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有水声。
他把井水一桶桶提上来,倒进大缸。水在木桶里晃荡,碰到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带着一点湿冷,也带着淡淡的谷物气味。
他叫顾长生。
酿酒人。
不是大厂的流水线师傅。
是守着一间老作坊的手艺人。
院子不大。
三口蒸锅。
十几口发酵缸。
墙角堆着高粱和小麦。
木梁上挂着干燥的曲块。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门手艺。
那时他嫌累。
嫌热。
嫌酒气熏人。
“整天和粮食打交道,有什么出息。”
年轻时的他这么说。
父亲只回一句。
“酒是时间的活。”
后来父亲病了。
他第一次独自守灶。
火候掌不好。
第一锅酒带着焦味。
他懊恼。
父亲躺在床上,听他说完,只淡淡地笑。
“急了。”
酿酒不能急。
浸粮要足。
蒸粮要透。
拌曲要匀。
发酵要稳。
哪一步都少不得。
清晨,他把泡好的高粱捞出。
蒸汽升腾。
热浪扑面。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
他不擦。
盯着锅里的粮。
蒸到七成熟,翻一次。
再蒸。
直到粒粒开花。
这是第一道功夫。
蒸好的粮摊在竹席上。
等温度降到手心能承受。
他撒曲。
双手翻拌。
动作均匀。
像抚平一块布。
曲香混着粮香,慢慢散开。
拌好后入缸。
封泥。
剩下的,是等。
发酵间安静。
只有偶尔细微的气泡声。
他常常蹲在缸旁。
把耳朵贴近。
听那轻轻的“咕噜”。
像生命在呼吸。
三天后开封。
酒香扑鼻。
甜中带辣。
他闭眼闻。
分辨酸度。
分辨发酵是否均匀。
不合格的,倒掉。
不心疼是假。
但他不将就。
“酒要对得起入口的人。”
蒸馏那天最热。
火烧得旺。
蒸汽顺着管道冷凝。
第一滴酒落下。
清亮透明。
他接在瓷碗里。
轻轻晃动。
闻。
抿一口。
不吞。
让酒在口腔里走一圈。
再吐出。
这一步,决定整锅的走向。
酒分头酒、二酒、尾酒。
头酒烈。
尾酒淡。
中段最纯。
他靠经验切段。
不是靠仪器。
是靠味觉。
靠鼻子。
靠多年记在舌尖的尺度。
有人劝他扩大规模。
“上设备,多产量。”
他想过。
算过账。
可他知道,一旦量大,手就伸不过来。
他不想让酒失去性格。
酒卖得不算贵。
熟客却多。
有人从外地专程来。
“就认你这口味。”
他听了不骄傲。
只点头。
因为他知道,
味道不是偶然。
是无数次火候和等待的叠加。
冬天最适合酿酒。
气温低。
发酵稳。
院子里常飘着白气。
他穿着厚棉袄。
守在灶前。
火光映在脸上。
红亮。
像旧时光。
他记得小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守着。
夜深时,
他在旁边打盹。
醒来时闻到酒香。
那香气,是家的味道。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不一定接这门手艺。
他不强求。
“愿意就学,不愿意也好。”
他明白时代不同。
但他会把能教的都教。
如何看粮。
如何摸温度。
如何分段。
如何在酒香里听出一丝杂味。
酿酒人最怕两件事。
急。
贪。
急则败味。
贪则失信。
他守着作坊。
一年四季。
春天试水。
夏天少酿。
秋天收粮。
冬天出酒。
循环往复。
夜深。
他封好最后一坛。
泥封压实。
拍一拍。
像给时间一个交代。
院子安静下来。
空气里仍有淡淡酒香。
他坐在门口。
手里端一小盅。
不多。
只是尝。
酒入喉。
微辣。
回甘。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心里很平稳。
酿酒不是追风口。
不是赚快钱。
是和时间做朋友。
是让粮食在火与水之间,
变成一种温度。
有人举杯庆祝。
有人借酒消愁。
有人团圆相聚。
他不在场。
却在那一盅清亮里,
留下自己的影子。
明天还要早起。
井水要打。
粮要泡。
火要烧。
时间要等。
他起身。
关门。
夜色沉静。
在这座不大的院子里,
一坛坛酒正在慢慢成熟。
像岁月一样,
越沉,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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