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染坊,石云天蹲在废弃的染缸边,手里攥着那张刚送来的纸条。
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外头裹着块破布,像是从谁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
展开,只有两个字,炭笔写的,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干,西时。”
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
王小虎凑过来:“谁送来的?”
石云天没答话,站起身,走到染坊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
午后的阳光刺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他看了很久,才放下帘子。
“纪老爷。”
马小健抬起头:“他……想通了?”
“嗯。”
“西时。”宋春琳小声重复,“那不就是现在?”
石云天点点头,从墙角拎起那捆草鞋,搭在肩上。
“我一个人去。”
“云天哥!”王小虎站起来,“万一是个圈套——”
“不是圈套。”石云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纪老爷要是想告发我们,昨晚上就够了,不用等到现在。”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我酉时三刻还没回来,你们就撤,按老规矩,去第二个联络点。”
“云天哥……”
“这是命令。”
草帘落下,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西时,城隍庙后殿。
石云天蹲在坍塌的香案后头,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庙门,也能看见后殿唯一的入口。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庙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纪老爷。
他换了身灰布短打,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微微佝偻着背,像个进城卖菜的老农。
他站在庙门口,四下张望,没进来。
石云天从香案后头闪出来,对着他招了招手。
纪老爷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进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石云天看清了他的脸。
一夜不见,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像生了一场大病。
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跟昨天在堂屋里看见的那个纪老爷不一样。
“石……石少侠。”纪老爷开口,声音沙哑,“那张纸条,收到了?”
“收到了。”石云天点头,“纪老爷,您想好了?”
纪老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那顶破草帽,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
“想好了。”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落进深井,咚的一声,沉到底。
“我今儿来,就带了三句话。”
石云天没吭声,等他说。
“第一句。”纪老爷竖起一根手指,“酒井那个畜生,今儿下午,在街上拍我的脸,还摸了我婆娘,我要他死。”
石云天看着他。
“第二句。”纪老爷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儿子关在大牢里,单独囚室,重兵看守,我知道救他没那么容易,但我要他活着出来。”
石云天还是没吭声。
“第三句。”纪老爷竖起第三根手指,手在微微发抖,“我以前怕得罪人,怕了四十八年,怕得儿子被抓、饭馆被封、婆娘差点让人糟蹋,从今往后,我不怕了,你们要我做什么,说,只要能让鬼子早点滚蛋,让我儿子活着出来,我这条老命,你们拿去用。”
他说完,喘着气,盯着石云天。
石云天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后殿檐角的风铃响了三遍,久到庙门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渐渐远去。
石云天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轻的笑,像看见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纪老爷,”他说,“您这三句话,我收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纪老爷。
“这里面是二十块大洋,还有一些消炎药和纱布,纪恒在牢里,身上可能有伤,您想办法托人送进去,不用写名字,也不用说谁送的,只说是一个‘朋友’惦记着,就够了。”
纪老爷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还有,”石云天继续说,“德清城里,有一个人,叫陈楚成,是伪军的班长,他跟我们是一条线上的,您要是有急事,就去城西老水井边那棵槐树下,往树洞里塞张纸条,写‘老陈收’,他会知道怎么办。”
纪老爷把布包揣进怀里,抬头看他:“你就不怕我反悔?”
石云天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要是想反悔,昨晚上就够了,用不着等到现在,也用不着刚才说那三句话。”
纪老爷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
“我儿子……”他的声音哽住,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他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好人,说你们都是好人,说跟着你们干,心里踏实,那时候我不信,我以为他是被你们骗了,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
“纪老爷,那咱们就说定了。”
纪老爷看着那只手。
粗糙,有茧子,指节上有干涸的血痕,是这些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商人的,白净,细长,此刻在微微发抖;一只是战士的,粗糙,有力,稳稳地握着。
“一言为定。”纪老爷说。
石云天点头:“一言为定。”
松开手,纪老爷戴上那顶破草帽,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石少侠。”
“嗯?”
“我儿子……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佝偻着背、戴着破草帽的背影,忽然觉得跟刚才进门时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几句话。
是因为他问的是“还能活着出来吗”,而不是“能救出来吗”。
一字之差。
“能。”石云天说。
就一个字。
纪老爷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只是迈步走出庙门,走进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风铃又响了一遍。
他把刚才握手时,纪老爷塞进他手心的那张纸条展开。
那是刚才握手时,纪老爷趁势塞过来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歪歪扭扭,是匆忙写下的——
“酒井明晚子时,必去春香楼,他每隔五天去一次,雷打不动。”
石云天看完,把纸条撕碎。
他走出后殿,穿过坍塌的香案,推开庙门。
暮色四合,德清县城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一片暗沉沉的剪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