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走后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透雨,石云天躺在铺上,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哗哗声,脑子里还是那辆消失在晨雾里的驴车,是二小抱着包袱的背影,是那句“我恨你”。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眼睛一闭上,看见的就是石头。
石头躺在血泊里,手还伸着,想摸二小的头。
“看好弟弟……”
那句话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
雨声越来越大。
半夜,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不是雨声。
是门。
门栓被轻轻拨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人。
石云天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按在枕边的机关扇上。
“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是二小。
石云天愣住了。
他坐在铺上,一动不动,盯着门口那个孩子。
二小站在那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二小声地说:“我回来了。”
石云天还是没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那辆驴车走了七天,他应该已经在大后方了,怎么会在这儿?
“你……”石云天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回来的?”
二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跑回来的。”他说。
“跑回来的?”石云天的声音高了一度,“几百里地,你一个人跑回来的?”
二小点点头。
“路上……没遇见鬼子?”
“遇见了。”二小说,“我躲开了。”
“躲开了?”石云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躲的?”
二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得吓人。
“我哥教过我。”他说,“他说,要是遇见坏人,就往山里跑,往草深的地方钻,别出声,别动,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石云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几百里山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躲鬼子,走远路。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为什么回来?”石云天问,声音在发抖。
二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想把我送走,是为我好。”二小说,“我知道。”
石云天愣住了。
“可我不想好。”二小说,“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你……”石云天想说“这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二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云天哥,我哥死了,我就剩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要把我送走,是怕我出事,是怕对不起我哥,我知道。”
“可你想想,我哥要是还在,他会把我送走吗?”
石云天的心猛地一缩。
石头不会。
石头一定会把二小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哪怕危险,哪怕艰难,也不会分开。
因为那是他弟弟。
因为他答应过娘,要看好弟弟。
“我哥不会。”二小替他说了,“他会带着我,教我打枪,教我躲子弹,教我活下去。”
“他说过,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现在他死了,我就剩你们了,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你要把我送走,是让我活着,可活着干嘛呢?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也没有,那叫活着吗?”
二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云天心上。
他想起张锦亮的话。
“二小要的不是安全,是你。”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安全很重要。
可有些东西,比安全更重要。
比如陪伴。
比如归属。
比如“在一起”。
“云天哥。”二小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我不恨你了,你别赶我走,行吗?”
石云天低下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手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二小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二小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都湿透了,可谁也没觉得冷。
“不赶了。”石云天说,声音闷闷的,“不赶了。”
二小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嗯。”
雨还在下,哗哗的,敲打着屋顶。
石云天松开二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再偷偷跟上战场。”
“嗯。”
“第二,要听话,让去哪儿去哪儿,不许乱跑。”
“嗯。”
“第三……”石云天顿了顿,“要活着。”
二小看着他,点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石云天站起身,从铺上拿过一条干布,给二小擦头发。
擦得很慢,很仔细。
“饿不饿?”他问。
“饿。”
“等着。”
石云天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粥,还有半个窝头。
二小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
他吃得很急,像几天没吃饭了。
石云天坐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等二小吃完,他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
“睡吧。”他说。
二小爬上铺,躺在里面,很快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几百里山路,一个八岁的孩子,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石云天坐在铺边,看着二小熟睡的脸。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嘴角还沾着粥渍,可睡得很香,眉头舒展着,像终于回到了家。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娘也是这样,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下来也没事,有娘在。
现在二小也是这样。
有天塌下来,有他在。
门忽然被推开了。
张锦亮站在门口,披着衣服,看着他。
“营长。”石云天站起来。
张锦亮走进来,看了看铺上熟睡的二小,又看了看石云天。
“回来了?”他问。
“嗯。”石云天点头。
“想通了?”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通了。”
张锦亮走到铺边,低头看着二小,看了很久。
“这孩子,像他哥。”他说。
“嗯。”
“石头要是在,也会这么做。”张锦亮转过头,看着石云天,“带着他,教他,护着他,而不是把他送走。”
石云天点点头。
“我以前觉得,保护就是让他远离危险。”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保护是教他怎么在危险里活下去,是让他在哪儿都有家。”
张锦亮笑了。
“这就对了。”
他拍了拍石云天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云天。”
“嗯?”
“你也是个孩子。”张锦亮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在铺边坐下。
二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石云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还湿着,但已经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