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退后的第三天,柳溪村的老百姓开始往家搬了。
姜老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被炮弹炸塌的土墙,看着那些被马蹄踩烂的菜地,看着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填平的弹坑,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
“姜老爹,这房子还能住不?”一个年轻人从废墟里扒拉出半扇门板,喘着粗气问。
“能住。”姜老爹走过去,帮着把门板抬起来,“修修就行,瓦片碎了换茅草,墙塌了夯土,怎么都能住。”
石云天蹲在村口那棵被弹片削去半边树冠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没吃,只是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
“云天哥,”他忽然说,“这村子,跟咱们石家村挺像的。”
石云天没说话。他知道王小虎什么意思。
石家村也被鬼子烧过,被鬼子抢过,被鬼子的铁蹄踩过。
可石家村的人没散,就像柳溪村的人没散一样。
“云天哥!”李妞从村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姜老爹说了,中午留咱们吃饭!”
石云天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别吃了,帮他们干活。”
一上午,他们帮着修了三间屋子。
石云天和泥,王小虎搬土坯,马小健上房铺茅草。
李妞和宋春琳帮着村里的妇女烧水做饭,小黑趴在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尾巴一摇一摇。
中午的时候,姜老爹把全村人叫到一起,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几张桌子。
桌子不够,门板凑;凳子不够,石头凑;碗筷不够,一人一碗端着吃。
“来来来,都坐下!”姜老爹扯着嗓子喊,“今天这顿饭,是咱们柳溪村请咱们的小英雄吃的!”
石云天被按在正中间,旁边是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
小黑蹲在他们脚边,面前放着一个大碗,里面是姜老爹专门给它留的肉骨头。
菜不多,但实在。一盆炖红薯,一盆炒野菜,一盆腌萝卜,还有一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豆腐。
主食是红薯饭,红薯多,米少,但管够。
“吃!”姜老爹端起碗,“都吃!”
石云天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
有点苦,有点涩,但嚼着嚼着,就嚼出一股清甜来。
他想起前世吃过的那些山珍海味,那些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菜肴,可没有一样,有这野菜的味道。
“好吃不?”姜老爹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好吃。”石云天说。
王小虎已经吃了两碗,又去盛第三碗:“姜老爹,这红薯饭咋做的?咋这么香?”
“香就多吃!”姜老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明年,咱们地里的庄稼长起来,我给你们做白米饭,管够!”
“那说好了!”王小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明年俺还来!”
“来!都来!”姜老爹拍着桌子,“不光你们来,你们那些战友,都叫来!我姜老头别的没有,饭管够!”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村口回荡,惊起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下午,石云天带着人往回走。姜老爹送到村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娃娃,你们这一走,啥时候再来?”
“过几天就来。”石云天说,“地里的肥还得再翻,垄还得再整,我得来看看。”
“好好好。”姜老爹松开手,退后一步,“那我等着你们。”
石云天转身往山道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柳溪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那些被炸塌的墙,已经重新垒起来了;那些被踩烂的菜地,已经重新翻过了;那几个弹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还插着几根新栽的树枝。
姜老爹还站在村口,身后是那些庄稼汉,是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是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几个少年,像看着自家的孩子。
“走吧。”石云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山道上,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小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丈量什么。
马小健走在最后,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村里带回来的桂花枝。
“小健哥,你拿那玩意儿干啥?”王小虎回头看见,忍不住问。
马小健没说话,只是把桂花枝举起来,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淡淡的香气在风里散开,很好闻。
李妞和宋春琳走在中间,手拉着手,小声说着什么。小黑在她们脚边跑前跑后,尾巴摇得欢快。
石云天走在他们中间,看着前面,看着后面,看着左边,看着右边。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应年和潘志海站在营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的紧张才松下来。
“回来了?”方应年问。
“回来了。”石云天说。
“柳溪村怎么样?”
“房子修好了,菜地整好了,老百姓都回去了。”石云天说。
他往营地里走,王小虎跟在他后面,忽然说:“云天哥,今天那顿饭,俺吃得真饱。”
石云天没回头:“吃饱了就好。”
“不是,”王小虎挠挠头,“俺是说,那顿饭,吃得心里踏实。”
石云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王小虎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圆乎乎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对小虎牙。
“踏实就好。”石云天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营地里点起了火把。
石云天蹲在粮袋旁边,看着那些金黄的稻谷,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一首诗。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念到最后一句,他停住了。
三军过后尽开颜。
红军走过长征,走到了陕北,走出了一个新的天地。
他们从河北一路走过来,走到了江西,走过了多少山,多少水,多少生死。
可他们还在走,还在打,还在为那个“尽开颜”的日子拼命。
“云天哥,你念啥呢?”王小虎凑过来。
“诗。”石云天说。
“又是啥诗?”
“一首关于走路的诗。”
王小虎挠挠头:“走路也能写诗?”
“能。”石云天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得多了,就能写诗。”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挑稻谷了。
石云天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柳溪村的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炊烟袅袅。姜老爹他们,应该已经吃完饭了,该歇着了。
明天还要继续翻粪,继续整地,继续为明年的收成做准备。
他们也要继续赶路,继续打仗,继续为那个“尽开颜”的日子拼命。
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柳溪村的方向,一片安宁。
他忽然想起姜老爹今天说的话:“等明年,咱们地里的庄稼长起来,我给你们做白米饭,管够!”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等鬼子打跑了,等仗打完了,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村子,都像柳溪村一样,重新站起来,重新长出庄稼,重新飘起炊烟,到那时候,他们就能真正地,开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