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镇,沿着闽江支流往北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临汕县的轮廓。
县城不大,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塌了还没修好,用沙袋和木桩勉强堵着。
城头上飘着几面红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就是临汕?”王小虎手搭凉棚,眯着眼看,“比德清小多了。”
“小是小,但位置重要。”须元正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摇着折扇,“往北是浙江,往西是江西,往东是海,三不管地带,以前是土匪窝,后来被韩林安带着队伍打下来了。”
“你倒是门清。”王小虎斜他一眼。
“那当然,我们兄弟走南闯北——”
“行了。”石云天打断他,目光落在城门口那几个岗哨上,“先过去。”
城门已经半掩,守城的战士看见他们,先是警惕,待看清石云天递上的介绍信,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就是铁血少年队?韩县长念叨好几天了!”
几个人被领进县城,七拐八拐,在一座旧衙门门前停下。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打扫得很干净。
韩林安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黑脸膛,大手,说话像打雷。
“石云天!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石云天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你们的英雄事迹我都听说了!七三一、汪精卫、德清大捷,好样的!”
石云天站稳了,笑了笑:“韩县长过奖了。”
“别叫县长,叫老韩!”韩林安大手一挥,“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手呢。”
“怎么了?”
韩林安的笑容敛了几分,示意几人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刚收到的情报,鬼子要从北边调兵,目标就是临汕。”他把纸摊在桌上,“一个联队,加上伪军,少说两千人,七天后到。”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小虎倒吸一口凉气:“两千?”
“不止。”韩林安指着地图,“临汕周围还有三个据点,鬼子如果同时出兵,咱们就是四面楚歌。”
“咱们有多少人?”马小健问。
韩林安沉默了一下:“能打仗的,不到三百。”
三百对两千。
七倍兵力。
石云天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县城三面环山,一面是河,易守难攻。
但守城需要人,三百人撒在城墙上,稀稀拉拉,鬼子集中兵力突破一点,根本挡不住。
“老百姓呢?”他问。
“青壮年能帮忙的,还有四五百。”韩林安说,“可他们没打过仗,能帮忙抬担架、运弹药,真上了城墙,怕是顶不住。”
石云天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临时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百对两千的数字。
王小虎在隔壁铺上打呼噜,须元正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此起彼伏。
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
他蹲在台阶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城墙、城门、街道、制高点……
“睡不着?”身后传来声音。
石云天回头,是韩林安。
他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习惯了。”石云天说,“打仗前,总要想清楚。”
韩林安倒了两碗茶,递给他一碗:“说说,你什么想法?”
石云天接过碗,没喝,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鬼子两千人,不可能全挤在城下,主攻方向最多两个,咱们人少,不能分兵把守,得把主力放在最关键的地方。”
“哪?”
“东门。”石云天的树枝点在城墙东侧,“东门外是开阔地,鬼子的大炮能展开,坦克能冲,如果我是指挥官,主攻一定选东门。”
“可咱们的兵都在东门,其他门怎么办?”
“用地雷、陷阱、障碍物,把北门西门堵死,逼着鬼子从东门攻。”石云天说,“集中所有兵力,守一个点。”
韩林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行,就这么办,明天一早,开动员会。”
天亮的时候,整个县城都动了起来。
老百姓被组织起来挖战壕、堆沙袋、运弹药。
青壮年编成担架队、运输队,老人和妇女在后方烧水做饭,连半大的孩子都在帮忙传递消息。
王小虎带着几个人在城墙上加固工事,马小健领着神枪手小组在东门外选射击位,宋春琳和李妞在帮着救护队包扎伤口、整理药品。
须元正三兄弟被派去城墙巡逻——虽然王小虎说“别让他们添乱就行”。
石云天蹲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开阔地。
韩林安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能守住吗?”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百对两千,怎么算都是死局。
但打仗不是算术,有时候,人心比数字重要。
“能。”他说。
韩林安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就守。”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七天后,那些巨兽会醒来,会扑过来,会张开血盆大口。
石云天握紧了手里的机关扇,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不管来多少,来了,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