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世界碎裂的声音。
我叫田颖,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中型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是管理岗,说难听点就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做不了主的高级打杂。但至少,这份工作让我能每个月准时往家里打钱,准时还上弟弟的房贷,准时给母亲转药费。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懂事,他们总会看见我,哪怕只是看见我一眼。
我错了。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处理完一批供应商的合同纠纷,嗓子干得像砂纸,正端着保温杯在工位上喘口气。前台小周突然跑过来,脸色古怪地说田姐门口有人找你,是你爸妈。我愣了一下,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不安——他们从来不会来公司找我,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我入职那天,父亲站在写字楼门口不肯进来,说这种地方他站不惯,让我快点把工资卡给他。
我放下杯子走出去。
他们站在公司门口的走廊里,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着,父亲叼着烟,烟灰弹了一地,清洁阿姨站在不远处敢怒不敢言。我看见他们的第一秒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母亲的眼神不对。那是一种我太熟悉的、混合着心虚和理直气壮的复杂表情,每次她要向我要钱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家里有事吗?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打电话?”父亲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打电话你接吗?上次让你给家里转钱,你拖了三天才转,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走廊里路过的同事开始侧目,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压低声音说:“爸,咱们去楼下茶室说,这里是办公区——”
“不去!”母亲突然拔高了声音,“就在这儿说!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当闺女的有多孝顺!”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前台小周已经缩回了工位,但她的耳朵明显竖着。隔壁销售部的小刘假装出来接水,眼神从我身上飞快地刮过去。我知道明天公司的茶水间里就会传遍“田颖爸妈来闹事”的消息,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咀嚼。
但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我想他们毕竟是父母,总不至于真让我在同事面前丢尽脸面。
我又错了。
“三十万。”父亲伸出三根手指头,直接杵到我面前,“你弟要结婚,女方家里说了,彩礼二十八万八,加三金和改口费,三十万整。你拿钱,我们走人。”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十万?”我的声音在发抖,“爸,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块,租房子吃饭交通,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给妈转一千五的药费,我自己能剩下多少你算过吗?我上哪儿去拿三十万?”
“你不是有存款吗?”母亲插嘴,“你在这公司干了三年了,一个月七千,三年就是二十多万,你一个人能花多少?你弟这事急,女方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就要下聘。”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有五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的存款?”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妈,你去年做大手术,医保报完还差六万,是我出的。前年爸撞了人赔了三万,是我出的。弟弟考驾照、买车、换工作、交房租,哪一次不是从我这儿拿的钱?我银行卡里现在还剩八千块,你要看流水吗?”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但父亲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我心上:“你少在这儿哭穷。你弟是田家的根,他要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不管谁管?八千块?八千块你就敢说没钱?去借!去贷款!你一个大学生还借不到三十万?”
“我不借。”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二十九年来,这是第一次。
“你说什么?”父亲的眼神变了。
“我说,我不借。”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是没掉下来,“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我二十九了,我连男朋友都不敢谈,因为人家一打听我家里什么情况就跑。我租的房子漏雨我不敢换,我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吃了三年,我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凭什么?凭什么我挣的钱我自己一分都花不着?凭什么田浩结婚要我出钱?”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记耳光就落下来了。
父亲的巴掌又厚又重,带着常年干体力活的粗糙茧子,结结实实地扇在我左脸上。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偏过去,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我看见母亲的嘴巴在动,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看见小刘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我看见前台小周捂着嘴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然后声音才慢慢回来。
“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父亲的手指戳着我的额头,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现在跟老子说凭什么?凭我是你爹!凭你姓田!凭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活了十八年!”
母亲的哭骂声也同时响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亲弟弟结婚她一分钱不出啊,自己亲爹亲妈跪下来求她都不管啊——”
她没跪。
她站在那里,一边拍大腿一边骂,声音又尖又亮,整层楼都能听见。这种哭法我从小看到大,是用来给外人看的,是用来逼我就范的,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节奏都经过了无数次实战的打磨。
我的左脸肿起来了,火辣辣地疼。
但奇怪的是,比脸上更疼的是胸口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像是被人伸手进去,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地拧。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走廊的白炽灯管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弧,同事们的脸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父亲的吼声和母亲的哭骂声搅在一起变成嗡嗡的轰鸣。我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直地往下坠。
我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父亲还在指着我骂,母亲还在拍着大腿哭。
他们没有伸手。
他们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公司的医务室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手腕上贴着凉凉的退热贴,左脸敷着冰袋,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咬破了嘴唇。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然后我听见医务室外面的说话声。
“——血糖低,再加上情绪激动,没什么大事。”这是公司医务室李医生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您啊李医生。”这是我们部门总监周姐的声音,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不过——”李医生的声音压低了,“她脸上那个巴掌印可不轻,这姑娘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短暂的沉默。
周姐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不好多问。不过小田来公司三年了,做事踏实,从没请过假从没迟过到,就是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今天要不是她爸妈来闹这一出,我都不知道她过得这么……唉。”
“她那爸妈呢?”
“走了。”周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闺女晕倒在地上,当爹当妈的扭头就走了。保安说看见他们下楼的时候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跟没事人一样。”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浸进枕头里。
你看,连外人都比他们心疼我。
那天晚上周姐送我回出租屋,一路上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伸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我母亲的一点都不一样。我母亲的手永远是凉的,只有在接我递过去的钱时才会带上一点温度。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一栋老楼里,三十平,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没有空调,唯一的优点是离公司近。周姐把我送到楼下,犹豫了一下说小田要不你休息两天,我帮你请假。我说不用周姐我明天就上班,然后转身上楼,没敢回头看她。
我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打开门,屋里黑着,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弟弟田浩发来的微信。
“姐,爸说你今天在公司装晕博同情?你能不能别这么作?我要结婚是正经事,你就不能为家里想一次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久到眼泪把屏幕重新砸亮。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田浩的微信拉黑了。
接着是我妈的,我爸的,我二姨的,我三舅的,所有那些每次家里出事就会冒出来劝我“都是一家人”“你当姐姐的就该多担待”“你弟还小”的亲戚,一个一个,全部拉黑。
手指在屏幕上点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害怕。
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剪断那些绳子,我怕自己会摔死。
但我没有摔死。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左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我用粉底盖了厚厚一层,又放下刘海遮住。前台小周看见我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我知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很正常,换我也不知道。
倒是销售部的小刘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田姐,”他挠了挠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他憋了半天又说:“我爸妈以前也这样,不过我跑了。我十八岁就跑出来了,五年没回去过。”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男孩,此刻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老了,折腾不动了,反而开始给我打电话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我没接。不是心狠,是接了之后那些旧伤疤就会重新裂开。田姐,有些父母——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当父母的。”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当父母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疼的那个点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六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父亲正在教弟弟骑自行车,看都没看我一眼说“放那儿吧”。十二岁那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母亲在麻将桌上不肯下来,是邻居阿姨把我送去的医院。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全村人都来贺喜,父亲喝醉了酒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你弟上大学的钱就靠你了”。
二十二岁我毕业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了家里,母亲数钱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养闺女划算”。
划算。
她用了“划算”这个词。
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发现自己这两天变成了一个很容易哭的人,像是之前二十九年攒下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张照片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张,因为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真正开心地笑。
拍照的人是我外婆。
外婆在我七岁那年就走了。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啊你要好好读书走出去,别像外婆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那时候我听不懂,现在懂了,懂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田颖你他妈把咱妈气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盯着屏幕,心脏猛地缩紧,手指条件反射地就要拨回去——二十九年的肌肉记忆,改不掉的。但我在拨出前停住了,因为我看了一眼发消息的号码,那不是田浩的手机号,是他女朋友的。
他女朋友发的,用“咱妈”这个词。
我慢慢地放下手机,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数自己的心跳。一分钟八十二下,比正常快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家派出所的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田颖,身份证号是——我想查一下我母亲赵秀兰今天有没有在县医院的挂号记录。”
电话那头敲了一阵键盘,然后回复我:“没有查到赵秀兰女士今天的挂号记录。”
果然。
我挂掉电话,把那条短信截图保存,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中心的那一小块晴空。我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辞职信。不是因为我想辞职,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家里的风暴会越卷越大,我不想让公司再被我牵连。周姐对我好,我不能让她难做。
写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不对。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辞职?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三年,业绩考核年年优秀,就因为我的父母来闹了一场我就要灰溜溜地走?凭什么每一次他们犯错都要我来承担后果?
我把辞职信删了。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整理这些年的转账记录。每一笔,从三年前到今天,从三百到三万,一条一条从银行流水里复制出来,整整齐齐地列在一张表格里。总数加出来的时候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块。
三年,四十七万八千六。
平均每个月一万三,是我月工资的近两倍。超出的部分是我做兼职挣的,周末给人做报表、晚上接代写文案、节假日去展会当礼仪,那些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的日子换来的钱,一分都没留在自己手里。
我把这张表截图发给了周姐,附了一句话:“周姐,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证明这些东西,您愿意帮我作证吗?”
三分钟后周姐回了我四个字:“随时可以。”
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三天后,我正在会议室做汇报,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烫。我没接,继续讲ppt。等我从会议室出来,未接来电已经攒了二十三个,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号码,有老家的座机,有田浩的新号,有我三舅的,还有几个我根本不认识的。
微信上更是炸了锅。
家族群里我妈发了一条长语音,我点都没点就知道内容是什么——哭诉我不孝,哭诉我忘本,哭诉我见死不救。下面跟了一排亲戚的回复,有的骂我白眼狼,有的劝我妈别生气,有的说让我舅来省城“把我绑回去”。
只有我小姑说了一句不一样的。
“二嫂,颖颖这些年给家里拿的钱还少吗?你们这样逼她是不是过分了?”
这条消息发出来三十秒后就被撤回了。
然后我妈在群里@小姑:“你什么意思?你站那个白眼狼那边?”
小姑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小姑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砸,拳头和脚一起上,整扇防盗门震得嗡嗡响,老楼的墙皮都被震下来一层。楼下传来邻居的骂声,但砸门声一点没停。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四个人。
我爸,田浩,三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田颖!开门!”我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雷一样,“你他妈敢拉黑老子?你翻天了是吧?开门!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把这破门拆了你信不信!”
我的手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
打开,还是不打开?
打开的话,迎接我的是什么——巴掌?拳头?被拖回老家像一件货物一样嫁出去换彩礼?不打开的话,他们真的会拆门,然后邻居报警,警察来了又是“家庭纠纷调解”,最后所有人都会劝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忽然笑了。
对着猫眼,对着门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笑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按下了110。
“你好,我叫田颖,住址是城北新村三栋402,有四个人在我门口暴力砸门,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请出警。”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砸门声,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我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对着门口,又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把手机放在鞋柜上,镜头正对着门。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
砸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爸和田浩跟警察的解释声。“警察同志,这是我闺女家,我来看看她怎么了?”“对对对,一家人,闹了点小矛盾。”“没砸门,就敲了几下,这门本来就响。”
我拉开门。
门外的四个男人同时看向我。我爸的眼神里是愤怒,田浩的眼神里是不耐烦,三舅的眼神里是嫌弃,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神里是打量——一种让我浑身不舒服的打量,像在估价。
“警察同志,”我举起手机,“我有全程录像,需要看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
田浩脱口而出:“田颖你他妈真报警?!”
“嘴巴放干净点。”年轻的那个警察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你是田颖?这些人是你什么人?”
“生物学上的父亲、弟弟和舅舅。”我说,“生物学上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警察问。
“意思就是,除了dNA一样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来我给了他们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块,上周三他们到我公司闹,我父亲当着我同事的面打了我一耳光,我当场晕倒,他们扭头就走了。今天他们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来砸我的门,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所谓‘调解’。”
那个陌生男人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看向我爸:“她说的是真的?”
“她放屁!”我爸的脸涨得通红,“老子养她这么多年花点钱怎么了?她挣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什么四十七万,那是她应该给的!还有,”他指着那个陌生男人,“这是李老板,在镇上开超市的,条件好得很,我们给她介绍对象还介绍错了?”
那个李老板尴尬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三十万不是给田浩的彩礼钱,是拿我换的。
那个李老板——至少比我大十五岁,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啤酒肚撑得皮带扣快要崩开——他就是那三十万。他们要把我嫁出去,换三十万回来,然后再用那三十万给田浩娶媳妇。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警察。
“你确定?”年轻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反家暴法里的措施,一旦申请,会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
“我确定。”
“你想清楚了?那是你亲生父母。”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警察同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妹妹,被父母打了、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门都快被砸烂了,你会让她想清楚吗?”
他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向我爸和田浩:“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暴力和威胁,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我们会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你——”我爸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我管教我闺女关你屁事!”
“先生,警告一次,请注意你的言辞。”
最后是田浩把骂骂咧咧的我爸拉走的。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怨恨,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三舅走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老板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的。
门关上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我听见自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二十九年来所有被咽回去的眼泪一次性决堤。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我有没有事。我隔着门说没事大姐我没事,然后继续哭。
哭完了,我擦了把脸,站起来。
手机亮了,是小姑发来的消息。
“颖颖,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下面转账了一万块钱,附了一句:“拿着,不够再跟姑说。”
我没有收那笔钱。但我把那句话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周姐说的“随时可以”,还有小刘说的“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还有今天警察说的那句沉默。
人活着有时候就靠这几句话。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爸回去之后在村里到处说我不孝,说我在城里学坏了,说我傍了大款不认爹娘。我妈添油加醋说我打她骂她,说我要把她气死。田浩在朋友圈发长文控诉我,把我说成是一个冷血自私、见死不救的白眼狼。那些被我拉黑的亲戚们轮番换号给我发消息,有的骂有的劝有的威胁,内容千奇百怪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给钱。
给田浩结婚的钱,给家里翻新房子的钱,给父母养老的钱,给七大姑八大姨借的钱。
我一条都没回。
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她看完我整理的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田小姐,你这几年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又哭了一场。
沈律师没有劝我别哭,她只是安静地递纸巾,安静地等我哭完。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一条一条给我分析法律依据。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申请,转账记录可以作证据,如果对方继续骚扰可以报警处理,如果对方起诉要求赡养费可以反诉。
“但是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沈律师合上电脑看着我,“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你和原生家庭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律师,”我说,“我二十九岁了,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条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爬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大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放学时突然下暴雨,所有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雨停,等到学校锁门,我爸我妈都没有来。
我一个人踩着积水走回家,推开门,他们在打麻将。
我妈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自己弄点吃的。”
那时候我八岁。
你看,不是突然变冷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从八岁到二十九岁,攒了二十一年的寒意,终于在今天把我冻透了。
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送达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同一天,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手机屏幕,说我告她上法院,说我不让她进家门,说我要把她逼死。下面跟了一排亲戚的声讨,用词之恶毒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田浩。
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没说话。
因为他在借钱。
村里所有能借的人他都借遍了,姑姑舅舅叔叔婶婶,甚至远房的表亲,挨个打电话挨个上门。不是为了结婚,是因为他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二十多万的债,那个所谓的“彩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他们急着要三十万,不是要给女方家下聘,是要堵那个窟窿。
这件事是我小姑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那种平静背后是什么,是无数次失望之后剩下的那一小撮认命。
“颖颖,”她说,“你别回来。不管谁叫你,都别回来。”
“姑,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快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斑。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那种家长里短的戏码,一个女人在哭喊,一个男人在咆哮,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
这四个字我听了一辈子。每次他们要拿走我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搬出这四个字。你的钱是一家人,你的时间是一家人,你的尊严是一家人,你的命也是一家人。可当我晕倒在公司走廊的时候,谁跟我是一家人?
我打开那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在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只做自己的家人。”
然后我关了电脑,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吃了我三年来的第一顿火锅。
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服务员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没见过一个人吃这么多的。我冲她笑了笑,说今天是我生日。其实不是,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才到。但那天确实像一个生日,一个我自己给自己的生日。
二十九岁,我终于出生了。
后来的日子没有变得更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
公司在知道我的情况之后给我调了岗位,从行政转到了项目协调,工资涨了一千五。周姐私底下跟我说,是总经理的意思,说这姑娘扛得住事,值得培养。我不知道这是同情还是认可,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接着。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挑拣善意。
小刘开始隔三差五给我带早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放在我工位上就跑,连个道谢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他不是图什么,他就是那种看不得别人受苦的人。这种人很少,但真的有。
前台小周有一天中午悄悄坐到我旁边,跟我说她以前也被家里逼过,逼她嫁人,逼她辞了工作回老家。她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两次,最后一次她买了凌晨三点的火车票,兜里只有两百块钱,站了八个小时到省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田姐,”她说,“你比我勇敢。我跑了,你站在那里没有跑。”
我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没地方跑了。
她说那更厉害。
十一月的时候我接到了田浩的电话。
他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之后才听出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变了,没有以前那种理直气壮的冲劲儿,变得沙哑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姐,”他叫了一声,“我知道你把我拉黑了。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我没有挂。
“那三十万的事……是我不对。那钱不是彩礼,是我欠的债。我赌球输的。我不敢跟爸妈说,就编了个结婚的借口。后来他们知道了,爸把我打了一顿,妈哭了一夜。”
电话那头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李老板的事也是我撺掇的。我想着把你嫁出去能拿一笔钱,就能把债还了。姐,我他妈不是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没有说话。
“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活还债,一天十二个小时。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对。你跑得对。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都模糊了。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田浩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不是原谅他,是觉得没有必要了。恨一个人也是要花力气的,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他们身上了。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烟花的炸响,整座城市都在庆祝,只有我这一扇窗户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姑打来电话,说了几句家常,说家里的腊肉腌咸了,说过年杀的那只鸡太老了炖不烂。没有提我爸我妈,没有提田浩,没有提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事。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颖颖,明年姑去省城看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想起外婆。
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啊你要好好读书走出去。想起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床边,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觉得我现在知道了。
她想说的,大概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十二点了。新的一年来了。
我打开那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在里面又添了一行字。
“今天吃饺子了,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不错。”
然后我关了灯,裹着被子,在满城烟火里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而我已经有了独自面对它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