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酒坊里已经有了温度。
一排排陶坛安静地立着,像沉默的老人。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是粮食发酵后才有的气息,温和却厚重。老陈把手伸进蒸汽里,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是这间酒坊里年纪最大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人叫做“酿酒大师”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不爱喝酒。第一次进酒坊,是替父亲顶班。那年他二十出头,嫌这活又脏又累,每天一身酒糟味,连村里的姑娘都绕着他走。他干了三个月,就想跑。
父亲没拦他,只说了一句:“酒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时间留的。”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父亲病了,他又回来。那时酒坊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工人走了大半,只剩几口老窖还在冒气。他一个人守着,学着看火候、翻酒醅、听发酵的声音。夜里困了,就靠在酒坛边打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闻味道。
慢慢地,他开始分得清差别。
新酒是急的,冲,带着一点锋利;老酒是沉的,入口慢,回味却长。他说,酒像人,年轻时都张扬,年纪大了才知道往回收。
酒坊的日子很单调,却有自己的节奏。春天选粮,夏天制曲,秋天发酵,冬天封坛。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点,整批酒就废了。
他有一套自己的习惯。
看火不用温度计,只看火焰颜色;判断发酵不用仪器,只靠鼻子闻。他说味道会说话,只是现在的人不愿意听了。
这些年,有人劝他改用新设备,说效率高,损耗少,还能规模化。他去看过一次,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把酒坊门口的招牌擦了一遍,又继续按老方法做。
“慢一点,酒才有骨头。”他说。
他住在酒坊后面的旧屋里,屋顶有点漏雨。一个人,没什么摆设,桌上常年放着一只小酒盅。他不多喝,每天只抿一口,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谁对饮。
他有过一个妻子。
很多年前,她嫌这里太偏,说闻了一辈子酒味,连梦里都是发酵的气。他没留住她。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箱子,站在门口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认这几坛酒。”
他没反驳。
后来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跟她走了,会不会过另一种日子。但这种念头很短,很快就被酒味盖过去了。
有一年,一个城里的年轻人来拜他为师。穿得干净,说话利索,一开口就是“品牌”“市场”“包装”。老陈听着,没打断。那年轻人跟着干了一个月,手上磨出了泡,脸也晒黑了。
有一天晚上,他问老陈:“师傅,这酒到底好在哪儿?”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舀了一勺刚出的新酒,又倒了一点老坛里的陈酒,让他一起喝。
年轻人先皱眉,然后慢慢沉默下来。
“差在哪儿?”老陈问。
那人想了很久,说:“一个像话说得太快,一个像话还没说完。”
老陈笑了。
后来那年轻人走了,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临走时,他没带酒,只带走了一小块酒曲。
酒坊这些年越来越安静。外面的世界在变,连喝酒的人都变了。有人只看价格,有人只看包装,很少有人再问一坛酒是怎么来的。
但老陈还是每天按时起火、蒸粮、封坛。
他最喜欢的是封坛那一刻。
把酒装进陶坛,用泥封口,再盖上一层布。那一瞬间,所有的喧闹都被关在外面,只剩下时间在里面慢慢走。他常常用手轻轻拍一下坛口,像在叮嘱什么。
“慢慢来。”
傍晚的时候,酒坊外的雾又起来了。远处有人声,但传不到这里。陶坛一排排站着,安静又坚定。
老陈坐在门口,端起那只小酒盅,抿了一口。
味道很轻,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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