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黑了,德清的巷战从午后打到黄昏,枪声渐渐稀落,不是停战,是双方都在等,等夜色把战场变成另一番模样。
石云天蹲在一处断墙后,面前摆着两个木箱。
一个装红外线夜视仪,德国造的原型机,上月从鬼子特种部队手里缴获的;另一个是声纳听音器,用卡车零件和医用听诊器改装的土货。
“天黑了。”王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鬼子该歇了吧?”
石云天摇头。
“他们不会歇。”他说,“夜战,是他们最拿手的。”
日军训练有素,夜战经验丰富,配备的照明弹和探照灯能把黑夜变成白昼。
而我方战士,大多在夜里就成了瞎子。
“但今晚不一样。”石云天打开第一个木箱。
红外线夜视仪躺在里面,镜筒粗大,连着个沉甸甸的电池盒,足有二十斤重。
“小健,发电机准备好。”
马小健点头,手摇发电机已经就位,皮带连着改装过的蓄电池。
石云天把夜视仪抱起来,架在断墙上,镜头对准城西方向。
那里是日军最后盘踞的街区,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点火光。
他按下开关。
“嗡——”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镜头里渐渐浮现出一片惨绿色的画面。
断墙、瓦砾、歪斜的电线杆……还有,三个猫着腰往前摸的鬼子。
石云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他们以为天黑就安全了。
“小虎。”他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八十米,三个鬼子,摸过来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你咋看见的?”
石云天把夜视仪让给他。
王小虎凑上去看了一眼,猛地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我的娘!鬼……鬼影!”
“别怕。”石云天把夜视仪拿回来,“这是夜视仪,能让咱们在黑夜里看见东西。”
他迅速分配任务:“小虎、小健,你们带两个人,从左翼包过去,别开枪,用刀,李妞、春琳,你们守在这儿,防着鬼子从侧翼绕。”
“我呢?”纪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云天回头。
纪恒站在三步外,手里握着那杆机关长枪,枪头可拆作飞镖,枪身能拆成三截棍,是马小健那杆。
“我要参战。”纪恒说,声音很稳。
石云天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东西,跟上一次见面又不一样了。
不是牢里的绝望,不是归家的温暖,是一种……终于找到位置的光。
“好。”石云天说,“你跟着我。”
纪恒握紧机关长枪,重重点头。
夜更深了。
三个鬼子摸到断墙前三十米时,王小虎和马小健已经绕到了他们侧后。
刀光闪过。
没有枪声,只有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石云天透过夜视仪看着这一幕,惨绿色的画面里,三个身影倒下,两个身影站起来,冲他比了个手势。
成了。
他正要下令推进,耳边的声纳听音器忽然传来细微的震动。
“咚……咚……咚……”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从城东方向传来,隔着至少两里地。
石云天脸色一变。
那是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卡车,是船用发动机。
“鬼子要从水路跑!”他猛地站起来,“城东,运河码头!”
半小时后,城东码头。
夜色笼罩着运河,水面黑得像一潭墨汁,看不见船,看不见人,只有偶尔泛起的涟漪,暴露着水下的动静。
石云天趴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声纳听音器贴着水面,耳麦扣在头上。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两艘,不,三艘机动船,正从上游往下游开。
船上载的什么,他不知道,但能让鬼子连夜从水路跑,绝不是普通物资。
“他们想从运河逃去湖州。”马小健说,“水路比陆路快,而且咱们没船,追不上。”
石云天没说话。
他盯着水面,盯着那一片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运河。
然后他笑了。
“谁说咱们没船?”
他指了指芦苇丛深处。那里藏着三艘小木船,是陈楚成提前准备的,每艘只能坐三四个人,但够用了。
“可看不见,怎么追?”王小虎急了。
石云天把声纳听音器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红外夜视仪。
他把夜视仪架在船头,镜头对准运河下游。
惨绿色的画面里,三艘日军机动船的轮廓清晰可见,正在三百米外全速前进。
船上人影晃动,机枪架在船尾,严阵以待。
“现在,看见了。”石云天说。
三艘木船悄无声息地滑进运河。
石云天在第一艘船头,夜视仪架在身前,随时报告鬼子船的位置。
马小健在船尾摇橹,动作轻而稳。
第二艘船上,王小虎攥着机关短刀,李妞的机关棍已经展开,宋春琳的箭匣扣在腕上。
第三艘船上,纪恒握着机关长枪,手心出汗,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还有一条狗。
小黑蹲在石云天脚边,耳朵竖得笔直,盯着那片它看不见、但主人说“有鬼子”的方向。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石云天抬起手。
三艘木船同时慢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三道无声的影子,向鬼子船队逼近。
五十米。
鬼子的探照灯忽然亮起来,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射。
“趴下!”石云天低喝。
所有人伏低身子,木船几乎贴着水面。
探照灯扫过,离最近的船只有三米远,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没有发现他们。
灯灭了。
石云天抬起头,夜视仪里,鬼子船上的人影似乎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安全了。
“准备。”石云天压低声音,“五十米,冲过去,登船。”
机关武器出鞘的声音,细微而密集。
汉环刀、断水刀、无敌双鞭、青虹剑,还有五件改良过的机关武器,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冲!”
三艘木船同时发力,箭一般射向鬼子船队。
第一艘鬼子船上的哨兵刚回头,就被石云天一刀封喉。
王小虎紧随其后,机关短刀弹出的尖刺扎进第二个鬼子的胸口。
李妞的机关棍横扫,砸断一个鬼子的肋骨;宋春琳的箭匣连发,两个准备反击的鬼子应声倒下。
纪恒握着机关长枪,第一次真正杀敌。
枪头刺进鬼子胸口时,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小黑跳上船,一口咬住一个鬼子的小腿,疼得那鬼子嗷嗷叫,被马小健一剑结果。
三艘机动船,三十多个鬼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部解决。
石云天站在船头,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又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德清县城。
战斗还没结束,但这一夜,鬼子在水路上,已经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重新上阵的机关扇,用剩余部件连夜重造的,乌金锻骨,精钢为面,每一片扇叶都淬火开刃。
“回来了。”他轻声说。
机关扇在他手里轻轻展开,月光下,扇面上的锯齿泛着冷光,像一排等待饮血的獠牙。
远处传来爆炸声。
那是城西方向,皖南部队正在清剿最后的残敌。
石云天收起机关扇,望向运河下游的方向。
“追。”他说,“一个都别放走。”
三艘木船重新启动,载着七个战士和一条狗,顺着运河,驶向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