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福建的山道上又颠簸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它终于彻底趴了窝。
石云天跳下车,敲了敲油箱,听着那空洞的回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没油了。”他说。
王小虎从车厢里探出脑袋,脸色还是绿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那咋办?推着走?”
“推不动。”石云天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前面就是闽江,得换水路。”
“水路?”王小虎愣了一下,“坐船?”
“坐船。”
几个人从车上卸下行装,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剩下的藏在路边的树丛里,用树枝和杂草盖好。
卡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车头上的膏药旗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走吧。”石云天背上包袱,带头往江边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横在面前,江水碧绿,两岸青山如黛。
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小虎站在江边,看呆了:“这江,比修水还宽。”
“这是闽江。”石云天蹲下来,捧了一捧江水洗了洗脸,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气,“顺着这条江往下走,就能到福州。”
“福州?”王小虎挠挠头,“咱们不是要回德清吗?去福州干啥?”
“绕路。”石云天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德清在北边,路封了,只能先从福建绕到海边,再往北走。”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坐啥船?”
石云天没回答,只是沿着江岸走,眼睛四处搜寻。
走了几百步,终于看见前面有个小码头,用木头搭的,歪歪斜斜,有几根桩子已经烂了,泡在水里。
码头边停着几只小船,都是小渔船,只够坐两三个人的那种。
最靠边的一只,比其他的都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船身刷着桐油,已经斑驳了,船头刻着一个“陈”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刻的。
“就这个。”石云天跳上船,踩了踩船底,嘎吱嘎吱响,但还算结实。
王小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只破船,脸都绿了:“云天哥,这船能坐人吗?”
“能。”
“你咋知道?”
“它没沉。”
王小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辆已经趴窝的卡车,又看了看眼前这只摇摇晃晃的小船,忽然觉得,坐卡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几个人先后上了船。
船晃得厉害,李妞和宋春琳紧紧抓着船帮,脸色发白。
小黑不敢跳,蹲在码头上呜呜叫。
石云天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船尾。
小黑四只爪子死死抠着船板,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谁来撑船?”马小健问。
石云天拿起靠在码头边的一根竹篙,在手里掂了掂。
“我来。”
王小虎的脸更绿了:“你……你会撑船吗?”
“不会。”石云天实话实说,“但试试就会了。”
他把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头歪歪扭扭地离开了码头,在江面上画着龙。
王小虎死死抓着船帮,眼睛盯着那根竹篙,看着石云天左一下右一下地戳水,船就是不往前走,光在原地打转。
“云天哥,”他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又把船当车开了?”
石云天没理他,继续戳水。
戳了十几下,终于找到了点感觉。
竹篙往左一点,船头往右;竹篙往右一点,船头往左。
和开车打方向盘差不多,就是反应慢些。
“走了。”他说。
船终于开始往前走了,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在往前走。
王小虎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船头忽然一偏,直直朝岸边撞过去。
“云天哥!”他喊。
石云天猛地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头擦着岸边的石头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又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江心。
王小虎抱着小黑,大口喘气:“俺就说……你开车不行,撑船也不行……”
“这不是撑过来了吗?”石云天面不改色。
王小虎看了看身后那块差点撞上的石头,又看了看前面茫茫的江面,忽然觉得,这一路,怕是比坐车还难熬。
太阳渐渐落山了,江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银。
月亮升起来,把江水照得亮堂堂的。
两岸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两排站岗的哨兵。
船在江面上慢慢地走,竹篙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王小虎靠在船帮上,看着月亮,忽然说:“云天哥,你说二小这会儿在干啥?”
“睡觉吧。”石云天说。
“那燕子呢?”
石云天又双叒叕没回答。
王小虎嘿嘿笑,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马小健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李妞和宋春琳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
小黑趴在船尾,耳朵竖着,时不时动一下。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
石云天撑着船,望着前面黑茫茫的江面。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绕回德清,不知道二小长高了没有,不知道孙书燕还在不在营地。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到的。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条江都照得亮堂堂的。
一叶扁舟,载着五个人和一条狗,在闽江上慢慢地漂着,像一片落叶,像一尾游鱼,像这茫茫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固执至极的点。
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们知道,家在后面,也在前面。
江风忽起,吹得船身轻轻晃荡。
石云天停下竹篙,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触到微凉的江水,却压不住心底的热。
他望着江心粼粼的月光,忽然想起石头,想起二小,想起燕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王小虎迷迷糊糊蹭了蹭船板,嘟囔着“别撞船”,翻了个身又睡熟。
李妞和宋春琳呼吸均匀,脸颊映着月光,像沾了碎银。
小黑不知何时趴到石云天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尾巴轻轻扫着船板。
竹篙再次点入水中,船借着水势稳稳前行。
闽江的水载着他们,也载着一路的牵挂,往夜色深处去。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星子,载着这叶扁舟,朝着北方的方向,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