

我放下擀面杖,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老年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药味。这个曾经挺拔的女人,现在瘦得肩膀骨头硌人。

“妈,对不起……”我哽咽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拍拍我的背,“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那天下午,我们包了好多饺子,冻在冰箱里。我妈说:“这些你走的时候带上,回去煮给孩子吃。咱们家的味道。”

傍晚吃饺子时,我爸倒了点醋,忽然说:“楼下老张家的儿子,从深圳调回来了。说是在那边一个月挣两万,回来挣一万二,但离父母近,值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里,陈默又发来视频。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胡子拉碴的。

“项目遇到点问题,可能还得忙一周。”他说,“对了,我妈说想孩子们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元宵节。”

“嗯。路上小心,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小颖,对不起,今年又没能陪你回娘家。”

“没事,工作要紧。”

“明年……明年我一定争取跟你一起回去。”

我笑了笑:“好。”

挂了视频,我走到阳台上。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楼下有晚归的人,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这座小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拖着行李箱离开家去上大学。我爸送我到火车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行李扛上肩。进站前,他忽然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皱皱巴巴的一千块钱。他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没钱了打电话。”

那时候我以为,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后来才知道,有些离开,就是离开了。你再回来,这里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年初八,同学聚会。

这次人更多,包了酒店的一个大包厢。我进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看见我,起哄声差点掀翻屋顶。

“田颖!我们的远嫁姑娘回来了!”

“看看,当妈的人了,还是这么漂亮!”

“广西水土养人啊!”

我被拉到主桌坐下,左右分别是李薇和另一个女同学刘倩。刘倩现在开了家美容院,打扮得时尚精致,说话快人快语。

“田颖你可算回来了!咱们这帮同学里,就你嫁得最远,见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我笑着应酬,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的发福了,有的憔悴了,有的容光焕发。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王建军又来了,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田颖,今天必须多喝两杯!为你这趟千里迢迢回娘家!”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大家聊起各自的现状: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离婚了,谁二胎了。中年人的话题,绕不开孩子教育、父母健康、房贷车贷。

刘倩凑近我,小声说:“你知道吗?林朗也来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林朗坐在另一桌,正和人交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那天随意些,但气质依然出众。

“他离婚后一直单身,带个女儿。”刘倩继续说,“听说他妈到处给他张罗,但他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们那天见过了吧?”

我点点头:“周老师带他去我家了。”

“啧啧,周老师这是明摆着……”刘倩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这时,林朗端着酒杯走过来,微笑着对我说:“田颖,敬你一杯。欢迎回家。”

我站起来,和他碰了碰杯:“谢谢。”

“听田雨说,你过了元宵节就走?”

“嗯,孩子要开学。”

“真快。”他喝了口酒,“其实咱们这小城现在发展得不错,有不少外地企业来投资。我现在的公司就是深圳过来的分部,待遇不比一线城市差多少。”

我笑笑:“那挺好的。”

“如果有机会,你会考虑回来发展吗?”他问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天气。

我顿了顿,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我先生在广西发展得不错,孩子也在那边上学了。”

“理解。”他点点头,“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在哪里都会发光。如果有一天想回来,我可以帮你留意机会。”

“谢谢。”

他又站了一会儿,闲聊几句,便回自己座位了。刘倩捅捅我:“他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我有家庭。”

“有家庭怎么了?优秀的人谁不喜欢。”刘倩压低声音,“说真的,田颖,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骄傲,学习好,能力强。要是没嫁那么远,现在说不定发展得比我们都好。”

这话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表现出来。正好有人提议玩游戏,话题便岔开了。

聚会到晚上十点才散。李薇送我出来,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刘倩跟你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李薇说,“她就是刀子嘴,没坏心。”

“我知道。”

“不过……”李薇犹豫了一下,“林朗那人确实不错。当然,我不是劝你什么,就是觉得……人生很长,有时候换个选择,未必是坏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李薇,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赶紧说:“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跑这么远,父母又照顾不到。如果离得近些,至少能轻松点。”

我笑了,拍拍她的手:“我选的路,再辛苦也得走下去。而且,陈默对我很好,我们很幸福。”

“那就好。”李薇也笑了,“幸福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到家,孩子们已经睡了。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我妈在给我整理行李——其实还有好几天才走,但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回来了?喝酒了吧?厨房有醒酒汤,去喝点。”她说。

我喝了汤,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电视。是个抗战剧,炮火连天的。看了一会儿,我爸忽然说:“今天见到林朗了?”

我点头。

“周老师后来又给我打过电话。”我爸眼睛盯着电视,语气平淡,“说林朗那孩子对你印象很好,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你在这边找工作,待遇不会比你现在差。”

我愣住了。

我爸转过头看我:“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这事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他顿了顿,“小颖,爸问你一句实话:你在广西,真的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今天被问了很多遍。但来自我爸的询问,分量完全不同。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爸,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在广西,我有工作压力,有带孩子辛苦,有想家的时候。但陈默对我好,公婆明事理,孩子健康活泼。我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有烦恼,但也有幸福。”

我爸看了我很久,点点头:“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在哪儿都一样。”他重新看向电视,“林朗那边,我会回绝。你有你的家,咱们不掺和那些事。”

“爸……”

“行了,去睡吧。”他摆摆手。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爸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的选择。

年初十,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晒太阳。大宝和几个小朋友玩滑梯,二宝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

正看着孩子玩,手机响了,是陈默。

“小颖,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我妈早上买菜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严重吗?”

“还在检查,初步说是脑供血不足。我爸吓坏了,我现在在医院守着。”他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小颖,你能不能……提前回来?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我看了看玩得正开心的大宝,又看看婴儿车里的二宝,脑子飞快地转。票是元宵节后的,改签的话……

“好,我看看最近的票,尽快回去。”我说,“你先别急,照顾好妈,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立刻查票。最近一趟是后天下午的高铁。我订了票,然后给我妈打电话说明情况。

回到家,我妈已经听说了。她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念叨:“怎么这么突然……亲家母没事吧?你回去好好照顾,孩子要是顾不过来,就送回来,我跟你爸带着。”

我爸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行李箱拿出来,开始往里装东西。他装得很仔细,把我妈腌的腊肉香肠用真空袋封好,塞在箱子角落;把我爱吃的零食装了一袋;甚至把大宝落下的玩具也找出来放进去。

“爸,这些不用带……”

“带着,路上给孩子玩。”他头也不抬。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早早哄睡孩子后,我坐在客厅里,和我爸妈最后说说话。

“回去别太着急,路上小心。”我妈一遍遍叮嘱,“到了来个电话。亲家母那边需要帮忙就说,虽然我们离得远,但能帮的肯定帮。”

“我知道。”

“钱够吗?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够了,真的。”

我爸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才说:“小颖,记住爸的话:那边是你的家,这边也是你的家。无论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这个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年初十一,是我在家的最后一天。

上午,我带着孩子去和亲戚们告别。姑姑、舅舅、姨婆,一家家走,一家家道别。每个人都说“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多住几天嘛”,但也都理解,亲家母生病是大事。

下午,田雨来了,帮我一起整理东西。她红着眼睛说:“姐,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有空就回来,现在高铁快,七八个小时就到了。”

“说是这么说……”田雨抱了抱我,“姐,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能听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傍晚,我们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时谁也没多说话,只是不停地夹菜。我爸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小杯。

“来,爸敬你一杯。”他举起杯子,“祝我闺女,一路平安,事事顺心。”

我仰头喝下,酒很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饭后,我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给他们洗澡,讲故事,哄睡。等我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册。

“来,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和她一起翻看。黑白照片里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彩色照片里穿着校服的少女,大学毕业照上笑靥如花的青年……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流淌。

“你看这张,你三岁的时候,非要去够柜子上的糖罐,结果把整个罐子拉下来,糖撒了一地,你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妈指着照片笑。

“这张是你第一次戴红领巾,美得不行,在家戴着不肯摘,睡觉都要戴着。”

“这张是高中毕业,你和同学们在校门口拍照,笑得多开心……”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结婚时的照片。穿着婚纱的我,笑得很灿烂;身边的陈默,眼神温柔;我爸妈站在我们身后,笑容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

“一转眼,你都结婚七年了。”我妈合上相册,轻轻抚摸着封面,“时间过得真快啊。”

“妈……”我靠在她肩上。

她搂着我,像小时候那样:“明天我就不去车站送你了,受不了那场面。让你爸送你们去。到了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嗯。”

“以后……常回来。视频再多,也不如真人站在眼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老了,看一次少一次了。”

“别这么说……”我也哭了。

那个夜晚,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爸妈房间里隐约的说话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这座小城深沉的呼吸。我知道,明天离开后,这里又将变回手机屏幕里的影像,变成长途电话里的声音,变成记忆里一场温暖而遥远的梦。

但我也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里永远是我的根。这根扎得很深,深到足以支撑我在任何地方,勇敢地生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孩子们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最后检查行李。我妈起得更早,在厨房做早饭——是我最爱吃的煎饺和豆浆。

吃饭时,谁也没说话。我爸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豆浆。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吃完饭,孩子们也醒了。我给她们穿戴整齐,吃过早饭,就该出发了。

临出门前,我妈突然拉住我,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符。

“我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她说,“带着,路上顺顺利利的。”

我握紧那个平安符,用力抱了抱她:“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腿疼别忍着,去医院看。”

“知道知道,快走吧,别误了车。”

我爸提着行李箱下楼,我跟在后面,一手牵着大宝,一手抱着二宝。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挥手。晨光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去车站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们在后座玩玩具,偶尔问几句“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回我们在广西的家。”我说。

“那外公的家呢?”大宝问。

“外公的家也是我们的家。我们有两个家。”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车站到了。人还是那么多,熙熙攘攘,大包小裹。我爸帮我们把行李送到候车室,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们……路上小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两个孩子,“拿着,路上买好吃的。”

“爸,昨天不是给过了吗……”

“拿着。”他很坚持。

广播开始检票了。我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抱着二宝,大宝紧紧拽着我的衣角。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在嘈杂的人群里,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上了车,安顿好行李和孩子,我坐在窗边。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后退。我拼命往窗外看,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藏蓝色的身影,但最终什么也没看见。

列车加速,小城的轮廓在窗外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远景,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还握着那个平安符,布料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潮湿。

二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大宝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有点想外公外婆了。”

“妈妈也想。”我摸摸他的头,“等放暑假,我们再回来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萧瑟,渐渐过渡到南方的青绿。我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树木、田野、房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但我们告别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时光。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时光馈赠的温暖与力量,继续往前走。

因为前方,还有更多的时光在等待。

还有家,在等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吗?妈今天好多了,能说话了。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煲汤喝。”

我回:“上车了。告诉妈,我很快就到。”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有离别,有相聚;有远方,有故乡;有责任,有牵挂。我们在这中间奔波、权衡、成长,有时候会觉得累,会觉得难,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温暖,让我们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比如父亲接站时那个慌乱的笑容,比如母亲塞进口袋的平安符,比如孩子熟睡中无意识的呢喃,比如丈夫深夜发来的那句“想你了”。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真实的光亮,足以照亮所有漫长的归途。

列车继续前行,载着我们,驶向另一个家。

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归途永远有风——那是故乡的风,是亲情的风,是爱与牵挂的风,温柔地,吹拂着每一个游子的心。

幸亏我回来了。

也幸亏,我还能回去。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也是。而我,会把这些故事都记在心里,带着它们,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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