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此时的营地内,赵文隆是被两个战士架回来的。
左肩胛骨下方开了个口子,血把半边身子染成了酱紫色,一路走一路滴,在营部门口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坑。
“怎么回事?”张锦亮从窝棚里冲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赵文隆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汗和泥混成的污渍,眼睛却还亮着。
“营长……”他声音沙哑,“有埋伏。”
卫生员跑过来,剪开他的上衣,伤口露出来,是子弹擦过去的痕迹,再深一寸就得穿肺。
赵文隆咬着牙,任凭卫生员往伤口上倒酒精,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一样爬着。
“说。”张锦亮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赵文隆深吸一口气,把经过说了。
今天凌晨,他带着三个战士去接应一个关系户。
那人据说是县城里一个伪军排长,想“反正”,约好了在城外五里铺的破庙里见面。
情报是两天前从交通站转来的,盖了章,手续齐全。
他们摸黑出发,寅时赶到破庙。
庙里没人。
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
赵文隆觉得不对,正要撤,枪响了。
四面八方都是枪,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机枪架在庙门口的两个土堆上,把出路封得死死的。
“三个战士……”赵文隆的声音哽住了。
张锦亮没说话。
三个战士,一个姓孙,刚满十九岁,上个月还在跟他学拼刺刀;一个姓李,是皖北人,家里只剩他一个了;还有一个姓周,是赵文隆从74师带过来的老部下,跟了他三年。
都没回来。
赵文隆是滚下坡的。
坡底下有条干涸的排水沟,他顺着沟爬了三里地,血淌了一路,才摆脱追兵。
“情报是假的。”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营部里一片死寂。
高振武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木板裂了道缝。
曹书昂站在角落里,眉头拧成疙瘩。
石云天蹲在赵文隆身边,盯着他肩上那个血窟窿,忽然开口:“那个关系户,叫什么?”
“刘德柱。”赵文隆说,“伪军三营的排长,据说跟崔大牙有仇。”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
外面,天快黑了,暮色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暗沉沉的一片。
他想起纪恒,想起陈楚成,想起那个在牢里还不知死活的少年。
“不可能是奸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经过夏明川和纪恒的事,今井不会再用这招。”石云天转过身,“他知道我们会对内部反复排查,再安插奸细,成功率太低。”
“那是什么?”王小虎急得直挠头,“鬼子能掐会算?”
石云天没答话。
他走到那张破木桌前,上面摊着德清周边的地形图。
五里铺在城西,离这里三十里地,中间隔着两条河、三座山。
鬼子的埋伏选得很准,正好卡在赵文隆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不是掐算。”石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是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
马小健凑过来:“你的意思是,鬼子摸清了我们的行动规律?”
“不只是规律。”石云天抬起头,“是情报传递的渠道,那个假情报是怎么来的?”
曹书昂开口:“交通站转来的,交通员是老李,干了五年,从来没错过。”
“老李现在在哪?”
“今早刚出发去下一站,按规矩,三天后才能联系上。”
石云天沉默了一瞬。
“如果问题不在人身上,”他说,“就在消息本身。”
他走回赵文隆身边,蹲下来:“那个情报,你见到的原文是什么?”
赵文隆想了想,把内容复述了一遍。
“刘德柱,伪军三营二排排长,与崔大牙有隙,愿反正,约五里铺破庙,寅时。”
石云天听完,忽然问:“三营二排?”
“对。”
“伪军三营的编制,你知道不?”
赵文隆一愣。
他还真不知道。
石云天站起身,对王小虎说:“去找陈楚成,问清楚伪军三营到底有没有二排这个编制。”
王小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营部里又静下来。
赵文隆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靠在墙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死死盯着石云天。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抖。
“等小虎回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王小虎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喊:“陈楚成说了,伪军三营只有两个排,没有二排!那个什么刘德柱,压根儿就不存在!”
营部里炸开了锅。
高振武骂了一句粗话。
曹书昂的眉头拧得更紧。
张锦亮盯着地图,手指在五里铺的位置上狠狠戳了一下。
石云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拼起来。
假情报、精准埋伏、撤退路线的预判……
还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不是奸细。”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是渠道本身被盯上了。”
曹书昂抬起头:“你是说交通站?”
“不是交通站。”石云天摇头,“是从交通站到我们手里的这段路。”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五里铺的位置。
“鬼子知道我们会派人去接应,也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甚至知道我们会从哪个方向撤退……”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猜的,是看见的。”
马小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在盯着我们?”
“不是人。”石云天转过身,看着营部里每一张脸。
“是眼睛。”
“鬼子的侦察方式,比我们想的要野。”他说,“热气球、望远镜、甚至伪装成老百姓混在山里……我们每出动一次,他们就可能在高处看着,看着我们从哪条路出去,从哪条路回来。”
营部里一片死寂。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鬼子的眼皮底下。
赵文隆靠在墙根,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起那三个战士,想起他们死前的惨叫,想起自己滚下坡时,头顶那颗子弹擦过肩膀的热度。
“云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石云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有。”他说,“明天,我带人出去走一趟。”
“去哪儿?”
“去当一回靶子。”
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片被战火反复撕扯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