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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轨迹录 第1034章 他家的狗断了一条腿

作者:家奴 分类:总裁豪门 更新时间:2026-03-28 23:40:01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李家堂屋的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订婚宴的菜已经上了三道,凉拌黄瓜、卤牛肉、油炸花生米,摆在那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我妈坐在我右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跟李婶商量着“下个月初八好日子”的事。李婶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嘴里应着“好好好”,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李建国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新买的蓝色衬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他朝我笑了笑,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伸手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吃,别客气。”

我盯着碗里那块牛肉,肥瘦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说“别客气”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是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可我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什么甜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我田颖,今年二十六,在盛华实业有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白了就是个夹在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受气包,每天处理不完的考勤表、报销单、还有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工资不高不低,四千八一个月,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体面了。我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

我挑吗?

我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我不挑。我没要求对方有房有车,没要求彩礼十八万八,没要求什么公务员事业编。李建国是李婶介绍的,在县城南边开了一家修车铺,个子不高,话不多,看着老实。我妈说老实好,老实不会欺负你。

我们处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们看了四场电影,吃了六次饭,逛了两次街。每次约会他都穿那件灰夹克,说话之前先笑,笑完再开口。他从不问我喜欢什么,也不说自己的事。我试着找话题,问他修车的事,他说“就那样”;问他以前的事,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所有的恋爱都是这样平淡的。电视剧里那些轰轰烈烈都是骗人的。我妈说了,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可就在订婚宴上,就在那道卤牛肉摆上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家的狗。

那条黄狗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去他家吃饭,一条土狗拴在院子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人也不叫,就趴在地上,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我蹲下来想摸它,它缩了一下,身子往后退,铁链子哗啦啦响。李婶从厨房探出头说:“别理它,脏。”

第二次是上个月,我又去他家。狗还在,但右前腿瘸了,悬在半空不敢着地,三只脚一跳一跳地走。我问李婶狗腿怎么了,李婶说“不知道,自己摔的吧”。李建国在旁边没吭声。

我当时没多想。可现在坐在订婚宴上,我脑子里全是那条狗的样子——它看我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又藏着恐惧的眼神。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条拴在院子里的狗,能怎么摔断腿?

“颖颖,发什么呆呢?快给长辈们敬酒。”我妈推了我一下,把一杯啤酒塞到我手里。

我站起来,手有点抖。杯子里的啤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建国,他正夹着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建国,”我叫他,“你家那条狗,腿到底怎么断的?”

桌上突然安静了。

李建国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嚼了一半的碎屑。李婶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哎哟,一条狗嘛,管它干什么——”

“我问的是他。”我盯着李建国,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你说,狗腿怎么断的。”

李建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那种。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我,嘴唇动了动:“就……不小心弄的。”

“怎么个不小心法?”

“颖颖!”我妈扯我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你干什么?坐下!”

我没坐。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从那种木讷的老实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沉。他抿了抿嘴,声音粗了些:“一条狗而已,你较什么真?”

“我在问你,狗腿怎么断的。”

“踢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被我逼急了,“踢了一脚,行了吧?狗不听话,踢一脚怎么了?你审犯人呢?”

八仙桌上坐着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我二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二姨夫拉住了。李婶站起来,打圆场地笑:“男人嘛,脾气大点正常,又不是打人——”

“今天能踢狗,明天就能踢人。”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啤酒又晃出来一些,“妈,这婚,我不订了。”

全场炸了。

我妈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田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准备了半个月,请了二十桌客,买了三斤糖两斤瓜子。妈,对不起。”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李建国摔筷子的声音,是李婶尖着嗓子喊“什么人嘛”,是我妈带着哭腔追出来的脚步声。我走出堂屋,走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黄狗还拴在院子角落,三只脚站着,歪着头看我。它的右前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干枯发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

我蹲下来,解开了它的铁链。

“你干什么?”李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没理他,牵着狗往外走。狗一瘸一拐地跟着我,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声音。李婶追出来骂:“一条瘸狗你也要?拿走拿走,省得碍眼!”

我妈追上来拽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给人家道个歉,就说一时糊涂——”

“妈,”我看着她,眼眶热了,“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狗牵上了我的车。那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飞度,后座套着碎花坐垫,狗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趴下去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躺着的地方。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李家门口,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挥,不知道是让我回来还是让我走。李建国已经转身进了屋,李婶还在骂骂咧咧。阳光白得刺眼,晒得水泥地发烫。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眼泪才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妈说“别太挑”,可有些事,不是挑不挑的问题。是一个人值不值得的问题。一条狗不会说话,不会告状,不会反抗,你对它做的事,就是你的良心。

后座上的狗动了动,把头搭在靠背上,湿鼻子蹭了蹭我的耳朵。

“没事,”我对它说,也对我说,“咱们走。”

回到县城租的房子,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那间房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我牵着狗爬楼梯,它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上蹦,爬到三楼就喘得厉害,趴在地上不肯动了。我蹲下来看它的右腿,膝盖那里肿了一圈,皮毛下面能摸到骨头错位的痕迹。

“得去医院。”我跟它说。

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幅度很小,像是试探。

宠物医院在建设路上,离我住的地方两条街。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看着不到三十,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摸了摸狗的腿,皱了皱眉。

“断了至少两个星期了,没接上,骨痂都长歪了。”他抬头看我,“要重新打断接上,手术费加住院,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还有八千多,是攒着想换手机的。

“做。”我说。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让助手把狗抱进去,又问我叫什么名字、狗叫什么名字。

“田颖。狗……还没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要建档案。”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以前没养过狗,不知道起名这事这么难。最后我说:“就叫大黄吧。”

周医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黄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微信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我妈发的。前几条是语音,我点开来听,是她带着哭腔的骂声:“你个死女子,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人家怎么说我?说我养了个神经病女儿!”“一条狗比你的婚事还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面的几条变成了文字,语气也软了些:“颖颖,你李婶说了,建国就是脾气急了点,人还是好的。”“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你都二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的门发呆。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想起李建国的眼睛,小小的,眼白有点浑浊,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什么样?我努力回忆,发现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他没送过我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我生日都是过了三天才想起来,发了个五块二的红包,备注写着“忘了,补上”。

五块二。

我当时还觉得他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现在想想,不是实在,是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被抱出来,右腿缠着白色的绷带,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半睁半闭的,舌头歪在嘴边。周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让它乱动,一个星期后来复查,按时吃药,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交了三千二百块,把大黄抱回家。它比看起来重,抱着爬六楼的时候我腿都在抖。进了门把它放在沙发上,它哼了一声,鼻子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大黄半夜醒了一次,大概是因为疼,呜呜地叫。我起来给它倒水,它不喝,就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出来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愣了一会儿,慢慢把头靠在我手心里。

“你不用怕,”我跟它说,“我不会踢你。”

它的尾巴摇了摇,这次幅度大了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盛华实业的办公楼在开发区,三层小楼,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就是普通写字间的样子。我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行政部”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推门进去,刘姐已经到了,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她比我大八岁,是部门的老员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嘴也碎。看见我就哎哟一声:“田颖,你这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没睡好。”

“我听说了啊,”她放下口红,压低声音,“你昨天订婚宴上跑了?为了条狗?”

我愣了一下。这小县城真是藏不住事,才一晚上就传开了。

“是退了婚,不是跑了。”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狗的事只是原因之一。”

“啧啧,”刘姐摇头,“你妈得气坏了吧?我跟你说,女人啊,别太犟。差不多就行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呢?”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从二十四岁开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差不多就行了”。可什么叫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你明明心里不舒服,但你要忍着;你明明觉得不对,但你要假装对;你明明想要一个最起码的尊重,但别人告诉你那不重要。

九点钟开晨会,老板赵总坐在长桌那头,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堆“这个季度业绩下滑”“大家要努力”“我压力也很大”之类的话。开完会他把我和销售部的孙明叫住,说有个大客户要来考察,让我准备接待方案。

“田颖,这事你负责,孙明配合。客户很重要,别搞砸了。”赵总说完看了我一眼,“听说你昨天订婚了?恭喜啊。”

“没有,”我说,“退了。”

赵总愣了一下,孙明也愣了一下。我没解释,转身回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明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三十出头,长得还行,就是嘴太贫,公司里人缘不错,但风评一般——据说谈过好几个女朋友,都没成。

“听说你为了一条狗退婚?”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你也听说了?”

“这县城才多大?你妈昨天在李家门口哭的事,半个城都知道了。”

我筷子顿了顿。我妈哭了?她向来要强,从不当人面掉眼泪。

孙明看我脸色不对,换了个话题:“客户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对方是宁城来的,姓顾,顾氏集团的少东家。赵总说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顾氏集团?”我皱了皱眉,“咱们这小公司,人家能看上?”

“谁知道呢,说是来考察什么供应链合作。反正赵总打了鸡血一样,你方案做好点。”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的眼泪、大黄的腿、李建国的脸、刘姐那句“差不多就行了”,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来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你回来一趟。”

“妈,我——”

“你回来。”她打断我,“你爸从工地回来了,你跟他解释。”

我爸在省城的工地上做钢筋工,常年不回家,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他回来,说明我妈是真急了。

“好,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给大黄添了水和粮,摸了摸它的头。它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了,但还是三条腿跳。我出门的时候它看着我,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开车回村要四十分钟。天已经黑了,乡道上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着两边黑黢黢的杨树。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地里庄稼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亮着,门开着。我爸坐在桌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我妈在厨房热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怨气。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摁灭了。他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今年五十三,看着像六十三。

我妈端着菜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碗鸡蛋汤,还有早上剩的馒头。她把盘子往桌上一顿,坐下来就开始抹眼泪。

“你说你,啊?好好的亲事,你给退了。人家建国哪点不好?有手艺,能挣钱,家里盖了楼,就你一个儿媳妇,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妈,”我打断她,“他踢狗。”

“踢狗怎么了?”我妈声音尖了起来,“狗是畜生,踢一脚怎么了?你为了一条狗,把一辈子的大事给毁了?”

“今天踢狗,明天就踢人。”

“你——!”我妈气得拍桌子,“你胡说八道!建国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看着我妈,“你跟他过过日子?你被他踢过?”

我妈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开口了:“颖颖,你妈说得有道理。你都二十六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姑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爸,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就是不想嫁一个……不对的人。”

“什么对不对的?”我爸皱眉头,“过日子就是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对不对?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连个自行车都买不起,不也过了二十多年?”

“那你们过得好吗?”我问。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我妈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面。我爸的脸白了,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爸很少在家。他总是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住几天又走。我妈一个人种地、喂猪、带我,还要伺候爷爷奶奶。我见过我妈躲在灶房里哭,见过她跟我爸在电话里吵,见过她一个人背着生病的我去卫生院,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

但她从没说过一句后悔。

“爸,妈,”我站起来,“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想找一个……起码知道疼人的人。不是疼我,是疼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一条狗他都下得去脚,你让我怎么相信他会对我好?”

我拿起包,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我妈追出来。

“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我爸没有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乡道上没有别的车,只有我的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喘不上气的感觉。

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但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要什么。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开门的时候听见大黄在沙发上动了动,尾巴敲在靠垫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我打开灯,它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它把头搁在我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我摸着它的毛,从头顶顺着背脊一路摸下去,摸到它断腿的地方,绷带下面的骨头已经接上了,但还是肿的。

“大黄,”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鼻子湿漉漉的,呼吸温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黄狗在田野上跑,四条腿都是好的,跑得飞快,尾巴竖得高高的。它在金黄色的麦田里窜来窜去,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说“快来啊”。

我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喂狗、换药、陪它做康复训练。周医生说可以慢慢让它用受伤的腿着地了,我就每天扶着它走几步。一开始它不肯,一着地就缩回去,后来慢慢习惯了,能撑着走个三五步。

我给它买了一个小皮球,黄色的,跟它的毛色差不多。它不会玩,就叼着球趴在那里,我伸手去拿它也不给,就含着,眼睛看着我,尾巴摇得飞快。

“你这狗,”周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你是第一次养狗?”

“嗯。”

“养得不错。”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它信任你。”

信任。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大黄信任我。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它只知道我把它从铁链子底下解开了,带它看了医生,给它买了小皮球。它就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我,毫无保留。

可我呢?我把信任给了谁?

李建国?我连他的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怕他,我却差一点嫁给他。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周五下午,赵总在群里发消息,说顾氏集团的人周一过来,让所有人周末加班准备。行政部要负责接待、会场布置、餐饮安排,事无巨细全归我管。

我加了两天班。周六布置会议室,摆桌牌、调投影、试音响,刘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那个花放歪了”。周日确认菜单,客户指定要清淡的,我把原来的红烧鱼改成清蒸的,把辣子鸡换成白切鸡,又加了一道排骨莲藕汤。

孙明过来看了一眼菜单,说:“你挺细心的。”

“工作而已。”

“听说你最近天天回家喂狗?比养孩子还上心。”

“它需要我。”

孙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一早上,我穿了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化了淡妆,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检查了一遍会议室,又确认了一遍菜单,站在门口等着。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公司楼下。赵总带着几个部门经理迎出去,我跟在后面。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透。

顾衍之。顾氏集团副总,据说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不是那种靠爹的富二代。

赵总迎上去握手,满脸堆笑:“顾总,欢迎欢迎!”

顾衍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跟着赵总进了大楼。

我在后面跟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种大人物,最好别注意到我,安安静静把工作做好就行。

上午是参观工厂和开会。顾衍之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指出三条生产线的问题,把生产部经理问得满头大汗。回到会议室,他翻开我们的资料,看了几页,皱了下眉头。

“这个数据有问题。”他指了指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你们去年的产能统计,跟实际出货量对不上。”

赵总脸色变了,瞪了一眼生产部经理。生产部经理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

“口径问题?”顾衍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你们的统计口径一年能变三次?那你们的管理水平,我得重新评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总让我负责陪客户。我安排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饭店,一个包间,点了六菜一汤。顾衍之坐在主位上,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喝两口汤。

“田主管,”他突然开口,“你在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顾总。”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你是本地人?”

“对,就是这县城的。”

“那你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我想下午出去走走,不想到处都是人。”

我想了想:“城南有个湿地公园,人不多,环境还可以。”

“你能带路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赵总。赵总使劲给我使眼色,意思很明显——答应他。

“好的,顾总。我下午安排一下工作就带您去。”

下午两点,我开着自己的飞度,载着顾衍之去湿地公园。后座上还有大黄掉的一撮毛,我偷偷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车上的气氛有点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主动找话说。音响关了,空调开得很小,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你的车,”他突然说,“有点旧了。”

“嗯,开了五年了。”

“为什么不换?”

“没钱。”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回答太直白了。

顾衍之倒是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一弯:“你倒是实在。”

湿地公园在县城南边,沿着河滩修的,有大片的芦苇和几个浅浅的水塘。下午的阳光很好,但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停好车,跟他沿着木栈道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像是有目的地在赶路。我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笃笃响,有点吃力。

“你养狗?”他突然问。

“啊?”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车后座有狗毛,还有一个小皮球。”

我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嗯,养了一条。捡的,腿断了,在养伤。”

“腿断了?”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我,“怎么断的?”

“被人踢的。”

他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捡的?”

“对。本来是别人家的狗,我看不下去了,就带走了。”

“为了这个得罪人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得罪了我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风吹过来,芦苇花絮飘在空中,像一层薄雾。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下颌线很利落。

“我妈以前也养狗,”他说,声音低了些,“一条白色的土狗,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小时候家里穷,狗跟着我们吃糠咽菜,瘦得皮包骨头。后来我爸工地出了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妈把狗卖了,换了五十块钱。”

他停了一下。

“我哭了一晚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狗。”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人的故事,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又莫名地熟悉——穷,谁没穷过呢?我小时候,我爸一个月的工钱才八百块,我妈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走一个小时去镇上买菜。

“你那条狗,”他转过头看我,“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走路了。周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跑。”

“周医生?”

“宠物医院的,姓周。人很好,对大黄很耐心。”

“大黄?”

“就是我的狗。”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名字是随便起的,我起名废。”

顾衍之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一个大集团的副总嘴里说出来,我不知道是夸还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有之前那种疏离感了。我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送到公司楼下,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明天还麻烦你带路,我想去你们这边的老街看看。”

“好的,顾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用叫我顾总,叫名字就行。”

“顾……衍之?”

“嗯。”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大楼。

晚上回家,大黄在门口等我。它已经能站起来迎接我了,虽然右腿还是有点瘸,但尾巴摇得像风扇。我蹲下来抱了抱它,它舔了舔我的下巴,舌头湿漉漉的。

“大黄,”我坐在地上,把它搂在怀里,“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我挺有意思的。”

大黄歪着头看我。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第二天下午,我又开车带顾衍之去了县城的老街。那是一条快要拆迁的旧街,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就眯着眼睛打量。

顾衍之走得很慢,跟昨天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仔细看每一栋房子,有时候停下来拍几张照片,用的是手机,不是什么专业相机。

“你在找什么?”我忍不住问。

“没找什么,”他说,“就是看看。这种老街,拆了就没了。拍下来,留个念想。”

“你是做生意的,还管这个?”

“做生意的人也是人。”他看了我一眼,“人都有念旧的时候。”

我们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在补鞋。他的摊子很小,一台老式的手摇缝纫机,几个铁脚撑,一堆碎皮子和鞋跟。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很粗糙,但动作很稳,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只皮鞋的底。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师傅,补一双鞋多少钱?”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鞋,一般的五块,麻烦的十块。”

“那您一天能挣多少?”

老头笑了笑:“够吃饭就行。”

顾衍之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摊子上,转身走了。老头在后面喊“太多了太多了”,他摆摆手,没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钱?”他走在前面,突然问。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原来怎么想的?”

“觉得有钱人都挺……冷漠的。”

他笑了一声:“冷漠不是有钱人的专利,穷人也冷漠。冷漠是人的本性,跟钱没关系。”

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问你,”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你因为一条狗退婚,你妈骂你,村里人笑你,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条狗不会说话,不会求饶,不会装可怜。它被踢了就是被踢了,疼就是疼。我不救它,没人救它。”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一口井,看不到底。

“田颖,”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我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么说过我了。我妈说我傻,刘姐说我犟,村里人说我神经病,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为了一条狗,值得吗?

可他说,你是个好人。

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了。夏天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我把车速放慢,小心翼翼地开着。

“你开车的技术,”顾衍之看着窗外,“跟你做事一样,太小心了。”

“小心点不好吗?”

“好。但有时候,太小心会错过很多东西。”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没问。雨越下越大,路都看不清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小一点再走。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我偷偷看了顾衍之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颜色。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跟李建国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赶场子——吃饭、看电影、逛街,好像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约会”这两个字。可真正让人觉得舒服的,恰恰是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睁开眼睛。

我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转回去:“没、没想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他笑了一下,没戳穿我。

雨下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小下来。我重新发动车子,把他送回公司。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我回宁城了。这几天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大黄要是好了,给我发个视频。我加你微信。”

我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他扫了我的二维码,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看不清脸。

“走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大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心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怦然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但还是忍不住。

晚上,大黄的恢复训练做得特别好。它能用右腿撑着走十几步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周医生在微信上问我情况,我拍了视频发给他。

“恢复得很快,”他说,“你照顾得很好。”

“是它自己争气。”

“哪天带它来复查,我再看看。”

“好的,谢谢周医生。”

放下手机,我想起顾衍之的话——“给我发个视频”。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他的微信,把大黄走路的视频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不错。叫什么名字?”

“大黄。”

“好名字。”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总让我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他又发了一条:“你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猜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过去。

他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两边是望不到边的芦苇,风很大,吹得芦苇花絮满天飞。我走啊走,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我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很高,穿着灰色的衬衫,背对着我站着。

我走近了几步,想看清他的脸,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顾衍之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喂狗、换药、做康复训练。大黄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小跑了,能跳上沙发了,甚至开始对门口经过的陌生人汪汪叫。

周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说:“可以不用缠绷带了,但还是要少跑少跳,再养一个月就彻底好了。”

我抱着大黄出了宠物医院,阳光很好,照得它身上的毛金灿灿的。它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地自己走。我把它放下来,它立刻撒开四条腿跑了两步,虽然右腿还有点跛,但明显开心得要命。

“大黄,”我蹲下来叫它,“过来。”

它扭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回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妈那边,冷战了快两个星期,终于松口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周末回来吃饭,你爸要走了。”

我回了一个“好”。

周六上午,我带着大黄回了村。我妈看见狗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狗愣了一下,问我:“这就是那条?”

“嗯。”

他看了狗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大黄进了院子,有点紧张,缩在我脚边不敢动。它大概想起了被拴在这里的日子,那个铁链子还在角落里,锈迹斑斑的。我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不怕,有我呢。”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切着土豆,刀法很利落,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颖颖,”她没看我,“建国又找对象了。”

“这么快?”

“你李婶介绍的,隔壁村的,比你小两岁。人家没嫌他,彩礼要了六万六,下个月订婚。”

“哦。”

“你就不后悔?”

“妈,”我接过她手里的刀,“我后悔什么?一个会踢狗的人,你指望他对我好?”

我妈沉默了。她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酱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

“你爸年轻的时候,”她突然说,“也踢过狗。”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小,刚会走路。家里养了一条黑狗,看家的,很凶。有一次你去摸它,它回头呲牙,你爸一脚踢过去,踢断了两根肋骨。狗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死了。”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跟你爸吵了一架。我说你踢狗干什么?狗又没咬到她。他说狗呲牙了,万一咬到孩子怎么办?我说那你也不能踢死它啊。他说一条狗而已,死了再养一条。”

她停了一下,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后来真的又养了一条,黄色的,跟你带回来那条差不多。你爸没再踢过,但也不管。喂狗、遛狗、打扫狗窝,都是我的事。”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说建国做得对,”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我就是想说,男人嘛,有时候脾气上来,控制不住。你爸踢狗是为了护你,虽然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建国踢狗,可能也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我打断她,“妈,你别替他找借口了。一条拴着的狗,挡着他什么了?他就是脾气不好,拿狗撒气。今天能拿狗撒气,明天就能拿我撒气。”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大黄面前,大黄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

“这狗,”我爸说,“长得挺壮的。”

“嗯,快好了,能跑了。”

“好好养。”他又夹了一块肉给大黄,“狗这东西,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不玩心眼。”

我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跟狗过一辈子算了。”

我爸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犹豫了半天,说了一句:“颖颖,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心疼你,怕你一个人……太难了。”

“妈,我不难。我有工作,有房子住,有大黄陪着我。挺好的。”

她眼眶红了,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大黄在车上趴着,头伸到窗户外面,风吹得它耳朵翻起来。从后视镜里看,它像是在笑,咧着嘴,舌头歪在一边。

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一个月,顾衍之偶尔会给我发微信。不是天天聊,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

他发过一张宁城夜景的照片,灯光璀璨,说“加班到十一点”。我回了一个“注意休息”。

他发过一杯咖啡的照片,说“这家的美式太苦了”。我回了一个“加点糖”。

他发过一条狗的视频,白色的,很小一只,在草地上打滚。说“同事的狗,想到你家大黄了”。我回了一个大黄追球的视频。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淡淡的,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但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先看是不是他的消息。

刘姐注意到了。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凑过来问:“田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看时间。”

“骗鬼呢。”她撇了撇嘴,“你最近皮肤都好了,是不是用护肤品了?”

“没有,就大宝。”

“切。”

我没理她。但她说得对,我最近确实照镜子的时候多了一些。以前我洗完脸就睡了,现在会对着镜子多看两眼,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换来换去,最后扎了个马尾。

马尾显年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八月底的时候,赵总突然找我谈话。他说顾氏集团决定跟我们合作了,第一批订单下个月就过来。他说这次合作能谈成,我有功劳,要给我发奖金。

“多少?”我问。

“两千。”

“谢谢赵总。”

“还有,”他搓了搓手,“顾总说下次来考察的时候,还让你接待。你跟客户处得好,这是本事。”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跳了一下。

九月中旬,顾衍之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团队。赵总受宠若惊,亲自去车站接的。我在公司等着,把会议室又检查了一遍,花换了新的,水备了温的,连桌牌的角度都调了好几次。

他进来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田主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顾总。”

“叫名字。”

“……顾衍之。”

他点了点头,跟着赵总进了会议室。

这次的会开得很顺利,顾衍之没有像上次那样挑毛病,反而夸了几句。赵总笑得合不拢嘴,中午非要请他吃饭。顾衍之拒绝了,说随便吃点就行,下午想再去老街看看。

赵总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中午我们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吃的,三菜一汤,简简单单。顾衍之吃得很香,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你胃口不错。”我说。

“饿了。早上赶高铁,没吃早饭。”

“你一个副总,还赶高铁?”

“副总也是人,也要赶车。”他笑了笑,“你以为我天天坐头等舱?”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下午去老街的时候,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老街比上次更冷清了,有几栋房子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补鞋的老头不在了,摊子也没了,地上只剩几块碎皮子。

“拆了。”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嗯,听说下个月就全拆了。”

“可惜了。”

“你上次给的一百块钱,够他补二十双鞋了。”

“那不是买鞋的钱,”他说,“是买他手艺的钱。这种手艺,以后就没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是个商人,是来谈生意的,是那种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我们这种小公司生死的人。但他会在意一条老街、一个补鞋的老头、一条断腿的狗。

“顾衍之,”我叫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身看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捋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他往前走,步子很慢,“人跟人之间,不用猜来猜去的。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坏,我就是坏的;你觉得我好,我就是好的。”

“那也太唯心了吧?”

“唯心不好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狗信任你,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同样的道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这次我没带伞,他也没带。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他却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天。

“你淋雨干什么?”我问。

“舒服。”

“会感冒的。”

“感冒了再说。”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衬衫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背的轮廓。他的头发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我站在旁边的屋檐下,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心动,是一种……心疼。

一个淋雨会觉得舒服的人,心里得有多大的事?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走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躲得挺快。”

“我怕感冒。”

“你这个人,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做错事,怕别人不高兴。”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退婚的时候不怕,但退了之后怕。你怕你妈伤心,怕村里人笑话,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愣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好人才会怕。坏人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田颖,”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该怕。你做的是对的。那条狗遇到你,是它的运气。你遇到它,也是你的运气。”

“为什么?”

“因为它让你看清了一个人。”他顿了顿,“也让你看清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黄趴在我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我脑子里全是顾衍之说的话——“你不该怕。”

我不该怕什么呢?

怕嫁错人?怕被笑话?怕一个人过一辈子?还是怕……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对话停在今天下午他发的一条消息上:“今天谢谢你。淋雨的事别告诉别人,丢人。”

我回了一句:“好的,保密。”

他秒回:“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不该怕的那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也躺在床上说的。

“田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淋雨吗?”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湿的,你就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雨里,浑身湿透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撑着一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我抬头看,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谁。

九月过得很快。顾衍之的公司跟我们正式合作了,订单一批一批地来,赵总每天都笑呵呵的。我的工作也忙了起来,除了行政的事,还要对接顾氏那边的各种事务。

顾衍之没再来过县城,但我们的联系没断。他会在微信上问我工作的事,偶尔也聊几句私人的。他问过大黄的恢复情况,我发了视频给他看——大黄已经能跑了,四条腿都很稳,在公园的草地上疯跑,追着那只黄色的小皮球。

“它开心了。”他说。

“嗯,很开心。”

“你也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回了一个“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以前好一点。”

“比以前好一点,是因为狗,还是因为别的?”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十月初,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附近的温泉山庄。赵总说这是为了庆祝跟顾氏的合作,让大家放松放松。刘姐高兴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泳衣。

团建那天,我们刚到山庄,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顾衍之。

“顾总?”赵总也愣了,“您怎么来了?”

“正好在这边谈事,听说你们团建,过来蹭个饭。”他说得很随意,但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白天的活动是爬山和烧烤。我负责烧烤摊,站在炭火前面翻着鸡翅和香肠,烟熏得眼睛睁不开。顾衍之走过来,站在旁边,拿起一串鸡翅翻了一下。

“你烤糊了。”

“我知道,烟太大了。”

“我来吧。”他接过我手里的夹子,动作很熟练。他把烤糊的鸡翅扔掉,重新放了几串上去,翻得很快,火候掌握得很好。

“你会烧烤?”

“大学的时候在烧烤店打过工。”

“你还打过工?”

“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一出生就是副总?”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他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手臂偶尔碰到我的手臂,带着炭火的温度。

“田颖,”他压低声音,“你今天没化妆。”

“嗯,团建嘛,没必要。”

“挺好的。”他说,“你素颜比化妆好看。”

我脸红了,幸好炭火烤着,看不出来。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在温泉池边坐着,脚伸进水里,看着远处的山。大黄没带来,它在家里肯定又在沙发上睡觉,把我的靠垫咬得全是牙印。

“一个人?”

我抬头,顾衍之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头发还没干。

“嗯,他们都在里面泡。”

他坐到我旁边,也把脚伸进水里。他的脚很大,脚趾修长,跟我白胖的脚丫子形成鲜明对比。我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大黄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都能上沙发了。就是喜欢咬东西,我的拖鞋被它咬坏了两双。”

他笑了,笑声很低,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给它买磨牙棒啊。”

“买了,它不喜欢。就喜欢咬我的鞋。”

“那说明它把你当主人了。狗咬主人的东西,是因为上面有你的气味,它觉得安心。”

“真的?”

“真的。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也咬我妈的鞋。我妈气得要打它,被我拦住了。”

“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事忘不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也不想忘。”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温泉水蒸气的味道,暖暖的,湿湿的。

“顾衍之,”我开口,“你上次说淋雨是因为分不清雨水和眼泪。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他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被火烧过。

“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大学时候认识的,谈了四年。毕业后她家里不同意,嫌我穷。她妈跟我说,你一个月挣三千块,拿什么养我女儿?”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拼命工作,一年升两级,三年做到部门经理。我去找她,她已经结婚了。老公是个公务员,有房有车。”

“你恨她吗?”

“不恨。”他摇头,“恨不起来。她没错,谁不想过好日子?我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有本事。等我什么都够了,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这种故事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经历。但听他讲出来,感觉不一样。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淋雨的事实。

“那你现在呢?”我问,“还觉得不够好?”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深。

“现在?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够不够好的问题。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你跟李建国,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你们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为了一条狗退婚,换了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田颖,”他看着我,“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我也不会追女孩子,以前都是别人追我。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觉得你人好。这次是……”他顿了顿,“这次是不一样的好。”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我低下头,盯着水里的脚丫子,它们紧张地蜷在一起。

“你别多想,”他站起来,拍了拍浴袍上的水,“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走了。我坐在池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口一说?他那种表情,那种语气,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同房间的刘姐打呼噜,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衍之的脸。他说“不一样的好”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不一样的那句。”

他没有立刻回。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了一个“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跟上次一模一样。

团建回来后,我跟顾衍之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我们还是会在微信上聊天,但每次聊到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打住,像是画了一条线,不让自己越过去。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明明说了“不一样的好”,为什么又缩回去了?

刘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没有。”

“你骗人。你最近老走神,开会的时候发呆,报表做错了三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沉默了。

“是那个顾总?”她压低声音。

“你怎么——”

“我猜的。”她得意地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亮亮的,像狗看到肉骨头。”

“你才狗看到肉骨头。”我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我告诉你,喜欢就喜欢,别藏着掖着。你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害什么羞?”

“不是害不害羞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又很……远。”

“男人嘛,”刘姐咬了一口鸡腿,“都这样。又想撩你又怕负责任。你要么就主动点,逼他表态;要么就别想了,省得自己难受。”

“怎么主动?”

“这还要我教?”她翻了个白眼,“约他吃饭啊,看电影啊,散步啊。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我跟李建国那八个月,算谈恋爱吗?我连他的手都没怎么牵过。

但刘姐说得对,我不该这么被动。

周末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有空吗?请你吃饭。”

他回得很快:“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合作。顺便……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微信说?”

“当面说比较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心跳加速了。约在周三晚上,宁城。我请了一天假,坐高铁过去。出发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两件衣服,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刘姐说这个颜色显白。

大黄蹲在门口看着我,歪着头,一脸困惑。

“大黄,”我蹲下来摸它的头,“我要去跟一个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说他会怎么回答?”

大黄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了摇。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宁城的秋天很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全是斑驳的光影。我提前到了约好的餐厅,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我特意选的,太贵的地方我请不起。

顾衍之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比平时更随意一些。看见我,他笑了一下:“你换发型了?”

“嗯,扎起来了。”

“好看。”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让他点菜。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你记得我喜欢吃这些?”我愣了一下。

“上次你在我面前吃了两碗饭,每道菜都夹了至少三筷子。番茄炒蛋你吃了最多,排骨你挑的都是瘦的,土豆丝你专门挑里面的酸菜吃。”

我张大了嘴。这个人,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习惯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做我们这行的,细节决定成败。”

“那我吃饭的时候,还有别的细节吗?”

“有。”他看着我,眼神有点玩味,“你吃饭的时候会先用筷子把菜夹到碗里,再用勺子舀到嘴里。喝汤的时候会先把勺子转一圈,把烫的吹凉。吃排骨的时候会用纸巾包着骨头,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边上。”

我的脸又红了。这个人,是在吃饭还是在做行为分析?

“你别说了,”我捂着脸,“太丢人了。”

“不丢人,”他笑了,“挺可爱的。”

可爱。他说我可爱。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走。宁城的夜晚很热闹,灯火通明的,跟我们小县城完全不一样。我走在顾衍之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你说有话要跟我说,”他突然开口,“什么话?”

我紧张了。手心全是汗,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其实……”

“嗯?”

“我就是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你上次说的‘不一样的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踉跄了一步,他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大,握住我的手臂,掌心干燥温热。

“田颖,”他说,“我不想骗你。我确实觉得你很好,跟别人不一样。但是——”

来了,那个“但是”。

“但是我这个人,不太会处理感情的事。我以前的那段感情,让我变得很……胆小。我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不了你想要的,怕最后又是一个人。”

“我不要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那种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路灯的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有。”他说,声音很低,“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他,“有就是有。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是我没见过的,不是礼貌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比我还干脆?”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等一个对的人,等一个值得的。我以为等不到了,但是——”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是你出现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路灯下的我们。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我伸手帮他拿掉那片叶子,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是那种长期用鼠标磨出来的茧。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田颖,”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退婚的那天,我在宁城,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我在场,我会站在你旁边。”

“为什么?”

“因为一个会为了一条狗退婚的女人,值得所有人站在她旁边。”

我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人懂我了。不是“差不多就行了”,不是“别太挑”,不是“一条狗而已”——而是“你做得对”。

我们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街上的人流在我们身边流过,像是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那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高铁回家。在车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回:“好。”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发了一个“到家了”,然后又发了一条:“今天很开心。”

我回:“我也是。”

“大黄怎么样了?”

“很好,在家等我呢。”

“替我摸摸它的头。”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在了地上。大黄趴在我旁边——我把它带来了,放在包里偷偷带上了高铁。它探出头来,鼻子蹭了蹭我的手。

“大黄,”我小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它歪着头看我。

“他跟你一样,都是捡来的。”

大黄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了摇。

跟顾衍之确定关系之后,我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每天早上醒来会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拍一张照片发给他,晚上遛狗的时候会跟他视频,让他看大黄在草地上疯跑的样子。

他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但不管多晚都会回我的消息。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太累了,先睡了”,有时候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说“宁城的月亮没你们县城的圆”。

“你又没来过我们县城看月亮,怎么知道不圆?”

“猜的。你们县城的月亮肯定更圆,因为你在那里。”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发现他其实很会说情话,只是不说那种肉麻的。他的话总是淡淡的,像一杯温水,喝着没味道,但暖胃。

刘姐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变化。“你谈恋爱了,”她斩钉截铁地说,“你最近走路都带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没有。”

“骗鬼呢。是不是那个顾总?”

我没说话,但脸红了。

“我就知道!”她拍了一下桌子,“田颖,你可真行啊,找了个大老板!”

“他不是大老板,就是——”

“就是什么?顾氏集团的副总,不是大老板是什么?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刘姐,”我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他在不在一起,跟他是不是老板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的。”

“好好好,”她摆摆手,“我就开个玩笑。你开心就行。”

十月底,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骂我,是跟我说村里的事。她说李建国订婚了,新媳妇是隔壁村的,叫张小梅,比我还小两岁,在镇上的超市上班。她说李婶到处跟人说张小梅好,勤快、懂事、不挑三拣四。

“妈,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顿了顿,“颖颖,你最近……有没有对象?”

“有。”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你再说一遍?”

“有对象了。”

“谁?哪里的?做什么的?多大了?家里什么条件?”

“妈,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

“那你慢慢说!”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是顾衍之。我说:“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在宁城工作,做管理的,人挺好的。”

“宁城?那离得远啊。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比你大九岁?太大了——”

“妈,”我打断她,“你不是说差不多就行了吗?大九岁怎么了?”

她噎住了,半天才说:“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再说吧,他工作忙。”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我没敢说顾衍之的真实身份,说了我妈肯定更慌——一个大集团的副总,她肯定觉得我在做梦,或者被人骗了。

但我自己也在想一个问题:我跟顾衍之,到底算什么?我们确定了关系,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一座城,而是一整个世界的差距。他是顾氏集团的副总,我是小县城的行政主管。他出入的是写字楼和高级酒店,我每天面对的是考勤表和报销单。

这样的两个人,能走多远?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顾衍之来县城看我。他说是来考察的,但我知道他是专门来看我的。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小区楼下,看着那栋老旧的红砖楼,皱了皱眉头。

“你就住这儿?”

“嗯,六楼。”

“没电梯?”

“没有。”

他跟着我爬楼梯,爬到六楼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我开门的时候,大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陌生人,警惕地叫了两声。

“大黄,别叫,是朋友。”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大黄嗅了嗅他的裤腿,尾巴慢慢摇了摇。

“它认生,”我说,“但对好人很快就熟了。”

“那它对我摇尾巴了,说明我是好人?”

“说明它觉得你是好人。它的眼光比我准。”

他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没有躲,反而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它喜欢你。”我说。

“狗都喜欢我。”他说,“小时候养过狗的人,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狗的味道。”

我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杯没喝完的水。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床上没叠的被子。

“有点乱,”我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你要来。”

“挺好的。”他四处看了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视野不错,能看到那边的山。”

“嗯,早上能看到日出。”

“那你每天早上都看日出?”

“偶尔,起得早就看。”

他转过身看我,眼神很温柔。

“田颖,”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下个月要去国外出差,大概两个月。”

“这么久?”

“嗯,美国那边的分公司出了点问题,要我去处理。”他顿了顿,“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公司那边催得紧。”

“去吧,工作重要。”

“你……不会想我?”

我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会。”我说,声音很小。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我也会想你。”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我的头皮酥酥麻麻的,心跳得很快。

“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他说。

“啊?”我吓了一跳,“我才二十六,就有白头发了?”

“一根而已,正常的。”

他把那根白头发拔下来,放在我手心里。很短,细细的一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别担心,”他说,“等你满头白发了,我也满头白发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浪漫,而是因为他在想以后的事——一个很远很远的、我们都老了以后的以后。

他走的时候,大黄在门口送他,尾巴摇得很欢。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说:“照顾好你妈妈。”

大黄汪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我心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突然很想叫住他,想跟他说“别走”,但我没有。

大黄在我脚边蹭了蹭,抬头看我,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追上去”。

“大黄,”我蹲下来,“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它舔了舔我的手。

顾衍之走后,我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遛狗、跟他视频。时差的关系,我们经常在不同的时间里对话——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那边是深夜,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那边是清晨。

他会给我发一些美国的照片。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中央公园的松鼠、波士顿的雪。他说美国的咖啡太难喝,说美国的中餐都是假的,说想回国吃一碗酸辣粉。

“你一个大老板,在美国还想着酸辣粉?”

“大老板也是人,也想吃酸辣粉。”

“回来我请你。”

“一言为定。”

十二月的县城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大黄的毛长长了,厚厚的一层,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像一团移动的。它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飞快,追着那只黄色的小皮球,在公园的草地上撒欢。

周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跟没断过一样。”

“谢谢你,周医生。”

“不用谢我,是你照顾得好。”他笑了笑,“大黄遇到你,是它的福气。”

“我遇到它,也是我的福气。”

十二月中旬,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骂我,也不是催我带对象回去,而是告诉我一件事——李建国出事了。

“怎么了?”我问。

“他把张小梅打了。”我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打得不轻,脸都肿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张小梅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雪的味道了。

“为什么打她?”

“说是张小梅做饭的时候放了辣椒,他不爱吃辣的,吵了几句就动手了。”我妈叹了口气,“颖颖,你说得对。会踢狗的人,真的会打人。”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你以前不是说他好吗?”

“我以前……没看透。”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颖颖,妈对不起你。当初不该逼你。”

“妈,你没逼我。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要是听了我的话,嫁过去了,现在挨打的就是你。”她哭了出来,“妈一想这个,就后怕。”

“妈,别哭了。都过去了。”

“颖颖,你那个对象……他对你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说:“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吃饭的习惯,会在大黄面前蹲下来摸它的头。他跟我说,等我满头白发了,他也满头白发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

“妈,你别哭了。我真的挺好的。”

“好,好,”她吸了吸鼻子,“妈不哭了。你什么时候带他回来?”

“等他出差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大黄跳上来趴在我腿上。我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的天空。雪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退婚,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会穿着围裙在李家的厨房里做饭,小心翼翼地不放辣椒,因为他不爱吃。我会每天看着那条断腿的狗,心里难受但不敢说。我会在他发脾气的时候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然后有一天,他会把拳头挥向我。

就像张小梅一样。

我打了个寒颤,把大黄抱紧了。它哼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晚上跟顾衍之视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你没事吧?”他问,眉头皱得很紧。

“我没事。我就是……后怕。”

“别怕。”他说,“有我在。”

“你在美国,隔着太平洋呢。”

“太平洋算什么?”他笑了一下,“你等着,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保密。”

一月,顾衍之回来了。他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天很冷,风很大。我在公司上班,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在楼下。”

我跑下楼,看见他站在那辆黑色的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了?”我站在他面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来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想我没?”

“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只小小的狗,四只脚都在地上,跑得很欢的样子。

“大黄?”我愣了一下。

“嗯,我在美国找工匠定做的。纯银的,不会过敏。”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银狗,它的右前腿微微抬起,像是在奔跑的瞬间。做工很精细,连尾巴的弧度都跟大黄一模一样。

“你怎么——”

“我让周医生帮我拍了大黄的很多照片,发给工匠照着做的。”他顿了顿,“你说过,大黄的腿断了,但现在已经好了。它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是好的。”

我拿着那条项链,手在发抖。

“田颖,”他看着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想让你来宁城。我帮你找工作,你搬过来住。我不想再跟你隔着屏幕说话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的工作,舍不得大黄,舍不得你妈。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多久?”

“从认识你的那天起。”

风吹过来,很冷,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手里攥着那条项链,银质的坠子硌着手心,有点疼,但我不想松开。

“顾衍之,”我说,“你能蹲下来吗?”

“为什么?”

“蹲下来就知道了。”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蹲了下来。我走到他面前,把项链戴在脖子上,然后把大黄——我的大黄,从楼上的办公室抱下来——我早就让刘姐把它带过来了——放在他面前。

大黄看见他,尾巴摇得像风扇,扑上去舔他的脸。

“大黄说,它同意了。”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抱着大黄站起来,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你呢?”他问,“你同意吗?”

我没说话,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脸红了。顾衍之,三十五岁,顾氏集团的副总,脸红了。

“那就是同意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跟他回了宁城。大黄坐在后座上,头伸出窗户,风吹得它的耳朵翻起来。我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条银狗坠子,看着窗外的夜景。

“顾衍之,”我说,“你以后会不会踢大黄?”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他看了我一眼,“我要是踢大黄,就让我——”

“行了,”我打断他,“不用发誓。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大黄相信你。”我笑了笑,“它的眼光比我准。”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但很稳。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远处的山。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着前面的路。

“你看,”我说,“我们县城的月亮,是不是比宁城的圆?”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我一眼。

“是。”他说,“你们县城的月亮,是我见过的最圆的月亮。”

大黄在后座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它终于不怕了。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我辞了盛华实业的工作,搬到了宁城。顾衍之帮我在顾氏集团找了份行政经理的工作,工资翻了一倍。刘姐知道后,在微信上发了十八条消息,全是感叹号和“你发达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我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工作太冒险了。后来顾衍之专程去了一趟村里,带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盒保健品。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跟我爸喝茶,跟我妈聊天。他讲了自己的事——小时候家里穷,大学毕业后拼命工作,有过一段失败的恋情。他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做实在的事。

我爸喝了半斤白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我看你行。”

我妈没说什么,但给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排骨,全是硬菜。顾衍之吃了三碗饭,吃完还夸我妈手艺好。

大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四条腿跑得飞快。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金灿灿的,像一匹小马。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妈以前错了。你说得对,找一个人,不是看他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是看他会不会疼人。会疼狗的人,才会疼人。”

“妈,你说反了。会疼狗的人,不一定会疼人。但连狗都不疼的人,一定不会疼人。”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今年春天,顾衍之带我去了一趟老街。那条街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打桩机轰隆隆地响着,尘土飞扬。补鞋的老头不知道去了哪里,街角的那块地方变成了一堆碎砖头。

“可惜了。”我说。

“不可惜。”他说,“东西没了,人还在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上次来的时候拍的——老街的全景,青砖灰瓦,巷子深深,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石板路上。

“我洗了两张,”他说,“一张给你,一张给我。”

我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照片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是一个补鞋的摊子,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鞋。

“你还记得吗?”他问,“你说我给的一百块钱太多了。”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一百吗?”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卖狗的时候,那个买狗的人也多给了五十。他说,‘这狗瘦,不值钱,但孩子看着心疼,多给点,给孩子买糖吃’。”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那个买狗的人,”他说,“是个补鞋的。”

风吹过来,工地的尘土迷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手上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田颖,”他看着我,“你知道吗?你退婚的那天,你的运气就变了。”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对的选择,会带来好的运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大黄就是你的好运气。我也是。”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大黄在我们脚边转了一圈,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没错没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黄狗在田野上跑,四条腿都是好的,跑得飞快。它在金黄色的麦田里窜来窜去,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说“快来啊”。

我身边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跑。风吹过来,麦浪翻滚,阳光铺天盖地。

我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大黄趴在我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顾衍之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张老街的照片上。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很安稳。

因为我知道,明天醒来,一切都还在。大黄、顾衍之、老街的照片、那条银色的狗坠子——还有那个下午,白花花的阳光,八仙桌上的卤牛肉,和一条断腿的黄狗。

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因为从那天起,我学会了说“不”。

从说“不”开始,我才终于学会了说“是”。

是对自己说。是对大黄说。是对顾衍之说。

是对所有值得的人和事说——

是的,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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