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灰夜 第1274章 《端午的五彩绳》

故事要从一个端午的清晨说起。32岁的单亲妈妈李虹，在厨房揉着糯米面，她是个幼儿园老师。她手腕上的五彩绳，蹭着瓷碗，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时候，她5岁的儿子小宇，光着脚就跑了进来，手里举着她昨晚编的五彩绳，扯着嗓子喊：“妈妈，这个红的像草莓！”

这五彩绳啊，是用青、白、红、黑、黄五种丝线编的，李虹是照着母亲当年的手法，编了个蛇结，尾端还坠着颗晒干的艾草粒。她蹲下来，给小宇把绳子系在手腕上，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的皮肤，突然打了个寒颤，这绳子的温度，就像块浸了冷水的石头。

到了夜里，李虹被一阵窸窣声给惊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小宇的床头。嘿，那根五彩绳正顺着小宇的手腕慢慢松开，丝线跟有生命似的，蜷成一团，滚到了地板上。再一看床头的枕畔，多了个用艾草编的小人。这小人啊，躯干是细细的草茎，四肢扭曲，眼睛是两颗发红的红豆，正盯着她呢。

艾草的苦味一下子就扑面而来，李虹伸手去碰，嘿，小人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红豆眼好像还眨了一下。她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把小人扫到地上，却发现它的脚下，缠着一缕黑色的头发，那正是小宇上周刚剪的。

天刚泛鱼肚白，李虹抱着小宇坐在沙发上。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端午，母亲给她编了根五彩绳，还说：“这绳子是锁命的，不能随便解，要等端午后的第一场雨，扔到河里。”

这时候邻居阿婆路过，盯着她的绳子直摇头，说：“虹丫头，你这绳编得不对——青要选狗尾巴草的绿，白要选桑树皮的白，红得用鸡冠花的汁染……不然，招邪。”

那时候的李虹就觉得阿婆啰嗦。到了下午，她看见巷口的小棠。小棠是外来户，她妈是个疯女人，没人愿意跟她玩。她手腕上也系着根五彩绳，是用旧毛线拧的，颜色褪得发灰，尾端还沾着泥。

李虹跑过去，指着她的绳子就笑：“你这是什么呀？像我家猫的尾巴！”小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攥着绳子往身后藏。那天傍晚，巷口的老人们说，小棠掉进了村东的河里，捞上来时，手腕上的旧毛线还系着，像条勒住脖子的蛇。

早上送小宇去幼儿园，李虹特意绕到巷口的陈婶家。陈婶是看着李虹长大的，正坐在门口剥毛豆呢，见她来，抬头笑着说：“虹丫头，端午要吃粽子哦。”

李虹从包里掏出那个艾草小人，放在她面前。陈婶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手指抖得毛豆壳都掉地上了，说：“这、这是……小棠的手艺？”

“小棠？”李虹心跳得厉害，“您说的是当年掉进河里的小棠？”

陈婶叹了口气，摸了摸小人的头说：“那丫头命苦，她妈疯得厉害，没人教她编五彩绳。她就自己捡旧毛线拧，还学我用艾草编小人——说要给她妈编个‘守护神’。后来她掉进河里，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个没编完的艾草小人，眼睛是两颗红豆……”

李虹的耳朵嗡嗡响。她想起昨天编五彩绳时，小宇突然说：“妈妈，那个姐姐说，她的绳子不好看。”

“哪个姐姐？”

“就是站在阳台的姐姐，穿蓝裙子，头发很长。”

打这以后，小宇开始半夜哭。他抱着李虹的脖子说：“妈妈，有人叫我名字，在衣柜里。”

李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小宇的玩具熊。可她弯腰去捡熊时，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小棠当年的味道，像晒过的艾草，又像没干的泥。

“妈妈，她要我的五彩绳。”小宇指着手腕上重新系好的绳子，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说是我抢了她的。”

李虹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昨天下午，小宇在楼下玩，回来时手里攥着个蓝布娃娃，那娃娃的裙子是旧的，布料上有个破洞，像小棠当年穿的那条。

周末，李虹带着小宇回了老家。村东的河已经干涸了，露出布满裂缝的河床。她蹲下来，摸着河底的石头，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小棠举着她的旧毛线绳，跑到李虹面前说：“虹虹，你看我的绳子，我编了三天！”

李虹皱着眉头往后退：“好丑，像我家猫的尾巴。”

旁边的几个男孩哄笑起来，小棠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李虹看见她跑到河边，蹲在那里，把绳子解下来，扔进了河里。

“小棠，你干什么？”李虹喊。

小棠回头，眼睛里含着泪说：“你说它丑，那我就扔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土突然塌了，整个人掉进了河里。李虹吓得尖叫，转身就跑，直到听见大人们的呼喊，才敢回头，小棠的蓝裙子浮在水面上，像朵被揉烂的花。

晚上，李虹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拿着当年母亲编的五彩绳。风卷着艾草的味道吹过来，她突然看见远处的河床上，有个小小的身影，穿蓝裙子，头发很长，正蹲在那里，编艾草小人。

“小棠？”李虹喊。

身影回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是两颗发红的红豆。她举起手里的艾草小人，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说：“虹虹，你看我的小人，眼睛是红豆做的。”

李虹的腿像灌了铅，却还是一步步走过去。小棠的手碰到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的手里，攥着那根旧毛线绳。

“虹虹，你当年说我的绳子丑。”小棠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把它扔了，可它不肯走……它说要找你要根新的。”

李虹带着小宇回到城里时，已经是端午的前一天。小宇在车上睡着了，嘴里念叨着：“姐姐，我给你编绳子。”

夜里，李虹被小宇的哭声惊醒。她打开灯，看见小宇坐在床上，手腕上的五彩绳已经解开，丝线散落在床单上，像一滩血。而他的手里，攥着个艾草小人，和那天床头的一模一样，只是眼睛的红豆，变成了两颗黑色的珠子。

“妈妈，姐姐说，她的绳子丢了。”小宇哭着说，“她要我帮她找。”

李虹扑过去，把小人抢过来，扔出窗外。可她刚转身，就看见衣柜的镜子里，映出小棠的身影，她站在小宇的身后，手里拿着那根旧毛线绳，正往小宇的手腕上系。

端午的早晨，李虹带着小宇去了菜市场。她买了青、白、红、黑、黄五种丝线，还有一把新鲜的艾草。她按照母亲当年的手法，编了根五彩绳，尾端坠着颗晒干的艾草粒。

“小宇，这根绳子是给姐姐的。”她蹲下来，把绳子系在小宇的手腕上，“等下我们去河边，把它扔了，好不好？”

小宇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绳子说：“妈妈，姐姐说她喜欢这个红的。”

河边的风很大，李虹把绳子从小宇的手腕上解下来，轻轻放进河里。绳子顺着水流漂走，突然，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冒出个艾草小人，正是那天床头的那个，它的手里，攥着那根旧毛线绳。

李虹对着河水喊：“小棠，对不起！当年我不该说你的绳子丑……这根是我编的，给你。”

风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像小棠当年的声音。艾草小人的红豆眼，突然滚出两颗晶莹的泪，那是露水，还是未说出口的委屈？

晚上，李虹和小宇坐在沙发上吃粽子。小宇突然指着窗外喊：“妈妈，你看！”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楼下的草坪上。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穿蓝裙子，头发很长，正蹲在那里，编艾草小人。她的手腕上，系着根五彩绳，青、白、红、黑、黄，像彩虹一样。

“姐姐在笑。”小宇说。

李虹望着那个身影，突然想起母亲当年说的话：“五彩绳是锁命的，也是送别的。如果有人没来得及说再见，它会帮你带话。”

端午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大。李虹站在阳台，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她想起那天在河边，小棠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水流里，想起她手里的五彩绳，想起她的红豆眼。

突然，她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地上放着个艾草小人，躯干是细细的草茎，四肢舒展，眼睛是两颗发红的红豆，嘴角带着笑。小人的脚下，缠着一缕黑色的头发，那是小宇的。

李虹把小人捡起来，放在阳台的花盆里。雨水打在它身上，艾草的味道弥漫开来，像小棠当年的味道。

她望着窗外的雨，轻声说：“小棠，你看，雨来了。”

后来啊，李虹每年端午都会编两根五彩绳，一根给小宇，一根给小棠。她把小棠的绳子系在阳台的栏杆上，让风带着它，飞向远处的河。

小宇说，他经常看见姐姐在阳台的花盆里，编艾草小人。有时候，她会对着他笑，手里拿着那根五彩绳。

而李虹知道，那是小棠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归处，不是怨恨，是未说出口的道歉，是未消散的想念。这端午的雨啊，还在下着，艾草的味道，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