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 武侠 都市 历史 科幻 灵异 游戏 书库 排行 完本 用户中心 作者专区
小米阅读 > 总裁豪门 > 情感轨迹录 > 第973章 车载里的“臭老婆”

情感轨迹录 第973章 车载里的“臭老婆”

作者:家奴 分类:总裁豪门 更新时间:2026-01-26 15:55:21

我小姨赵月梅摔碎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的天要塌了。

那是个礼拜天的傍晚,我妈让我送些新包的饺子过去。我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小姨的声音——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却又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磨刀子。

“你叫她什么?你——你再叫一遍?”

我姨父周大川站在厨房门口,那张常年跑长途被晒得黑红的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臭老婆。”我小姨赵月梅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周大川,我跟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叫我‘孩儿他妈’,叫得跟喊服务员似的。你叫她‘臭老婆’——你告诉我,什么叫‘臭老婆’?”

我僵在玄关,手里的饺子盒突然重得提不住。

周大川终于出了声,声音是哑的:“月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小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解释你怎么在车上,用那个破车载电话,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说——‘臭老婆,想我了没?’解释这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车载电话。我想起来了,姨父那辆跑了十几年的重型卡车,驾驶室里确实装了个老式车载电话。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听筒上的橡胶都磨得发亮了。小时候我还觉得那玩意儿很神气,像是电影里警察用的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大川还在挣扎。

“那是哪样?”赵月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我离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周大川,你写保证书的时候怎么说的?‘从此一刀两断,回归家庭’——这保证书才写了三个月!三个月!”

周大川的眼睛瞪大了:“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赵月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手里的那张纸上,“我不翻,我永远都是那个在家省吃俭用,连买菜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塑料袋洗净了晾干重复用的傻子!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给那个‘臭老婆’——转了多少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大川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

“一百二十五万。”赵月梅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数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周大川,一百二十五万——零八千六百块。我给你生了女儿,给你操持这个家二十年,你给过我什么?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你说凑凑,再等等。妈生病住院,你说手头紧。我呢?我连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想三天!”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说:“可她呢?那个比你大八岁的女人——陈凤霞是吧?开小卖部的那个寡妇——你给她转钱,一万,两万,五万……转账记录长得我翻不到头!周大川,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跑长途,一趟趟熬夜,胃喝坏了腰也伤了——你就是这么糟践自己的血汗钱的?”

“月梅……”周大川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赵月梅猛地后退,背抵在冰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举起手里那张纸——现在我看清了,是一张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字,“这口气……这口气我咽不下。周大川,我告诉你,这口气我死都咽不下!”

她把那张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周大川脸上。

纸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可周大川却像是被砖头砸中了,整个人晃了晃。

“我要告她。”赵月梅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要把陈凤霞告上法庭,让她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周大川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我轻轻地放下饺子盒,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前一秒,我看见周大川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那个跑遍了半个中国、从来都说“男人不能倒”的汉子,缩成了一团。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臭老婆。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男人叫出这样的称呼?不是甜腻的“宝贝”,不是正经的“凤霞”,而是“臭老婆”——带着嫌弃,带着亲昵,带着十几年光阴磨出来的、扎进肉里的熟悉。

我小姨赵月梅和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妈泼辣,嗓门大,一点就着。我小姨却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多找了她两块钱,她都要追着还回去的人。

她嫁给周大川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周大川那时是个穷小子,除了辆二手卡车,什么都没有。我外婆不同意,说我小姨跟了他要吃苦。可我小姨就是铁了心,说:“大川实诚,肯干,日子会好的。”

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周大川跑长途越来越熟络,后来自己贷款买了新车,挂靠在运输公司下面,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路上。赵月梅就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偶尔打点零工。他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买了车,虽然不贵。女儿周晓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今年大二。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丈夫在外奔波,妻子持家有道,女儿懂事上进。直到那只青花瓷碗摔碎在地上,直到“一百二十五万”这个数字被喊出来,直到“臭老婆”三个字成了扎进婚姻心脏的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小姨家再没开过火。

我妈去了几次,回回叹气:“月梅瘦脱了形,不说话,就是擦东西。家里的桌子椅子地板,擦了又擦,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周大川睡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问:“真要打官司?”

我妈摇头又点头:“你小姨这回是铁了心了。她找了律师,材料都备齐了——银行流水,保证书,还有那天的录音。”

“录音?”

“车载电话。”我妈压低声音,“周大川那个车载电话,你小姨不知道怎么弄的,录了一段——就是那句‘臭老婆,想我了没’。律师说,这能证明关系不正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作孽啊。”我妈揉着太阳穴,“周大川求过我,让我劝劝月梅。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断了,钱……钱他会慢慢挣回来。可你小姨说——‘周大川,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这话从一贯温柔的小姨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发寒。

又过了一周,我公司项目结项,忙得昏天暗地。午休时,同事林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颖姐,你听说了吗?咱们楼下车库那看车的老刘,外面也有人了。”

我正喝着咖啡,差点呛着。

“真的!”林薇瞪大眼睛,“他老婆昨天闹到公司来了,举着个喇叭喊,说老刘把工资全给了小三,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保安差点报警。”

我放下杯子,心里一阵烦躁。

林薇还在说:“现在这男人啊,真是……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外面倒大方得很。你说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想知道。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我小姨家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见了周大川。

他坐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才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夹克皱巴巴的。

“姨父。”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小颖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姨……她今天去法院递材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周大川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可我真的……真的没想过离婚。那个家,晓蕊,月梅——我不能没有。”

“那陈凤霞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大川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陈凤霞比周大川大八岁,今年该五十二了。她年轻时嫁到外地,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她。后来丈夫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回到老家,在国道边开了个小卖部。

周大川第一次遇见她,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他的车抛锚在离她小卖部不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冒雨跑去求助,陈凤霞不仅让他进了屋,还给他煮了碗热面,找了条干毛巾。

“那时候……”周大川的声音很轻,“我刚跑长途不久,人生地不熟,又累又怕。她那碗面……真的,就是一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可我吃着,比什么都香。”

后来,周大川每次跑那条线,都会在她那儿停一停。买包烟,买瓶水,有时候就是歇歇脚。陈凤霞话不多,但总是给他倒杯热水,天冷了提醒他加衣,天热了给他切块西瓜。

“我女儿晓蕊小时候生病,我跑车在外赶不回来,是月梅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周大川掐灭了烟,“我知道月梅苦,我知道。可我在外头……小颖,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夜里停在服务站,四周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收音机里的歌翻来覆去地放,听得人心里发慌。”

“然后你就给陈凤霞打电话?”

“开始就是普通的聊。”周大川说,“说说路况,说说天气。后来……后来就什么都说了。说月梅跟我吵架了,说晓蕊成绩不好了,说我这趟货可能赔钱了。她听着,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就说:‘大川,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过的。’”

“再后来呢?”

周大川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再后来……就有了别的心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我对不起月梅,对不起这个家。可人有时候……就像鬼迷心窍。她说她儿子要结婚,缺钱买房,我就转了点。她说她小卖部要进货,手头紧,我又转了点。一次两次,三次五次……我也没算过,怎么就成了一百多万。”

“你没想过小姨会发现?”

“想过。”周大川苦笑,“天天想,夜夜怕。可就像吸毒似的,停不下来。每次转完钱,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次她开口,我又……我又心软了。她说:‘大川,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听得心里发冷。

“那保证书呢?写了保证书,为什么还联系?”

“断了。”周大川急急地说,“真断了!自从月梅发现,我就再没联系过她。那保证书是我跪着写的——我真想改,真想回归家庭。可月梅……月梅她不信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小颖,你帮姨父劝劝你小姨,行吗?别打官司。那一百多万,我挣,我慢慢还给她。打官司……丢人啊,真的丢人。晓蕊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月梅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那小姨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周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川还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个被遗弃的旧麻袋。

案子很快立了。因为涉案金额大,证据又齐全,法院排期排得很快。

开庭前一天,我陪小姨去律师那里做最后的准备。赵月梅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她把材料一份份摊开:“赵女士,明天的主要诉求就是要求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的不当得利。这些转账记录,加上保证书和录音,足以证明周先生与她存在不正当关系,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分。”

赵月梅点点头,手指抚过那些转账记录的单据。她的手指很细,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

“另外,”律师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可能会主张部分款项是借款或赠与,我们准备了周先生这些年所有的收入证明——证明他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给了陈凤霞,而您和家庭的开支极为节俭。这一点,法庭会考虑的。”

“她能还得了这么多钱吗?”我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凤霞名下有一处房产,就是她开小卖部的那栋自建房。虽然位置偏,但评估下来也值个七八十万。剩下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的其他财产和收入。”

赵月梅突然开口:“我要她当面道歉。”

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她站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她花了我丈夫一百二十五万——花了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花了我妈治病的钱,花了我们这个家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赵月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律师沉默了。我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赵月梅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说:“小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吗?”

我摇头。

“不是发现他出轨的时候。”她说,“是发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我一笔笔地对,一笔笔地看——2015年3月12日,转五万。那天是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说手头只有三万,让我先垫上。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两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2018年9月7日,转八万。那天晓蕊考上大学,我们请亲戚吃饭。他说跑车行情不好,这学期学费先贷款吧。我背着他,去做了两个月的家政,把手都做糙了。”

“还有去年——”她深吸一口气,“去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去了金店,我看中一个三十多克的,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十八克的。可同一个月,他给陈凤霞转了十万——十万啊小颖!他说是她儿子买房急用。”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我不傻,小颖。我知道他跑车辛苦,我知道男人在外头有时候需要排解。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就是一时糊涂,跟哪个年轻女人有点什么,我可能也就忍了。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可他偏偏找了个比我大八岁的,偏偏一搞就是十几年,偏偏把钱——把我们这个家的血汗钱,一万一万地往外送。”她转过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神却狠得像刀子,“他这不是背叛,小颖。他这是把我的真心,把这个家二十年的日子,都扔在地上踩——踩碎了,还要吐口唾沫。”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开庭,我和我妈都去了。

法院门口,我们遇见了陈凤霞。她比我想象中要老,花白的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脸上皱纹很深。她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律师,也没有家人。

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周大川没有来。小姨不让他来。

庭审比我想象中要平静。赵月梅的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那些转账记录被一页页投影在屏幕上,时间跨度从2009年到2023年,整整十四年。

陈凤霞一直低着头。当法官问她是否承认这些转账时,她小声说:“承认。”

“你和周大川是什么关系?”法官问。

陈凤霞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里只剩下呼吸声。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了赵月梅。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对不起周家嫂子。”

赵月梅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我和大川……是我不对。”陈凤霞的眼泪掉下来,“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太难了。大川他心善,帮我……帮过头了。这些钱,有些是借的,有些是他自愿给的。我……我会还,我一定还。”

“自愿给的?”赵月梅的律师站起来,“陈女士,周大川先生与我的当事人是合法夫妻,他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在未征得配偶同意的情况下,将巨额财产赠与婚外异性,这违反了公序良俗,属于无效赠与。这不是借不借、还不还的问题——是这些钱,你根本不该拿。”

陈凤霞的脸色白了。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陈凤霞追了上来。她拦住赵月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家嫂子,我求求你……”陈凤霞哭得满脸是泪,“那房子是我唯一的东西,要是没了,我和儿子就没地方住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还,行吗?我儿子刚结婚,媳妇怀孕了……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啊!”

赵月梅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陈凤霞。

“陈凤霞。”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儿子要结婚,要买房,要生孩子——所以你需要钱,我理解。”

陈凤霞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我的女儿也要上学,我的母亲也要治病,我的家也要过日子。”赵月梅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难,我也难。你苦,我就不苦吗?”

“我……”

“你跪在这里求我,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失去东西了。”赵月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这十四年,每天都在失去——失去丈夫的忠诚,失去对婚姻的信任,失去对这个家未来的盼头。我跪过吗?我求过谁吗?”

陈凤霞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房子要不要拍卖,法院判。”赵月梅转过身,“至于道歉——你现在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怕了。”

她拉着我和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宣判是在半个月后。法院支持了赵月梅的诉求,判决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考虑到陈凤霞的经济状况,允许她分期偿还,但要以名下房产作为抵押。

走出法院时,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赵月梅的头发上、肩上,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结束了。”她说。

真的结束了吗?我不知道。

那之后,周大川搬了回去。但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他们分房睡,吃饭不说话,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周晓蕊寒假回来,感觉到了不对劲,赵月梅只说:“爸妈吵架了,过段时间就好。”

可谁都看得出来,好不了了。

春节前,公司年会。我喝了两杯酒,微醺着打车回家。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我在企业做管理,笑着说:“你们坐办公室的好啊,不像我们,一天到晚憋在车里,跟坐牢似的。”

我看着他驾驶座旁边那个崭新的车载电话,忽然问:“师傅,你跑长途吗?”

“跑啊,专跑省际线。”

“一个人跑,不寂寞吗?”

司机笑了:“寂寞啊,怎么不寂寞。所以得找人聊天——老婆,孩子,朋友,实在不行就听广播。人啊,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待久了,心里就长草了。”

心里长草。我想到周大川,想到陈凤霞,想到那十四年绵延不断的转账记录。

“那要是……聊过头了呢?”我轻声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子,我开二十年车了,见过太多这种事。跑长途的,十个里有八个,家里都闹过。为啥?因为人在路上,心就飘了。总觉得眼前的日子太苦,远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那都是假的。等真出了事,能给你端茶送水、陪你熬过病痛的,还是家里那个。”

“可家里那个……也可能寒了心啊。”

“是啊。”司机叹气,“所以做人,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时,司机忽然说:“妹子,看你心事重重的——要是家里有人遇着这种事,劝一句:能回头就回头,回不了头,就往前走。日子总得过,是不是?”

我点点头,道了谢。

往家走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小姨说,陈凤霞的第一笔还款打过来了,五万块。她说要用这笔钱,带晓蕊去旅游。”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手机屏幕上,又慢慢融化。

五万块。十四年,一百二十五万,要还到什么时候?而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开春后,我因为工作调动,去南方分公司待了三个月。回来时已是初夏。

我妈来接我,在车上,她告诉我:“陈凤霞的小卖部关门了。房子被抵押,她搬去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但她和媳妇处不来,天天吵架。”

“周大川呢?”

“还是老样子。跑车,回家,不说话。不过上个月晓蕊生日,他买了蛋糕,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虽然还是没什么话,但总算坐在一张桌上了。”

“小姨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报了个烘焙班,学做蛋糕。上周末还给我们送了一个,做得像模像样的。她说等学好了,想在社区开个小工作室,教孩子做饼干。”

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

“她还说……”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等陈凤霞的钱还清了,她就和周大川离婚。”

我愣住了。

“她说,官司赢了,气出了,但心里的疙瘩解不开。那一百二十五万就像一根刺,扎得太深,拔出来会死,不拔出来又疼。她试过了,试了半年,还是没办法和他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那为什么还要等钱还清?”

“她说,这是她应得的。”我妈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付出,总要有个交代。钱还清了,她和周大川之间,就彻底两清了。”

两清。这两个字听起来真决绝。

回到家,我收拾行李时,翻出了一张旧照片。是我十岁那年,小姨一家来我家过年拍的。照片上,周大川抱着三岁的晓蕊,赵月梅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眼睛里都是光。

可现在呢?晓蕊长大了,他们却老了,中间隔着一百二十五万的鸿沟,隔着十四年的欺骗,隔着“臭老婆”那三个字。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

周末,我去看小姨。她果然在厨房里忙活,烤箱飘出甜香。桌上摆着几个做好的蛋糕,裱花精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尝尝。”她切了一块给我,“蓝莓慕斯,晓蕊最喜欢这个口味。”

我吃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绵密。

“好吃。”我说。

赵月梅笑了。这是这大半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她瘦了些,但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的那种决绝的光,淡了些,换成了一种平静的、坚定的东西。

“小颖。”她坐下来,看着我,“你觉得小姨狠心吗?”

我想了想,摇头:“我只觉得,你做了你想做的,该做的。”

“是啊。”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大半年,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女人这辈子,就是嫁人、生子、持家。丈夫好,我就好;家好,我就好。可周大川这件事让我明白——女人啊,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转回头,眼神清亮:“我今年四十六了,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我还有时间,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烘焙是第一步,以后……谁知道呢?”

“那姨父……”

“他啊。”赵月梅的语气很平淡,“我们就这么过着。他还他的债,我做我的事。等哪天债还清了,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不吵不闹,好聚好散——毕竟夫妻一场,还有晓蕊。”

“你还恨他吗?”

她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累了十几年,不想再累了。但我也不会原谅——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我点点头,懂了。

离开时,赵月梅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刚烤好的饼干。“带回去吃。”她说,“下次来,我教你做。女孩子,总要会点手艺,不为讨好谁,就为自己高兴。”

走在小区里,阳光很好。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玩耍,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午后。可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着类似的故事——背叛与原谅,撕扯与愈合,破碎与重建。

就像我同事林薇昨天还在抱怨,说她老公又忘了结婚纪念日。就像楼下看车的老刘,最终还是离了婚,搬去了儿子家。就像我小姨赵月梅,花了二十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这辈子,不能只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手机响了,是周大川发来的短信:“小颖,你小姨在你那儿吗?她电话打不通。”

我回复:“刚走,可能在路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陪她。她最近……心情好像好了些。”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司机说的话:“能回头就回头,回不了头,就往前走。”

周大川想回头,可赵月梅已经往前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百二十五万,是十四年被辜负的时光,是被摔碎又勉强粘起的信任,是一个女人从依附到觉醒的整个历程。

而这条路,没有回头。

我抬起头,天空很蓝,云朵很白。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鸣声,像是那些永远在路上的重型卡车,载着货物,也载着人生,在望不到头的公路上,一直开,一直开。

而车载电话里的那句“臭老婆”,终究成了某个雨夜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