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夜色中又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
油箱已经见底了。
石云天跳下车,敲了敲油箱,听着那空洞的回声,眉头皱起来:“最多再跑几里,就得趴窝。”
王小虎从车厢里探出脑袋,脸色还是绿的:“那咋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地图上标的那个据点,离这儿还有多远?”马小健问。
“十五里。”石云天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就在那个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山坳尽头,隐约能看见几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饿狼的眼睛。
“走吧。”石云天背起装药水的包袱,“剩下的路,得靠腿了。”
五个人加一条狗,摸黑往灯火方向前进。
山路崎岖,夜风呼啸。
小黑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一听。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几点灯火终于近在眼前。
是个不大的据点,一圈矮墙围着的几排平房,中间有个两层高的炮楼,顶上架着探照灯,光柱机械地扫过四周。
“守军不多。”马小健趴在一块岩石后头,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炮楼里两个哨兵,平房那边……大概一个小队,三四十人。”
“油库在哪儿?”王小虎问。
石云天没答话,眼睛盯着据点东侧。
那里有并排几个大铁桶,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旁边还停着两辆卡车。
“那就是了。”他压低声音,“等探照灯扫过去,摸到墙根底下,翻进去。”
话音刚落,据点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影从平房里冲出来,骂骂咧咧地往据点门口跑。
紧接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外面驶进来,车灯刺破黑暗,停在院子中央。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漏出来,照在那人身上。
藏青色中山装,清瘦的面容,还有那副标志性的眼镜——
石云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汪文婴……”他喃喃道。
王小虎差点叫出声,被马小健一把捂住嘴。
“他怎么会在这儿?!”王小虎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石云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德清那一战之后,汪文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以为他逃回南京了,以为他在伪政府里继续当他的大少爷,没想到……
“这是冤家路窄啊。”马小健难得说了句感叹。
据点里,汪文婴正对着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发火。
隔着太远,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手势,那姿态,明显是在骂人。
“看来他在这儿混得不怎么样。”王小虎幸灾乐祸。
石云天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汪文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据点里?
他是从德清逃出来后一直没走远,还是专程来处理什么事?
如果真是冤家路窄……
“云天哥,”王小虎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撤?换别的地方弄油?”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不撤。”他说,“来都来了。”
他盯着据点里那几排大铁桶,又盯着汪文婴那辆黑色轿车。
“而且,咱们不光要弄油,还得给汪大公子送份见面礼。”
汪文婴骂完人,摔门进了平房。
那几个军官灰头土脸地散开,各自回屋。
据点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探照灯还在机械地转动。
石云天把几个人叫到一起,蹲在岩石后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炮楼里两个哨兵,一刻钟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档。”他说,“小健,你枪法准,守在外面,万一有意外,掩护我们。”
马小健点头。
“小虎,你跟我进去,先解决哨兵,然后去油库。”
“我呢?”王小虎跃跃欲试。
“你负责放风。”石云天看了他一眼。
李妞和宋春琳留在原地接应,小黑也被留下。
分派完毕,探照灯刚好扫过去。
“走!”
三人如狸猫般窜出,贴着墙根摸到据点东侧。
墙不高,一丈多,石云天踩着王小虎的肩膀翻上去,趴墙头看了一眼,又滑下来。
“两个哨兵,一个在炮楼顶上,一个在油库旁边抽烟。”
“怎么搞?”王小虎问。
石云天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
“把这个吹进去。”
王小虎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这是啥?”
“迷药。”石云天说,“掺了曼陀罗和洋金花,闻几口就能让人睡死过去。”
他拔掉竹筒上的塞子,对准墙根底下那个抽烟的哨兵,轻轻一吹。
一股淡白色的烟雾顺着夜风飘过去。
哨兵正抽得惬意,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没一会儿,他身子一歪,靠着油桶滑坐下去,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冒了几缕青烟,灭了。
炮楼顶上的那个,石云天如法炮制。
片刻后,据点里安静得像座坟墓。
“进!”
三人翻墙而入,直奔油库。
那几个大铁桶比想象中还大,每个都有一人高,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果然是汽油。
“发了!”王小虎眼睛发光,“这一桶够咱们跑好几百里!”
“别废话,动手。”石云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皮囊,拧开桶盖,开始灌油。
一桶,两桶,三桶……
灌到第四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石云天猛地回头。
平房的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手电光直直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什么人?!”
是汪文婴的声音。
石云天没有动。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皮囊,转过身。
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那光猛地一抖。
“是你……石云天!”
汪文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三分震惊,三分愤怒,还有几分……恐惧。
“汪公子,好久不见。”石云天笑了,“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在这荒山野岭还能碰上。”
汪文婴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但石云天比他更快。
王小虎和马小健已经包抄到他身后,三把刀,三个方向,把汪文婴围在中间。
汪文婴的脸在月光下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别费劲了。”石云天慢慢走近,“你那几个哨兵,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汪文婴后退一步,背靠在门框上。
“你……你想怎样?”
石云天停下脚步,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曾经的伪政府大少爷,此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全是惊慌和恐惧,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德清时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