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后,天刚亮透,鬼子的炮弹就落下来了。
不是零星的试探,是铺天盖地的齐射。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城墙上、城门边、城墙根底下,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焰。
城墙被震得簌簌发抖,砖石碎块四处飞溅,有几处垛口直接被削平了。
战士们缩在城墙根底下,抱着枪,一声不吭。
有人被震得耳朵流了血,有人被碎砖划破了脸,没人后退。
韩林安站在城楼内侧,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云天,石云天蹲在城墙根底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炮轰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硝烟还没散尽,城下的军号就响了。
鬼子的步兵排成散兵线,猫着腰,端着枪,黑压压地涌过来。
后面跟着工兵,背着探雷器和扫雷工具,弓着腰,一步步往前探。
“鬼子上来了!”王小虎喊了一声。
石云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鬼子的队伍已经进了城外那片开阔地,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他在石家村学的那些东西,今天终于要用上了。
鬼子工兵走在最前面。
带队的小队长叫吉村一夫,矮个子,罗圈腿,脸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
他参加过德国人的工兵培训,在华北扫荡过好几个根据地,排过上百颗地雷,从来没失过手。
他对自己很自信,对他的探雷器也很自信。
“停!”吉村举起拳头。
他蹲下来,用探雷器在面前的地面上扫了扫,金属探头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他用刺刀轻轻拨开浮土,露出一截麻绳。
麻绳连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他小心地掀开木板,底下什么都没有。
假的?
吉村皱了皱眉,站起身,正要下令继续前进,脚下忽然一软。
轰!
泥土从脚下炸开,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
不是木板下面有雷,是木板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有雷。
麻绳是诱饵,让你以为找到了,放松警惕,再往前迈一步,正好踩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左腿钻心地疼,低头一看,裤腿炸烂了,腿上全是血,碎铁片嵌在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两个工兵跑过来,把他拖到后面。
吉村咬着牙,推开他们,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蹲在地上,仔细看那个炸开的坑。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雷。
坑不大,但很深,碎铁片是从侧面炸开的,不是踩上去才炸,是你还没踩,它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拉发雷,有人在远处看着,等你走到位置上,一拉弦,雷就炸。
探雷器探的是金属,拉发绳是麻的,探不到。
“注意隐蔽!对方有——”
话音未落,前面又响了。
轰轰轰——
连续三声,不是同一个位置,是三个不同的点。
三个工兵同时踩上了雷,炸得血肉模糊。
吉村的眼睛红了。
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探雷器在手里轻轻晃动。
前进了二十米,他发现了三颗雷。
一颗是绊发雷,铁丝绷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一颗是跳雷,踩上去不炸,等你抬脚才炸,从地里跳起来,在半空中开花。
还有一颗是子母雷,大的在上面,小的埋在下面,排了大的一拉,小的跟着响。
他小心翼翼地把三颗雷都排了,浑身被冷汗湿透。
“继续前进!”他嘶吼着。
工兵们爬起来,继续往前探。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走直线,走之字,探雷器举在身前,一点一点地扫。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石头有大有小,乱七八糟地堆着,是天然的雷区。
山本盯着那片乱石滩,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碎石旁边,什么都没发生。
又扔一块,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工兵前进。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乱石滩,探雷器在石头缝里来回扫。
金属探头忽然尖叫起来,一个工兵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露出一块铁板。
铁板上面压着石头,下面是……他正要掀开铁板,吉村忽然大喊:“别动!”
晚了。
铁板被掀开的瞬间,压在下面的石头滚落,砸在旁边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忽然炸开,碎片横飞,掀翻了三个工兵。
不是铁板下面有雷,是铁板连着石头,石头连着雷。
你动了铁板,石头就滚,石头滚了,就触发雷。
山本趴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想不明白,这些雷是谁埋的?
不像是正规工兵的手法,太野了,太不讲道理了,像是……像是从哪本兵书上学来的野路子。
他想对了。
这些雷,是石云天从地雷大王于洪振那里学的。
抛雷、滚石雷、子母雷、绊发雷、辣椒雷、水雷、飞雷,七种雷,七种花样。
每一种都经过实战检验,每一种都让鬼子吃过苦头。今天,他把这七种雷,一样一样地送给了吉村。
城墙上,石云天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乱石滩。
鬼子的工兵还在往前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看着那个矮个子工兵队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想起于洪振,想起在石家村挖地道、埋地雷的日子。
那时,他跟着于大叔学埋雷。
于大叔说:“地雷不是死的,是活的,你要让它长眼睛,让它认人,鬼子来,炸;老百姓来,不炸,这才是好雷。”
他学了很久,才学会怎么让地雷“长眼睛”。
今天,那些长眼睛的雷,正在城外那片开阔地上,一个接一个地认人。
“云天哥,鬼子退了!”王小虎喊。
石云天放下望远镜,看见鬼子的工兵正在往后撤,拖着伤员,背着尸体,狼狈不堪。
那个矮个子工兵队长走在最后,一瘸一拐,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记住这片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城墙上响起一片欢呼。
韩林安走过来,拍着石云天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第一轮就让他们吃了个大亏!”
石云天没笑。
他望着山下那片乱石滩,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忽然说:“韩县长,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鬼子还会来的。”
“来就来!咱有雷!”
“雷会炸完的。”
韩林安的笑敛了几分,看着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石云天还站在城墙上,他想起于洪振说过的另一句话:“地雷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埋死雷,死雷炸活人,可要是活人学聪明了,死雷就不灵了。”
那个矮个子工兵队长,看起来不笨。
他学得很快。
下一轮,就没这么好打了。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远处,鬼子的营地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
石云天把铜钱收进怀里,转身走下城墙。
下午,鬼子没有进攻。
大军远道已是疲惫,需要休整。
他们也在等,等工兵排完雷。
吉村带着剩下的工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排了抛雷、排了滚石雷、排了绊发雷、排了子母雷,甚至还排了两颗辣椒雷——炸开的时候,辣椒粉满天飞,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鼻涕眼泪一起流。
他一边咳一边排,心里把埋雷的人骂了八百遍。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排到了城墙根底下。
抬头望去,城墙上站着几个少年,正低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穿蓝色坎肩的,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吉村愣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