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很小,门一推开,先听见的是声音。
不是人声,是“滴答”。
一只表,一只表,不同的节奏叠在一起,有快有慢,有轻有重。像很多条时间,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走着。
梁师傅坐在柜台后,头微微低着,眼前是一块拆开的机械表。
他六十一岁,修表匠。
做了一辈子。
他的手很稳,指尖有些粗糙,却能捏住极小的零件。放大镜压在眼眶上,整个世界被缩进那一小圈玻璃里。
“别急。”他常这么说。
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师傅学手艺。
那时候,表是贵重东西。坏了不会轻易换,都会拿来修。师傅不让他一开始就动手,只让他看。
看齿轮怎么咬合,看发条怎么上劲,看指针怎么被带动。
“先看懂,再动。”师傅说。
他看了很久。
有一年,他终于被允许拆一只旧表。零件一颗一颗取下来,摆在桌上。他拆得很慢,生怕弄错顺序。
装回去的时候,却卡住了。
怎么都走不起来。
他急了,手开始乱。师傅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在修,是在对抗它。”
他停下来。
重新一颗一颗看,慢慢装回去。那一次,表最终还是走了。
声音很轻,但他记得很清楚。
后来,他接手了这间小店。
位置不显眼,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口的招牌有点旧,上面写着“修表”。来的人不多,但一直有。
有些是老客户。
拿着用了很多年的表,说“走慢了”,或者“停了”。他接过来,不问太多,先听一听,再拆开看。
他能从声音里听出问题。
哪一段卡了,哪一处磨损,哪一颗齿轮不顺。
“每只表都有自己的脾气。”他说。
现在的人,很少修表了。
坏了就换,新的更准,也更方便。有人跟他说,这行迟早要没。他点头,说:“是。”
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开门。
他的店里,不只是修。
还有很多没被取走的表。
有的修好了,人却没再来;有的只是换了电池,就被遗忘在角落。他把它们收好,偶尔会上发条,让它们继续走。
“停着太可惜。”他说。
他住在店后面的小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排摆满旧表的架子。晚上很安静,只有那些表在走。
滴答,滴答。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他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需要它。太安静的时候,反而不舒服。
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小时候,他也教过儿子修表。但那孩子学了一阵子,就不愿意继续,说这些东西太慢,不如别的工作有前途。
他没有强求。
只是把工具收起来。
后来儿子很少回来,电话里会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都好。
有些话,他们都没再提。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店里。
拿着一只旧机械表,说是爷爷留下的,已经不走了。梁师傅接过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点点头,说可以看看。
拆开的时候,他很慢。那只表已经很旧,有些零件磨损严重。他一点一点清理、调整,有的地方甚至需要自己打磨。
花了两天。
第三天,他把表重新装好,上发条。
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滴——答。”
声音出来了。
很轻,却很清楚。
年轻人来取的时候,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说:“谢谢。”
梁师傅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不只是修好了一只表。
是让一段时间,重新走起来。
傍晚的时候,店里光线变暗。
他把最后一只表收好,关上灯。外面的街慢慢安静下来,人声远去。
他坐在柜台后,没马上离开。
听了一会儿那些还在走的声音。
然后才起身。
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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