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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阅读 > 总裁豪门 > 情感轨迹录 > 第1025章 他脱完衣服那天,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看见楼下的他正把t恤从头顶扯下来,光着膀子往街对面走。

旁边围了五六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哥还吹了声口哨。

林晓曼就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堆衣服,愣愣地看他走远。那件藏青色衬衫是我陪她逛了三个商场才买到的,还有那条我帮她挑的牛仔裤,全掉在地上了,沾了灰。

我转身回到工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三分钟后,林晓曼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没哭。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报表。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偷偷交换眼神,没人敢说话。

“田颖,”她忽然叫我,“你下午去仓库盘货吗?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说好。

仓库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问。但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你要是走,就把我给你买的衣服全脱下来还给我!”

她喊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开始解扣子。

先是衬衫,一颗一颗,解得很慢。解完了脱下来,叠好,走过去放在她脚边。

然后是t恤,从头顶扯下来,也叠好,放上去。

接着是裤子。

他脱裤子的时候,林晓曼终于慌了,冲上去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他穿着一条平角短裤站在大太阳底下,把牛仔裤也叠好,放上去。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说:“够了吗?”

林晓曼没说话。

他又说:“不够的话,鞋也是你买的。”

他把鞋脱了,光着脚,穿着短裤,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晓曼抱着那堆衣服站在那儿,像一根电线杆子。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狠成这样。

“他叫徐晨,做工程的。”林晓曼忽然开口,眼睛盯着车窗外的农田,“我们谈了两年,明年准备结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妈不同意,”她继续说,“嫌我家是农村的,嫌我学历低,嫌我工资没他高。他一直扛着,跟他爸妈吵了很多次。我以为我们能扛过去的。”

我说:“嗯。”

“其实今天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说他妈又给他介绍了对象,让他回去相亲,他拒绝了,跟我说这个事儿的时候态度不太好。我就生气了,我说你凭什么对我态度不好,我又没做错什么。他说他压力大,让我体谅体谅。我说我体谅你谁体谅我啊。吵着吵着,就……”

她不说了。

车子开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厉害。

“你知道他脱衣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她忽然问。

“什么?”

“我在想,这些衣服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我挑的时候在想他穿上好不好看,会不会喜欢。我给他买衣服的时候,自己都舍不得买那么贵的。”

我没说话。

“他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我脚边。叠得那么整齐。”她的声音有点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仓库到了。

我们下车,搬货,点数,记账。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仓库里闷得像蒸笼,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林晓曼干得很卖力,一句话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下班回去的路上,她说:“田颖,今晚去我那儿住吧,我一个人,不想待着。”

我说好。

林晓曼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好几盆绿萝,长得特别好,藤蔓都快垂到楼下去了。

“都是他养的,”她说,“我养什么都死,就他行。”

她做饭,我打下手。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两个人的晚饭,她做了四菜一汤。

“做多了,”她说,“平时他来,都做这么多。”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有一次他加班到半夜,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得特别香,吃完跟我说,以后我们结婚了,每天晚上你都给我煮面好不好?我说你想得美,我上班也累。他说那我给你煮,我煮的肯定比你煮的好吃。”

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真的煮得比我好吃。”

我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过去。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泡上洗洁精,说明天再洗。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古装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女主角说“你走,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男主角说“我走就走”,然后真的走了。

林晓曼盯着电视,说:“编剧是不是都谈过恋爱啊?怎么吵的架都一模一样。”

我说:“可能吧。”

她忽然问我:“田颖,你有男朋友吗?”

我说没有。

“谈过吗?”

我想了想,说:“算谈过吧。”

“什么叫算谈过?”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那些事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快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但我还记得那条河,记得河边的柳树,记得他说“我会回来的”时候的表情。

“分了,”我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讲她和徐晨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吵过多少次架,又怎么和好的。她讲他爸妈怎么对她不满意,她怎么努力想让他们满意。她讲她想过分手,但又舍不得。

“其实我知道,今天这事只是个引子,”她说,“真正的问题一直都在那儿,我们解决不了,就一直拖着,假装没事。今天终于炸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半夜醒来,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哭得很小声,压着的,不想让我听见。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什么都管,什么都干。招聘、考勤、报销、会议记录、员工活动、领导交办的其他事项。工资不高不低,够花,能存点。同事们挺好相处的,没什么勾心斗角。公司不大,五十来号人,干得久了,大家都熟。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了。

有时候想想也挺可怕的,七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七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二十五岁,刚跟那个人分手,从老家出来,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租房子、找工作。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但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着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让他看看,让他后悔。

后来发现,人家根本不会看。

人活着活着,那股劲儿就没了。

公司里除了我,还有几个老员工:财务部的刘姐,四十多岁,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销售部的老张,五十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每个月把钱寄回去;还有人事部的小周,比我小两岁,结婚三年了,一直没要孩子,说是养不起。

我们几个中午经常一块儿吃饭,去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一人一个盘子,打两荤一素,十五块钱。

吃饭的时候,刘姐最爱聊她儿子。她儿子今年上初中,成绩挺好,就是爱打游戏,怎么说都不听。刘姐说:“我天天跟他说,你要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别像妈似的,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他就嗯嗯嗯,转头又打游戏去了。”

老张说:“孩子嘛,都这样。我那闺女小时候也贪玩,现在不也挺好,考上大学了。”

刘姐说:“你家闺女那是争气。我家这个,我都不敢想。”

小周说:“刘姐你别急,男孩子开窍晚,到了高中就好了。”

刘姐摇摇头,叹了口气,忽然问我:“田颖,你呢?有没有对象呢?”

我说没有。

“咋还不找呢?你都三十二了吧?”

我说:“找不到。”

“你要求太高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找不到。”

刘姐还想说什么,小周在旁边岔开了话题。

我知道刘姐是好心,但我不想聊这个。

吃完饭回公司,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林晓曼正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四五十岁,穿得挺讲究,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客户。林晓曼笑着跟他说话,笑得特别标准,一看就是职业假笑。

等那男的走了,我凑过去问:“谁啊?”

“供应商的,”她说,“来催款的。咱们欠人家三十多万了,人家急得不行。”

我说:“财务那边怎么说?”

“说没钱,让等着。”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刚才那个标准的笑容一下子垮下来。

“田颖,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指望我回答,回自己工位去了。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

“小颖啊,这个周末回不回来?”

我说:“看看吧,不一定。”

“别不一定了,你算算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了?三个月了!你爸天天念叨你,你也不打个电话。”

我说:“我上周不是打了吗?”

“那是给你爸打的,没给我打。”

我无奈地说:“好好好,我这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我家在城边上的村子里,离市区开车一个多小时。爸妈种大棚的,种了二十多年了。两个大棚,一个种西红柿,一个种黄瓜。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棚里干活,一直干到天黑。

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在城里打工,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但累,天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跑,风吹日晒的。我妈老说,让你弟找个稳当的工作,他不听,说送外卖自由,挣得多。

我说,他高兴就行。

我妈说,你懂什么,送外卖能送一辈子?

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爸在棚里忙,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回来,她擦了擦手,说:“饿不饿?给你煮面?”

我说不饿。

她上下打量我,说:“瘦了。”

我说:“没瘦。”

“瘦了,”她坚持,“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我天天吃饭。”

她不信,又去忙她的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去棚里找我爸。

大棚里闷热,我爸光着膀子,正在给西红柿打杈。看见我,他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我说:“爸,我回来了。”

他说:“看见了。”

我说:“我来帮你。”

他说:“不用,你坐着。”

我没走,在旁边蹲着看他干活。他的背晒得很黑,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是挑担子勒出来的。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干着干着,忽然说:“你妈想你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想。”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打电话问,你总说好。但你好不好,我们也看不见。”

我说:“我真挺好的,爸。工作稳定,收入还行,没什么大事。”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事儿,过去多少年了?”

我知道他问什么。

“好几年了。”

“还想着呢?”

“不想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是她自己棚里摘的,特别甜。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隔壁你王婶儿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镇上当老师的,三十四了,没结过婚,人挺好的,你见见?”

我说:“不见。”

“为啥不见?”

“不想见。”

我妈把筷子放下,看着我:“你到底想咋样?三十二了,还不找对象,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我说:“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等老了怎么办?病了谁照顾你?”

我说:“到时候再说。”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在旁边说:“行了,吃你的饭。孩子不想见就不见,别逼她。”

我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洗着洗着,她忽然说:“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一个人受苦。”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个事,妈也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总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停在过去。”

我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好,递给我,说:“那老师真的挺好的,你王婶儿说人老实,本分,有正式工作。你见见,万一合适呢?”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放着我高中时候的课本,落了一层灰。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小时候我经常在那棵树下玩,跳皮筋,丢沙包。后来长大了,出去上学,出去工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你好不好,我们也看不见。

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回城以后,日子照旧。

林晓曼和徐晨的事,后来有了下文。

徐晨找过她两次,一次打电话,一次来公司门口等。她都没见。电话不接,人不见。我问她为什么不接,她说接了又能怎样?他爸妈不同意,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见了也是白见,吵也是白吵。

我说:“万一他想通了呢?”

她说:“两年了,要想通早想通了。”

我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告诉我,徐晨去相亲了。

“他妈给他介绍的,那个女的,银行上班的,有车有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给我发微信了。说对不起我,说他扛不住了,说他爸妈年纪大了,不想让他们再操心了。说他谢谢我这几年,祝我幸福。”

我说:“你回了吗?”

她说:“回了。我说祝你幸福。”

那天晚上,她约我去喝酒。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一打啤酒,两盘凉菜。她喝得很快,一瓶接一瓶,我拦都拦不住。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她开始哭。

“你知道吗田颖,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那两年。”

我给她递纸巾。

“那两年,我是真的想过跟他过一辈子的。想过以后房子怎么装修,想过孩子叫什么名字,想过老了以后去哪儿旅游。我都想好了,全想好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擦擦眼泪,继续说:

“那天他脱衣服的时候,我其实想冲上去抱住他的。但我没动。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脱。我知道他是在等我服软,等我喊他回来。但我不想喊。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服软?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低头?”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瓶一瓶地喝。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扶着我的肩膀,走得摇摇晃晃。

“田颖,”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配幸福啊?”

我说:“不是。”

“那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还是不行?”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停下来,看着我,醉醺醺的:“那是谁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想说,是命的问题。但命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们打了辆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把她送进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久。

从她家走到我住的地方,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她,想徐晨,想那两年,想我自己,想那个我等了很多年但再也没回来的人。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住的地方是公司帮忙租的员工宿舍,两室一厅,跟另一个同事合租。室友叫周敏,做财务的,比我小两岁,平时话不多,挺好相处。

那天早上我回去的时候,她刚起床,正在厨房煮粥。看见我一身酒气地回来,她愣了一下,没问什么,只说:“锅里粥多,你喝点再睡。”

我说谢谢,回房间躺下了。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晓曼,一会儿是我妈,一会儿是那个人。

那个人叫陈建明。

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老带着我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他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不上了,跟着他爸学木匠。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市里的大学。

我们在一起,是我大三那年。

那年暑假我回家,在村口碰见他。他晒黑了,壮了,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笑着叫我的名字。

田颖,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了吗?我妈刚做的包子,给你拿几个?

不用了,我回家吃。

客气啥,等着,我去拿。

他跑回家,给我拿了六个包子,还热乎的。然后我们站在村口说话,说他在城里打工的事,说我在学校的事。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后来我们就经常见面。他去市里找我,我带他逛学校,吃食堂。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他妈做的咸菜,他姐织的围巾,他从工地捡来的好看的石头。

大四那年,他跟我说,田颖,等我攒够了钱,就在市里买房子,娶你。

我说好。

毕业以后,我在市里找了份工作,他还在工地干。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做饭都在走廊上。那时候穷,但我们很快乐。

后来他接了个大活儿,去外地干,说干完这票就能攒够首付了。走的时候他说,等我回来。

我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第三年的时候,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边有了人,不回来了。

我不信,我去找他。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那个工地,找到了他。

他站在我面前,黑了,瘦了,穿着满是灰尘的工作服,看了我半天,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不回去吗?”

他没说话。

我说:“他妈说你有了人,是真的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说不是真的,等她骂我不该信他妈的话,等他像以前那样笑着叫我,田颖,别闹了,我怎么会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知道了,是真的。那个女的,是工地老板的女儿,比他大三岁,离过婚。老板说,娶我女儿,这工地以后就归你管。

他就娶了。

那天他送我去的火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检票进站的时候,他忽然说,田颖,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他说,我没脸说别的,就说这个吧。

我进站了,没回头。

火车开了很久很久,我一直看着窗外,眼泪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过那个村。

我妈说,你爸想你了。我说,我想他了,但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他们在,知道他们好好的就行。

公司最近不太平。

老板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说是要接手公司。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裁员。

那段时间公司里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裁。我干了七年,按理说应该是安全的,但谁知道呢。

刘姐第一个被叫去谈话。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我们几个追出去,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你们回去吧。

后来才知道,她被裁了。

四十多岁,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说裁就裁了。

老张说:“公司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小周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找找下家了?”

我没说话。

第二个是林晓曼。

那天下午,她被叫进总经理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问她:“怎么样?”

她说:“留是留下了,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

我说:“凭什么?”

她说:“凭什么?凭人家是老板的儿子。”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算了,降就降吧,总比刘姐强。”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

去的还是上次那家小酒馆,要的还是那几样菜。这次她没喝酒,只要了瓶可乐。

“田颖,”她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了,”她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说:“我不想再等别人来爱我,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徐晨走了也好,公司降薪也好,都无所谓了。我要靠自己。”

我说:“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花店。”

她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我养的那些绿萝养得好吗?我想试试。反正现在这工作也就这样了,降了薪,更没盼头了。不如趁年轻,拼一把。”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说她的计划,说她的打算。她说她已经看好了一个店面,在老城区,人流量还行,租金不贵。她说她这些年攒了点钱,加上父母支持一点,差不多够启动。她说她不怕吃苦,就怕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听她说,忽然有点羡慕她。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要。

我呢?

我不知道。

林晓曼辞职那天,公司里很多人都来送她。

老张说:“小林子,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啊。”

小周说:“晓曼姐,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她说好,一定。

走之前,她来跟我告别。

“田颖,”她说,“谢谢你这些日子陪我。”

我说:“应该的。”

她说:“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电话不变。”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走出公司大门,走进人群里,越走越远。

忽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楼下的样子,抱着那堆衣服,愣愣地看着徐晨走远。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好像是两个人。

晚上我给她发微信,问她那边怎么样。

她说,正在装修,天天跟装修工人斗智斗勇,累死了。

我说,累就歇歇。

她说,不歇,歇了就干不完了。

我笑了笑,没再回。

又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小颖,那个老师你还见不见?”

我说:“见吧。”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然后她赶紧说:“好好好,我跟你王婶儿说,让她安排一下。”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其实我还是不想见。

但我不想让我妈再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去见了那个老师。

约在镇上的一个茶馆,环境还行,人不多。他先到的,坐在那儿喝茶,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你是田颖吧?我叫张建国。”

我说:“你好。”

他给我倒了杯茶,我们开始聊。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聊了一个小时,我就知道了他今年三十四,在镇上的中学教语文,没结过婚,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辆代步的车。

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不问我,我也不问。

临走的时候,他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我说好。

加完微信,各自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行。她说什么叫还行?我说就是还行。她说你俩聊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我妈急了,说你能不能好好说?我说,妈,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就见了一面,能怎么样?

我妈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那个人加了我微信,发了条消息: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回:我也是。

然后就没然后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发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回:周末可能要加班。

他说:那下次吧。

我说好。

然后就没下次了。

我妈后来又打电话来问,我说我们聊着呢。她说聊着呢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聊着呢。她说你俩见面了吗?我说上次不是见了吗?她说见了一次就不见了?我说我们微信聊着呢。

我妈说,你不想谈就别谈,别耽误人家。

我说,我没耽误。

她说,你没耽误?人家想约你吃饭你说加班,人家找你聊天你回两句就不回了,这叫没耽误?

我没说话。

她说,小颖,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是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要是不想找,妈以后不逼你了。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一个人过一辈子,到底行不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一个人过一辈子,到底行不行?

我不知道。

林晓曼的花店开张了。

开业那天我去帮忙,给她送了个花篮。店不大,二十来平米,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满了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什么都有。

她站在花丛里,穿着围裙,笑得特别灿烂。

“田颖,你来了!”

我说:“恭喜啊,林老板。”

她说:“别叫我老板,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说:“那叫什么?”

她说:“叫晓曼就行。”

那天店里来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同事,有她的朋友,还有附近的邻居。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包花,一会儿收钱。

我站在旁边,看她忙,忽然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公司,她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眼睛下面永远有黑眼圈,说话有气无力的。现在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忙到下午,客人少了,她拉着我在店里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累不累?”我问。

“累,但是开心。”她说,“你知道吗田颖,今天卖出去三十多束花。三十多束!虽然不多,但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挣的。”

我说:“你真厉害。”

她说:“不是厉害,是终于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以前总觉得,幸福要靠别人给。男朋友给,公司给,家人给。给不了,我就不幸福。后来我想明白了,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她指了指店里的花,说:“你看这些花,都是我自己进的,我自己养的,我自己卖的。每一束花背后,都有我的汗,我的时间,我的心思。它们就是我挣来的幸福。”

我听着她说,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她说得对。

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回到住的地方,周敏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她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打了好几个。”

我说:“知道了。”

我回房间,给我妈回电话。

“妈,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个老师的事,你别放心上,妈以后不逼你了。”

我说:“妈,我没怪你。”

她说:“你不怪妈,妈怪自己。妈就是太急了,怕你一个人受苦。但后来我想了想,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你高兴就行。”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说:“小颖,妈只要你高兴,别的都无所谓。”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那盆绿萝是林晓曼送我的,说是她店里的第一盆花,送给我做纪念。

她说:“田颖,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他很快回了:有空,去哪儿?

我说:你想去哪儿?

他说:我知道有家饭馆不错,带你去尝尝?

我说:好。

周末,我去见张建国。

那家饭馆在县城,不大,但干净。他点的菜,都是些家常的,西红柿炒鸡蛋、糖醋里脊、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你跟你妈关系挺好的吧?”

我说:“还行。”

他说:“我妈也是,天天催我找对象。催了十年了,终于催不动了。”

我笑了一下。

他说:“你别笑,真的。去年我妈突然跟我说,儿子啊,你不想找就不找了,妈不逼你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不是高兴,是难过。我想,我妈终于对我失望了。”

我说:“不是失望,是想开了。”

他说:“对,想开了。她想开了,我也想开了。所以我现在出来相亲,不是为了结婚,是为了认识人。”

我说:“认识人?”

他说:“对,认识人。以前相亲,一见面就问,有房吗?有车吗?工资多少?结婚以后住哪儿?孩子谁带?问完了,合适就谈,不合适就散。现在我不问了,我就想看看对方是什么人,聊不聊得来,能不能做朋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怪的?”

我说:“是有点怪。”

他笑了,说:“怪就对了。不怪的人,都结婚了。”

我也笑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饭馆开门聊到关门。聊他的学生,聊我的工作,聊他养的一只猫,聊我种的那盆绿萝。聊着聊着,我发现他其实挺能聊的,上次那么闷,大概是因为紧张。

送我去车站的时候,他说:“今天挺高兴的,谢谢你。”

我说:“我也挺高兴的。”

他说:“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说:“能。”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想起林晓曼说的那句话: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想,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我该往前走了。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林晓曼的花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开始接一些婚庆的单子,给人做手捧花、胸花、场地布置。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叫我过去帮忙。我周末没事就去,帮她包花,送花,招呼客人。

有一次,我们去给一对新人送手捧花。新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她接过花,看了看,说:“真好看,谢谢你。”

林晓曼说:“祝你幸福。”

新娘说:“你也是。”

回来的路上,林晓曼忽然说:“田颖,你说他们能幸福吗?”

我说:“应该能吧。”

她说:“希望他们能。”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我想,如果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笑,那大概就是幸福吧。”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徐晨以前就能让我笑。但后来,他让我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所以我们就完了。”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是啊,都过去了。”

公司那边,老板儿子的改革还在继续。又裁了几个人,又降了几个人的薪。老张被调到了仓库,说是年纪大了,不适合干销售。小周怀孕了,请了长假,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还在原来的岗位,干着原来的活。工资没涨也没降,日子没变好也没变坏。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也该像林晓曼那样,换个活法?

但换个活法需要勇气,我没有。

有一次,我跟张建国说这个事。

他说:“你不是没有勇气,你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明白了,自然就有勇气了。”

我说:“那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他说:“我是被逼的。三十四了还没结婚,没对象,没孩子。我爸妈都放弃了,同事也不问了,朋友也不介绍了。我就想,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一个人过也挺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考虑别人。”

我说:“那你现在还想结婚吗?”

他说:“想,但不强求。遇见了就结,遇不见就一个人过。都行。”

我说:“你心态真好。”

他说:“不好能怎么办?哭吗?哭也没用。”

我笑了笑。

他说:“你呢?你想结婚吗?”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现在又有点想。”

他说:“那就是缘分还没到。到了自然就想清楚了。”

我说:“你好像什么都懂。”

他说:“不懂,都是瞎想的。”

十二

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雪。林晓曼的花店生意淡了些,但她说正好可以歇一歇,准备过年。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

她说:“那个张建国呢?他来不来?”

我说:“他来干什么?”

她说:“来咱家过年啊。”

我说:“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她说:“没到那一步?你们不是处了半年了吗?”

我说:“是处了半年,但还没到那一步。”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赶紧岔开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哪一步了。我们每周都见,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他给我讲他的学生,我给他讲我的同事。他教我养花,我教他做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聊天,也能聊一下午。

但我们从来没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

他也没牵过我的手,没说过喜欢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有一次我问林晓曼:“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意思?他喜欢你呗。”

我说:“那为什么不说?”

她说:“可能不敢吧。他那样的,三十四了还没谈过恋爱,肯定紧张。”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没谈过?”

她说:“你说的啊,他不是说没结过婚吗?没结婚,又没对象,那不就是没谈过?”

我想了想,好像也对。

她说:“你要真想知道,就主动点。你问他,你喜不喜欢我?喜欢就继续,不喜欢就拉倒。”

我说:“我主动?”

她说:“怎么了?女人不能主动吗?”

我说:“能是能,但……”

她说:“但什么但,你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还等着人家来追你?”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说:“田颖,你要记住,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想跟他在一起,就自己去挣。别等着他来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十三

过年前一天,我约张建国出来。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个位置。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今天怎么约这儿?”他坐下,问。

我说:“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什么事?这么正式?”

我说:“你喜不喜欢我?”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他忽然笑了,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就是想问。”

他说:“喜欢。”

我说:“那为什么不说?”

他说:“怕你不喜欢我。”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怕。”

我说:“现在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我说:“那以后还怕吗?”

他说:“怕。”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说他为什么怕,说我为什么问。说过去,说现在,说以后。说到茶馆关门,说到外面下起了雪。

站在门口,他看着雪,忽然说:“田颖,我们能在一起吗?”

我说:“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雪落在我们头上,落在我们肩上,落在我们脚下。街上人很少,路灯很亮,雪很白。

他说:“走,我送你回去。”

我说:“好。”

我们牵着手,走在雪里。

那一刻我想起林晓曼说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笑,那大概就是幸福吧。

我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十四

过年我回了家,带着张建国。

我妈高兴坏了,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也高兴,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张建国很会说话,把我妈哄得合不拢嘴。我弟也回来了,带着他女朋友,说是准备结婚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我妈拉着张建国说话,问东问西。我爸在院子里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爸抽了口烟,说:“还行。”

我说:“什么叫还行?”

他说:“就是还行。”

我笑了,说:“你跟我妈真是一对,说话都一个样。”

我爸也笑了,说:“你妈那是跟我学的。”

我说:“爸,我要是跟他结婚,你同意吗?”

我爸看着我,说:“你高兴就行。”

我说:“谢谢爸。”

他说:“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更驼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他老了,真的老了。

我说:“爸,以后我常回来看你。”

他说:“好。”

那几天我们在家待着,走亲戚,串门子,拜年。村里人都知道我带对象回来了,都来看。张建国也不怕生,跟谁都聊得来。

有一天我们去村口,经过那棵老槐树。我站住了,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张建国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

他说:“小时候怎么了?”

我说:“小时候在这树下玩,跳皮筋,丢沙包。后来长大了,就不玩了。”

他握住我的手,说:“以后还能玩。”

我笑了笑,说:“老了,玩不动了。”

他说:“老了也能玩,我陪你。”

我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离开的时候,我妈送我们到村口。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颖,好好过日子。”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有空常回来。”

我说:“好。”

她站在村口,看着我们的车走远,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树木、村庄,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十五

回去以后,日子照旧。

我上班,他教书。周末见面,吃饭,聊天,偶尔去林晓曼的花店帮忙。

林晓曼的花店越来越红火,她又租了个店面,准备开分店。她问我愿不愿意入股,一起干。我说考虑考虑。

张建国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别勉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是去了,咱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我说:“你要是想我,就来找我。”

他说:“好。”

后来我还是去了。

辞了干了七年的工作,跟林晓曼一起开分店。她管总店,我管分店。每天早出晚归,累是累,但充实。

有一次,林晓曼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是我挣的。”

她笑了,说:“对,是你挣的。”

那天晚上,张建国来接我下班。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店的花,说:“真好看。”

我说:“喜欢吗?”

他说:“喜欢。”

我说:“喜欢哪束?送你。”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盆绿萝,说:“那盆。”

我愣了一下,笑了。

那盆绿萝,是林晓曼送我的那盆,后来我把它带到店里,放在角落里,天天浇水,越长越茂盛。

我走过去,抱起那盆绿萝,递给他。

“送你了。”

他接过去,看着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笑了,抱着那盆绿萝,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林晓曼站在楼下,抱着那堆衣服,看着徐晨走远。

想起刘姐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煞白的脸。

想起我爸在棚里光着膀子干活的背影。

想起我妈站在村口送我们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在火车站说,田颖,对不起。

想起自己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站在花店里,看着这个男人抱着那盆绿萝笑,忽然觉得,那些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说:“走,回家。”

他说:“好。”

我们关上门,走进夜色里。

街灯亮着,路上有人,车来车往。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闹,那么匆忙,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悲欢离合。

但我不一样了。

我有了一家店,有一盆花,有一个人。

有我挣来的幸福。

十六

后来,我和张建国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他教书的那个学校操场上办的。请了双方的父母,请了几个朋友,请了他的同事我的同事,请了林晓曼。

林晓曼包了所有的花,把操场布置得像个花园。我妈看了直说好看,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婚礼。

我爸那天穿了件新衬衫,是张建国给他买的。他一直念叨说不用买不用买,但穿上以后,笑得合不拢嘴。

我弟也来了,带着他媳妇,他媳妇肚子已经大了,快生了。

还有公司的老同事,老张、小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刘姐没来,说是去外地打工了,但托人带了红包。

婚礼上,张建国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戴不进去。下面的人都在笑,他更紧张了,满头是汗。

我说:“别紧张,慢慢来。”

他说:“我不紧张。”

然后戒指就掉地上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弯下腰找,找了半天才找到,捡起来,吹了吹灰,终于给我戴上了。

戴完他松了口气,说:“总算戴上了。”

我说:“以后别掉了。”

他说:“不会的。”

林晓曼在旁边起哄,说:“亲一个,亲一个!”

大家也跟着喊。张建国脸红了,看着我,说:“要不……”

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大家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笑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花都开了。

十七

再后来,我有了孩子。

是个女儿,取名叫张小花。张建国说这名字太土了,我说土怎么了,土好养活。他说那也不能叫小花啊,我说就叫小花,我喜欢。

最后就叫了张小花。

她出生那天,张建国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急得团团转。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差点跪地上。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害怕。

小花很乖,不怎么哭,饿了就哼两声,困了就自己睡。我妈说她像我,小时候也这样。张建国说她像他,长得也像。

我说像谁都行,反正都是我生的。

小花一岁的时候,林晓曼结婚了。

她嫁给了她店里的一个老顾客,是个开花圃的,比我们大几岁,离过婚,有个儿子。林晓曼不介意,说人好就行。

婚礼那天,我去帮忙,给她化妆,整理婚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田颖,我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我说:“怎么没想到?”

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个花店,过一辈子。没想到还能遇见他。”

我说:“遇见了就好。”

她说:“是啊,遇见了就好。”

她结婚以后,把分店全交给我管了。她说她要专心生孩子,生完了再回来帮我。我说行,你生吧,生完了再说。

后来她真生了个儿子,跟她老公那个儿子凑了个好字。

现在她每天在朋友圈晒娃,晒花,晒老公做的饭。我每天给她点赞,偶尔评论几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一天又一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林晓曼没有跟徐晨吵架,如果他没有脱衣服走掉,如果她没有来问我能不能去她那儿住,如果她没有开那个花店——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一条路,一直往前走。

十八

小花三岁那年,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病了,住院了。我妈打电话来说的,说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着了,休息几天就好。但我听她的声音不对劲,还是请了假,带着小花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看见小花,他眼睛一亮,说:“小花来了,让姥爷抱抱。”

小花跑过去,爬上床,趴在他怀里。他摸着她的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妈在旁边说:“你看看你,看见孙女就高兴成这样。”

他说:“那当然,我孙女。”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也更抖了。

晚上我陪床,让他和我妈回家睡。他不肯,说不用,让我带着小花回家睡。我说床小,挤不下。他说那就开个房间,别在医院待着,医院不干净。

我没走,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有点重,偶尔咳两声。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看病,走夜路,走很久很久。那时候他年轻,背很宽,走得很稳。

现在他老了,躺在病床上,需要人照顾了。

第三天,他出院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医生说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回去的路上,他抱着小花,指着窗外的田野,说:“小花你看,那是姥爷种的西红柿。等熟了,姥爷给你送去。”

小花说:“好,我最爱吃西红柿。”

他笑了,说:“姥爷种的西红柿可甜了。”

我开着车,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这就是我的生活。

有爸妈,有女儿,有他。

够了。

十九

今年我三十五了。

三十二岁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一辈子。

但老天爷没让我这样。

他让林晓曼失恋,让她来问我能不能去她那儿住,让她开了那个花店。他让我遇见张建国,让我鼓起勇气问了他那句话,让我有了小花,有了现在的生活。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生,真的很难说。

你以为完了的时候,其实才刚开始。你以为到头了的时候,其实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就像我爸说的,人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停在过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离开你的人,那些让你哭过的事——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我有店要管,有花要养,有女儿要带,有他要爱。

现在我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也为那些爱我的人活。

那天傍晚,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林晓曼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

“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她说:“看什么?”

我说:“看人。”

她在我旁边站着,也看。

街上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有买菜回来的,有接孩子放学的,有遛狗散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离合。

林晓曼忽然说:“田颖,你说这些人,都幸福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算幸福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们有店,有花,有人爱。”

我笑了,说:“对,我们有店,有花,有人爱。”

她举起奶茶,说:“来,干杯。”

我举起奶茶,跟她碰了一下。

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张建国带着小花走过来,小花远远地就喊:“妈妈!”

我冲她招手,说:“妈妈在这儿。”

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张建国跟在后头,笑着说:“她非要来找你,说想妈妈了。”

我抱起小花,亲了亲她的脸。

林晓曼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撒狗粮了,我走了,店里还有事。”

她走了,张建国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说:“回家吧?”

我说:“好。”

小花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妈妈,今天幼儿园老师表扬我了,说我最乖。”

我说:“是吗?真棒。”

她说:“妈妈,明天还来接我吗?”

我说:“接。”

她说:“那你要早点来。”

我说:“好。”

夕阳越来越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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