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德清县城,比往日多了几分诡异的“喜庆”。
街巷间流传着“匪患已除”的喧嚷,伪军岗哨挺直了腰板,维持会的汉奸们走路都带着风。
可若细看,百姓们低垂的眉眼间,藏着的是另一番神色,几分惋惜,几分不甘,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石云天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锅灰,背着个破竹篓,扮作进城卖柴的乡下少年。
王小虎和马小健一左一右跟着,也都改了装扮,一个推着独轮车装菜,一个挑着空粪桶,这装扮虽臭,却最不惹人注意。
三人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耳朵竖着,眼睛眯着。
“听说了吗?铁血少年队…”一个卖豆腐的汉子压低声音。
“嘘!”旁边卖针线的婆娘急忙打断,“莫谈这些,当心…”
“怕什么?”汉子梗着脖子,“人都死了,还不许人说两句?那群孩子,是真英雄!”
石云天脚步微顿,低头整理竹篓里的枯枝。
王小虎推车的动作慢了一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被马小健用肘子轻轻顶了一下。
转过街角,茶铺门口围着一圈人。
中间是个穿长衫的说书先生,五十来岁,山羊胡,面前摆着张破桌子,惊堂木“啪”地一拍,中气十足:“上回书说到,那铁血少年队五人,自北而来,一路南下!今日便与诸位分解,这群小英雄的惊天事迹!”
石云天三人对视一眼,悄悄挤进人群外围。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高音量:“话说这第一桩,东北关东军七三一部队,诸位可知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是鬼门关!日本人拿咱们中国人做**实验,惨绝人寰!可就是这么个地方,几年前,被几个少年摸了进去!”
人群一阵骚动。
“那领头的少年,姓石,名云天,年方十六,却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他带着四个同伴,趁夜潜入,盗出日本人作恶的铁证,又一把火烧了半个实验室!等鬼子反应过来,五人早已遁入风雪,只留下‘铁血少年队’五个大字,用鬼子自己的血,写在731的大门上!”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说书先生惊堂木再拍:“第二桩,大汉奸汪精卫,诸君认得吧?投敌卖国,认贼作父!去年秋天,此贼乘船出海,自以为万无一失,谁知船行至黄海,忽然天降奇兵!五个少年如神兵天降,踏浪而来,直取汪逆首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那汪精卫临死前,吓得尿了裤子,连喊‘饶命’,领头的石少侠只回了一句:‘汉奸的命,不值钱!’手起刀落,汪逆人头落地,尸体抛入海中喂鱼!”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既觉解气,又觉难以置信。
王小虎在人群里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捅了捅石云天,用口型说:“俺们啥时候踏浪了?不是迫降上海滩吗?”
石云天瞪他一眼,继续听。
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这第三桩更绝,军火库!鬼子的军火库守得多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苍蝇都飞不进去!可铁血少年队偏就进去了,不仅进去,还把人家的炸药库点了!那一炸,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看得见!鬼子半年的弹药储备,全成了烟花!”
他端起茶碗,却不喝,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最近更有奇事,这群少年英雄,在深山里搞了个什么‘试验田’,把野桃枝接到家桃树上,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把糙米改良,一亩多收三成!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咱们中国人,有饭吃,有衣穿,有骨气!”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先生,这些…都是真的?”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老夫只问诸位——你们希望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沉默。
然后有人低声说:“希望是真的。”
“对,希望是真的!”
“这样的英雄,就该是真的!”
说书先生笑了,惊堂木“啪”地定音:“所以啊,英雄未必需要人人见过,事迹未必需要桩桩实证,只要百姓心里信了,念了,传了——那英雄,就是真的!铁血少年队五人虽已殉国,但他们的魂,活在咱们每个人心里!”
他站起身,朝四方拱手:“今日书说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
忽然停住。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个背竹篓的少年身上。
石云天低着头,但脊梁挺得笔直。
说书先生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朗声道:“——我们且听下回分解!”
人群渐散。
石云天三人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
回头,是说书先生。
他走到石云天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压低声音:“少年,你这竹篓里的柴,摆得太整齐了。”
石云天心头一紧。
“乡下人打柴,哪有每一根都一般长短、一般粗细的?”说书先生眼睛里有种看透一切的光,“还有你这两个同伴,推独轮车的,虎口老茧在刀柄位置;挑粪桶的,走路步伐是练家子的桩步。”
王小虎下意识要摸腰间的短刀。
石云天按住他,平静地看着说书先生:“先生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心。”说书先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石云天的竹篓,“这里头是城里几个暗桩的位置,还有鬼子这两天的布防变动,老夫说了一辈子书,真英雄假英雄,分得清。”
他后退一步,又恢复了说书人的腔调,朗声道:“少年,这柴卖不卖?”
石云天深吸一口气:“卖。”
“多少钱?”
“一文钱。”
说书先生笑了,真的掏出一文铜钱,放在石云天掌心:“英雄的柴,只值一文,因为英雄本身,无价。”
说完,他转身离去,长衫在晨风中飘动,惊堂木在袖子里隐约露出个角。
石云天握紧那枚铜钱,温热的。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德清县城青灰色的城墙,也照亮了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王小虎低声问:“云天哥,咱们现在…”
“回去。”石云天把铜钱小心收好,“纪恒该出发去司令部了,咱们的‘死’,换来了百姓的‘信’,接下来——”
他望向怀瑾居的方向。
“——该让今井看看,什么叫‘阴魂不散’。”
三人混入人流,消失在小巷深处。
而茶铺门口,说书先生重新坐回位置,惊堂木一拍,开始讲新的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