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天,毒日头悬在头顶,晒得营地里的树叶都打了卷。
石云天蹲在伙房后头的空地上,盯着面前几个大瓦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撩起衣襟扇风,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云天哥,你这又捣鼓啥呢?这大热天的,不在树荫下歇着,跑这儿晒肉干呢?”
“不是肉干。”石云天头也不抬,“是想法子,让肉不变成肉干。”
马小健提着一桶水走过来,闻言停下脚步:“啥意思?”
石云天指了指堆在墙角的那几筐菜和肉,那是昨天常勇胜带人从德清县城里搜出来的,鬼子撤退时没来得及销毁的补给。
菜叶子已经蔫了,肉在高温下开始泛出不太好的气味。
“看见没?”石云天说,“再放两天,全得坏,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补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喂苍蝇。”
王小虎挠挠头:“那咋整?赶紧吃了呗!”
“这么多,一时半会儿吃得完?”石云天摇头,“再说了,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打起来,得留储备。”
“可这天……”马小健抬头看了看白花花的日头,叹了口气。
确实,七八月的江南,湿热难当。
别说食物,就是人在这太阳底下多站一会儿,都觉得要化。
石云天没接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了前世在网络上刷到过的那些“土法科普”——硝石制冰。
硝石,化学名硝酸钾,溶解于水时会大量吸热,使水温急剧下降。
古代没有冰箱,富贵人家就用这法子制冰消暑。
而如果温度降到足够低,二氧化碳……对,二氧化碳!
他眼睛一亮。
“小虎,你带几个人,去县城里找找,看还有没有鬼子留下的仓库,重点是找硝石,就是那种白色的、像盐一样的结晶体,可能是做火药剩下的。”石云天语速很快,“小健,你去问问营里懂爆破的兄弟,平时做炸药用的硝石都是从哪儿弄的,能搞到多少搞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石云天要干啥,但长久以来的信任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行!”
“这就去!”
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石云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张锦亮的营部。
半个时辰后,营部旁边的空地上,材料基本齐了。
几大袋粗糙的硝石堆在一旁,是马小健从工兵那里要来的,平时用来配制黑火药。
几个密封性不错的大木桶,是王小虎从被炸毁的鬼子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大概是装化工原料的。
还有几大包石灰石,是石云天让战士去附近山上现捡的。
“云天,你到底要弄啥?”张锦亮和高振武也闻讯赶来,看着这堆东西直皱眉。
“制冰。”石云天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
他指挥战士将石灰石敲碎,放进一个底部有孔的木桶里,然后从上面缓缓倒入稀盐酸——这是从德清伪政府一个小化工厂里找到的存货。
“嗤——”
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白色气体嘶嘶地从桶底预留的管道口涌出。
石云天早已将另一头接入一个密封的厚布袋中。
“这气……有毒不?”高振武警惕地后退一步。
“没毒,但多了也能把人憋死。”石云天头也不回,“放心,敞亮地方,散得快。”
他小心地控制着气流,看着那原本瘪瘪,内衬了几层防水油布的厚布袋,慢慢鼓胀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气球。
等到鼓得差不多了,他迅速用绳子扎紧袋口。
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让人抬来一个大瓦罐,里面装上清水。
然后将那袋鼓胀的二氧化碳气体整个浸入瓦罐的水中,只留出气口,连接另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又接了一个更小、密封更好的铁皮罐子。
“小虎,硝石。”
王小虎立刻提来一袋硝石。石云天抓了几大把,投入瓦罐的清水里。
硝石遇水溶解,疯狂地吸收热量。
瓦罐里的水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罐壁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俺的娘……”王小虎瞪大眼睛,伸手想去摸。
“别碰!”石云天喝止,“冻掉你的爪子!”
低温沿着管道传递,被浸在水中的那袋二氧化碳开始受到影响。
袋中的高压二氧化碳气体,在骤然降低的温度下,开始发生奇妙的相变。
石云天紧紧盯着连接铁皮罐子的那根管子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爽了几分。
突然,管口处,一些白色的、雪花状的固体,簌簌地落进了铁皮罐子里。
“出来了!”石云天低呼一声,眼中闪过喜色。
他小心地收集着那些“雪花”,看着它们在罐底慢慢堆积。
“这……这是冰?”高振武凑过来,看着那罐子里雪白的东西。
“不是冰,是干冰。”石云天解释道,“就是刚才那袋子里的气,给冻成固体了。”
“气还能冻成固体?”张锦亮也觉不可思议。
“能,只要够冷。”石云天说着,用木夹子小心翼翼地从铁皮罐子里夹出一小块干冰,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将其扔进旁边一个盛了半碗水的粗瓷碗里。
滋——
一声轻响,那块白色固体落入水中,并没有像普通冰块那样漂浮或慢慢融化,而是瞬间腾起大量白雾,那雾气贴着碗沿翻涌出来,像神话里的仙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向四周扩散。
“哎哟!凉!”站在最近处的王小虎被那寒气一激,猛地跳开,又忍不住好奇地伸手去捞那雾气,只觉得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冰冷。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碗口不断涌出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白雾,以及碗中迅速下降的水温。
“这东西……能有多冷?”常勇胜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沉声问道。
“零下七八十度。”石云天报出一个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数字。
“零下……七八十度?!”王小虎舌头都打结了,“那、那不得把人冻成冰棍?”
“所以千万不能用手直接碰。”石云天郑重警告,“会严重冻伤,这东西,就是咱们用来保物资的法宝。”
他让人抬来一个准备好的、内壁垫了厚棉絮和稻草的结实木箱,将今天试验制得的一小罐干冰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又放入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封箱,放到最阴凉的地窖里去。”石云天吩咐,“隔一天再看。”
两天后的傍晚,石云天带人打开地窖里的木箱。
取出那几块肉时,入手坚硬冰冷,但解冻后,色泽鲜红,并无异味。
那把青菜,虽然不复新鲜时的挺括,却也绝无腐烂迹象,比露天放了两天的同类好上太多。
“神了!”王小虎拿起一块化冻的肉闻了又闻,“真没坏!云天哥,你这法子真神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营地。
张锦亮和高振武看着那些保存完好的食物,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江南夏日,补给难存,一直是困扰队伍的大问题。
若此法可行,意义重大。
接下来的几天,在石云天的指导和严密的安全规范下,营地里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干冰制作组”。
他们改进了方法,用更大的容器,分批制作,将得到的干冰小心储存在特制的、垫了厚隔热层的木箱或坛子里。
这些冒着“仙气”的冰冷箱子,被送入深深的地窖,或阴凉的山洞。
里面存放着珍贵的药品、容易**的肉食、缴获的罐头,甚至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简易医疗器材。
炎炎夏日,营地里的战士们第一次发现,受伤后用的绷带不再总是带着闷热的异味,偶尔还能吃上口感尚可的肉食。
军医老徐捧着几支因为低温而保存完好的针剂,激动得手都在抖。
石云天没有停下。
他想得更远。
干冰升华时吸收大量热,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候用来局部降温?
比如在抢救高烧不退的重伤员时?或者在某种特殊战术需求下?
这一日,他正蹲在改进的干冰制作装置前记录数据,孙书燕悄悄走了过来,将一碗晾得温凉的绿豆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歇会儿吧。”她轻声说,“看你一头汗。”
石云天抬头,看见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眼中清晰的关切。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的汤汁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周围的燥热。
“谢谢。”他说。
孙书燕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冒着丝丝白气的铁皮罐子上,忍不住问:“这东西……真那么冷?”
“嗯,碰一下,手指就没了。”石云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孙书燕缩了缩脖子,看向石云天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骄傲。
他总是能想出些稀奇古怪却又无比有用的法子。
远处传来训练的号子声,和夏日的蝉鸣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