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爷站在门槛上,手还扶着门框,刚才那句“进来吧”是他脱口而出的,此刻话已落地,脚却像生了根,半步也迈不进去。
石云天站在巷口,肩上搭着那串草鞋,没有动。
他等。
纪夫人从丈夫身侧挤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纪……”
纪老爷没应声。
他看着巷角那个少年,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暗金色。
脸上的锅灰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恳求,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残酷的等待。
他在等自己做一个决定。
这个念头让纪老爷后脊梁一凉。
活了四十八年,他做过无数个决定。
进货压多少价、给商会哪家多分一杯羹、今井夫人的牌局是赢还是输,每一个决定都有章可循,都有旧例可依,都有退路可走。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没有退路。
“进来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
石云天这才迈步。
他走到门槛前,把肩上的草鞋串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跨进那扇黑漆小门。
门在身后关上。
堂屋很暗,只有后窗透进来一缕夕阳,照在供桌的铜香炉上。
纪老爷没有请他坐,自己先在一把酸枝木太师椅上坐下,手搭着扶手,指节泛白。
纪夫人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布料都皱了。
石云天站着。
堂屋里静了很久。
“你是……”纪老爷开口,又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叫石云天?”
“是。”
“就是你带着那几个孩子,炸军火库、杀汪精卫、在码头放火、在粮仓插旗?”
“是。”
纪老爷盯着他,目光从怀疑到确认,又从确认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商人、官员、地痞、日本人,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但这个少年,他看不懂。
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在这间暗沉沉的堂屋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你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儿吗?”纪老爷的声音忽然拔高,“关在大牢里!单独囚室!重兵看守!进去的,有几个能出来?!”
石云天没有躲闪。
“知道。”
“知道?!”纪老爷猛地站起来,手攥着扶手,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他是为了帮你们!为了给你们传那个什么情报!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纪夫人的眼泪又涌出来,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石云天站在原地,等那阵喘息声慢慢平复。
“纪老爷,”他开口,声音很轻,“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来。”
纪老爷冷笑一声:“来干什么?来道歉?来求我们别记恨你?”
“不是。”
石云天抬起眼,看着他。
“来问您一句话,您想救他吗?”
这句话刚才在巷子里问过纪夫人,此刻当着纪老爷的面,又问了一遍。
纪老爷愣住。
他想说“当然想”,但话到嘴边,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不是“您想不想”,是“您愿不愿意用别的方式”。
“你要我们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警惕。
“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告诉新四军。”
纪老爷的后背猛地靠在椅背上,像被推了一把。
“你疯了。”他喃喃道,“那是通共,抓住要枪毙的。”
“纪恒现在关在牢里,日本人随时可以枪毙他。”石云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觉得,哪个更快?”
纪老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在德清做了二十年生意,商会会长当了八年。”石云天继续说,“日本人来之前,您和国民党打交道;日本人来了,您和日本人打交道,谁在台上您就跟谁打交道,这不怪您,做生意的人都这样。”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您儿子在牢里,日本人关的,您托人送钱,送不进去;您托人递话,递不进去,您在日本人那儿的面子,这次不管用了。”
纪老爷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来逼您的。”石云天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来告诉您一件事,如果您和夫人愿意帮忙,把你们知道的日本人、汉奸、维持会那些人的底细告诉我们,我们能少死很多人,也能早点把鬼子赶出去,那时候,纪恒出来,不用改名换姓,不用东躲西藏,不用一辈子背着‘汉奸儿子’的骂名。”
他停下,看着纪老爷的眼睛。
“但这事得您自己决定,您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从后门走,不让人看见,您就当今天没人来过。”
堂屋里又静下来。
夕阳的光已经从供桌上移开,落在地面的方砖上,一寸一寸往后缩。
纪老爷坐在太师椅里,手还搭着扶手,但指节不白了,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自己回家。
想起第一次带他去商会,他躲在身后,不敢见人。
想起后来他去今井那里“学日语”,回来时总是沉默,问他什么都说“没事”。
“日本人……”他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日本人那是能得罪的起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石云天,眼眶泛红。
“那是要枪毙的。”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等这句话说完之后,那个真正的决定。
夕阳终于落尽,堂屋里暗下来。
纪夫人点起一盏煤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纪老爷的影子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灯里的煤油下去一小截。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让我再想想。”
石云天点了点头。
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欣喜。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是城南染坊的位置。您想好了,让人把这个纸条送到那儿就行,不用写名字,也不用写什么事,就说‘想通了’。”
他转身,向后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纪老爷,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纪老爷没应声。
“您说日本人得罪不起,可您儿子已经得罪了,他现在关在牢里,等着的就是那颗子弹。”
他顿了顿。
“您要是还想救他,就得学会得罪那些您以前不敢得罪的人。”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消失在暮色里。
堂屋里只剩下纪老爷和纪夫人,还有那盏跳动的煤油灯。
纪老爷盯着茶几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盯了很久。
纪夫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