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库被炸的第二天,鬼子果然没攻城。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了。
十门炮哑了七门,剩下的三门炮弹也不多,吉村舍不得用。
他在等,等后方的弹药运上来。
石云天也在等。
他在等风。
第三天,风来了。
不是北风,是西北风,从临汕县城的方向往鬼子营地吹,正好。
“云天哥,真要坐那玩意儿上去?”王小虎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正在充气的大家伙,脸色发白。
那是热气球。
当初陕甘宁的神器,也是他们往来西南的交通工具。
气囊是用厚实的粗布缝的,缝了三层,中间夹着浸过桐油的桑皮纸,外面刷了一层又一层桐油,干了再刷,刷了再干,硬得像牛皮。
吊篮是用老山藤编的,结实得很,边缘还缠了几圈铁丝。
当初在贵州,他们就是坐着这玩意儿,翻山越岭,跨省过江。
一路上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被鬼子发现,都挺过来了。
“坐。”石云天检查着吊篮里的东西,“飞得高,鬼子打不着。”
“可咱们也打不着他们啊。”王小虎挠头。
“所以带了这些。”石云天指了指吊篮角落里的木箱。
箱子里是十几捆炸药包,用油纸包着,引信已经装好了,一拉就着。
须元正蹲在旁边,看着那个正在充气的大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石小兄弟,你们连这东西都有?这……这不是西洋人的玩意儿吗?”
“西洋人能造,咱们也能造。”石云天头也不抬,“就是丑了点。”
“丑是丑,但能飞就行。”杨茂凑过来,摸了摸气囊,啧啧称奇。
郭子孝仰着头,憨憨地问:“能带饼上去不?”
“能。”石云天说,“但别吃太多,晃悠。”
郭子孝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揣好。
风越来越大了。
石云天看了看风向,又看了看鬼子的营地,点点头:“差不多了,小虎,你跟我上去。”
“我也去?”王小虎脸色更白了。
“你劲儿大,扔炸药包。”石云天说,“小健,你在城墙上盯着,看见鬼子登城就用枪打。”
马小健点头。
“春琳,李妞,你们在城墙上接应。”
两个女孩点头。
“须元正,你们三兄弟在城下待命。”
须元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石云天拉着王小虎,跳进吊篮。
解开绳索,热气球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风很大,吹得气囊呼呼作响,吊篮在风中晃动,王小虎死死抓着篮沿,脸白得像纸。
“云……云天哥,这东西……稳不稳?”
“不稳。”石云天说,“但不会掉。”
热气球越升越高,城墙上的战士越来越小,鬼子的营地越来越清晰。
吉村正在营地里训话,指手画脚,不知道在说什么。
炮兵阵地上,几门炮正对着城墙,炮弹堆在旁边,盖着油布。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计算尺,飞速滑动。
风向、风速、高度、距离,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前世学的高数、物理、弹道学,此刻全用上了。
“往左偏三度。”他对李妞喊。
李妞在城墙上拉着控制绳,调整热气球的方向。
“高了,放点气。”宋春琳松开阀门,热气球缓缓下降。
“停。”石云天喊。
热气球稳稳地悬在鬼子营地上空。
王小虎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软了:“这……这么高?”
“高了好,鬼子打不着。”石云天说着,点燃了一捆炸药包的引信,等了几秒,用力扔了出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鬼子的炮兵阵地。
吉村正在训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嘶嘶”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往下掉。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隐蔽——!”
晚了。
炸药包在炮兵阵地中央炸开,黑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把周围的鬼子掀翻在地。
炮弹被引爆,殉爆持续了十几秒,整个阵地变成一片火海。
“中了!”王小虎喊。
“继续。”石云天又点燃一捆炸药包,扔向弹药库方向。
上次用无人机炸得不彻底,这次补一炮。
炸药包落在一堆木箱中间,炸开一团更大的火球。
弹药殉爆的巨响震得热气球都在晃,王小虎差点被甩出去,死死抓住篮沿。
“云天哥!咱会不会被震下去?”
“不会。”石云天说,“但你别松手。”
又一捆炸药包扔下去,这次是落在鬼子步兵集结的地方。
十几个鬼子被炸得飞起来,惨叫声淹没在爆炸声中。
吉村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抬头看着天上那个庞然大物,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想不明白,支那人怎么什么都有?
会飞的木头架子,会飞的铁管子,现在又冒出个会飞的大气球。
他面对的不是一支普通的抗日队伍,是一群能用任何东西飞上天、再从天上往下扔炸弹的人。
“高射炮!快拿高射炮!”他嘶吼着。
鬼子们手忙脚乱地推来高射炮,对准天上的热气球。
石云天看见了,但他不慌。
热气球飞得太高了,高射炮的射程够不着。
“小虎,最后一捆。”石云天指着鬼子营地中央的指挥部,“扔那儿。”
王小虎深吸一口气,接过炸药包,点燃引信,用力扔了出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指挥部顶上。
轰——整个指挥部被炸塌了。
吉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指挥部变成一堆废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炮没了,弹药没了,指挥部也没了。
这仗,还怎么打?
“撤!”他咬着牙下令。
鬼子开始撤退。
不是溃逃,是撤退,有组织地撤退。
工兵在前面探路,步兵在后面掩护,伤员被抬上担架,一队一队地往北走。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慌乱。
石云天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是暂时撤退,等补充了弹药,还会再来的。
“降下去。”他说。
热气球缓缓下降,落回城墙上。
王小虎跳下吊篮,腿一软,差点跪下:“俺以后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
须元正跑过来,满脸兴奋:“石小兄弟,你们太厉害了!把鬼子炸得屁滚尿流!”
石云天没笑。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撤退的鬼子,眉头紧锁。
“云天哥,咋了?”王小虎问。
“他们在撤退,但不是溃败。”石云天说,“等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回来的。”
“那咋办?”
石云天想了想:“等。”
须元正愣住了:“等啥?”
“等援军。”石云天说,“之前韩县长已经派人去搬过救兵了,最快还得八天天能到,这八天,咱们得守住。”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战士,心里默默算着。
地雷用完了,炮弹也快没了,热气球倒是还能用,但炸药包不多了。
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不能守住,他心里也没底。
但打仗不是算术题,有时候,人心比数字重要。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石云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狼藉的鬼子营地,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