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逖,你会如何选择?
是要保那些京官,还是要保左寒山?
是要牺牲京城世家,还是要牺牲地方氏族?
是选择利益最大化,还是选择兑现对追随者的承诺?
那些无法弥合的缝隙,终将让世家这个巨人被风雨渗透,为利益聚起来的蚁群,也会因为利益变成一盘散沙。
林妩扎下的这第一刀,虽然只是小小的伤口,但却会加剧地方与京城之间本来就存在的矛盾,嫌隙加大后彻底决裂。
世家看似庞大的势力,崔逖看似牢不可破的掌控,便是这样一点一点被瓦解的。
崔逖所信奉的利益至上,其实是一把双刃剑,眼下便是两头割肉之时。
林妩精心设计的棋局,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你若保左寒山,则京官必生不满,根基动摇。你若保京官,则辜负了左寒山,地方与京城的嫌隙进一步扩大,患及将来。”
“崔大人,无论你选择什么,你都会有所失去。”
林妩望着崔逖的眼睛,含笑低声道:
“这种滋味,好受吗?”
崔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深深地看了林妩一眼。
“殿下,你可真够大胆的。”他温声道:“左寒山你也想纳入麾下,你可知他是怎样的人?”
左寒山是怎样的人?
精致利己主义者,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权力信徒,另一个绝对利益至上之人。
且城府极深,野心极大,毫无集体信念感,唯有利用。
这种人,只忠于利益,只忠于自我。他可以成为一把刀,但是这把刀有一天也有可能对准同伴,甚至对准你。
“你敢用他吗?”崔逖薄唇微扬:“就不怕,反受其害?”
“崔大人能用,本宫为何不能用?”林妩目光锐利:“左寒山确实并非善类,但人至察则无徒,知人善任方是上策。崔大人不也如此吗?”
“还是说,崔大人觉得本宫不如你,降不住豺狼虎豹,故而不配用这些人?”
“崔某从没有这么想过。”崔逖却心平气和道:“不过是提醒罢了。以及……”
脸上复又露出玩味的笑容:
“殿下,主动进攻的你,可真令人刮目相看,崔某真有些抵挡不住。”
“但是左寒山可不是那么好策反的。”
“愈是有野心的人,心志愈是坚定,不会轻易被人说服,更不会轻易被要挟。哪怕殿下使出这等招数,哪怕微臣辜负了他这一次,他也不会归顺殿下这边。”
“你,可信?”
林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将左寒山从崔逖的阵营中抢走,可没有黄有财那么容易。
但是她有的是手段和耐心。
“还是套用崔大人的老话。”她笑吟吟:“走着瞧吧。”
“那是自然。”崔逖慢慢地笑起来:“殿下进攻如此雷厉风行,崔某也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了。”
“还有好消息等着你呢,殿下。”他意味深长。
就这么着,两人又互撩狠话。
而所谓的升迁舞弊,由吏部主事左寒山担下了所有,左寒山因此被革去主事之职,留待后审。
温仕杰因自首兼举报有功,功过相抵,虽也被革去官职,撤了功名,终生禁考,但好歹没有祸及族人,他自己也免遭了牢狱之灾。
黄有财安然无事,继续当他的户部尚书。
这次,林妩可谓大获全胜,不单保住了黄有财,还又拉下了一个世家的人,这相当于给了世家一记耳光。
对于世家来说,这位本来入不了他们眼中的,势单力薄的长公主,已经初现锋芒。
多多少少有些人开始留意起她来了,正如林妩所希望的,黄有财成了一张活生生的征集令,林妩守护老黄一仗实在打得漂亮,让不少人心里开始嘀咕。
尤其是地方上来的人。崔逖到底是辜负了左寒山,往深里说,是京城世家辜负的地方氏族。
再加上温仕杰、温氏暗中散布,地方氏族对京城世家的不满已经达到顶峰,此时长公主进入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有了新的想法。
这也意味着,世家这个庞大的群体,人心动摇了。
“这样就很好。”林妩满意地点点头。
“好在哪里?”黄有财艰难地吞下一颗糖果子,然后整张脸皱在一起。
哇,好苦哇。
好好的糖果子非要加什么绰坷垃,这金坷垃好难吃,他的家乡风评受害了。
要不是舍不得浪费,真想丢了了事。
这般想着,黄有财又将一颗金灿灿丢进嘴里。
“那左寒山硬气得很,都被罚在家面壁思过了,下官亲自去拜访,他还闭门不见!”黄有财一边嚼嚼嚼嚼,一边从鼻孔里哼气:“这人看起来不是个善茬,想收编他,怕是不好办。”
他这么说,底下有好几个人应和。
放眼一瞧,林妩座下从刚来时一个人也无,此时已经围了一群人。不但有蔡潋、黄有财、侯仁义,还有鸿胪寺的周南北,工部的周耀祖,以及几个林妩从前在京中的旧识。
甚至有几个在世家那边见过的面孔。
“咱们也算是成了气候了。”黄有财口中齁甜,灌下一碗茶,往椅背上一靠,俨然宫中老人的姿态:“他左寒山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那就杀了。”懒洋洋的声音冒出来,撑在宽大手掌中的面孔小而五官立体,露出一抹嗜血笑容:“费那劲笼络他作甚?”
黄有财:“……怎么哪哪儿都有你?达旦王子殿下,难不成你又有什么高见?”
他真是不明白了,这熊人怎么老缠着长公主,偏生长公主还纵容他,连这么机密的议事场合,也许了他来大放厥词!
“啊,高见算不上。”贺兰太一随意地拨着自己的金发:“本王不过是觉得,眼下他们世家最在乎的,应当不是这一抓一大把的文臣才是,杀一个,估计也无妨。”
黄有财:……你又懂什么你这个达旦人!那好歹是我们大魏的官员,在你口中比杀鸡还容易了?
“那王子殿下觉得,世家眼下最在乎什么?”黄有财没好气道。
他本是想着为难一下贺兰太一,没想到对方居然当了真,正经道:
“兵马。”
他看着林妩,久违的王者之气隐隐显露:
“任何一股势力想要立足,掌握兵权是重中之重。可为何公主回京这些时日,世家却未曾涉足此事?”
“公主,莫要沉迷于一些旁枝末节,却让真正的问题暗中滋生。”
贺兰太一不了解大魏的国情,可是,他身为一个国君,对某些危机有天然的嗅觉。
而林妩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她一直都感到奇怪,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特别是自己当上摄政王后,世家的攻势似乎停了下来,反而是她一直在主动出击。
可是,崔逖从来都不是被动的人。
所以,他在暗中计划着什么?
她又想起,崔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还有好消息等着你呢,殿下。他这么说。
崔逖其人,从不说废话,每句话都大有深意。
那么,所谓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呢?
林妩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了。
黑市那边有了回信,从长公主手中送出去的匣子,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