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鸭脚引
连绵的阴雨缠了深山古村半个月,山岚裹着湿冷的雾气,把青黑的瓦檐泡得发潮,连村口那株百年鸭脚木的枝叶,都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像是挂了满树的幽魂。
这天清晨,村口的打谷场上又围了一圈人,哭嚎声裹着水汽,飘得满村都是。李家阿婆的尸体被草席裹着,露出来的手腕上爬满了青黑色的斑纹,那些斑纹歪歪扭扭,竟像是鸭脚木的叶片形状,皮肉下还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树神降罪了!是咱们触怒了树神啊!”村长捶胸顿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前儿个王家小子砍了树神脚下的一根枝丫,这报应就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阵附和声,几个老人更是颤巍巍地往鸭脚木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山道上走来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的汉子,道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一根青铜药杵,杵身刻着密密麻麻的草药纹路,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疯癫,却又透着一股锐利的精光。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百宝药箱,身形利落,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男子则挎着个罗盘,东张西望,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看起来胆子小得很。
这三人正是游方鬼医李承道,和他的两个徒弟,林婉儿与赵阳。
“让让,借过。”林婉儿拨开人群,声音清冷,她蹲下身,不顾草席上的腐臭气息,伸手掀开了衣角。指尖刚触碰到李家阿婆的皮肤,她就皱紧了眉头,随即从药箱里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斑纹处。
“嘶——”银针拔出的瞬间,一丝极细的、带着绿意的根须从针孔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扭曲了两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胆小的村民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赵阳连忙举起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师父!师姐!这村子不对劲!一股子阴寒的木气,浓得化不开,源头……源头就是村口那株鸭脚木!”
李承道没说话,他蹲下身,捻起一根从尸体上掉落的、细如发丝的根须,放在鼻尖闻了闻。根须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竟是鹅掌柴独有的气息。他又抬头看向村口的百年鸭脚木,那树长得枝繁叶茂,在阴雨里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树干上的纹路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只手在挣扎。
“不是树神降罪。”李承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他捏着根须,眼神锐利如刀,“是这老树成了精,借着鹅掌柴祛风化湿的药性,反行吸髓炼魂的勾当。这些斑纹,就是它扎进人皮肉里的根须,吸干了精血,人就成了它的养料。”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连哭嚎声都停了下来。村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李承道面前:“仙长!仙长救救我们!求求您救救我们村子!”
其余村民也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泥泞的地上跪满了人,哭求声此起彼伏。
林婉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声道:“求人不如求己,这树精既然借药性害人,必然也有克制它的法子。先把尸体烧了,用艾草和雄黄,免得根须扩散,再传染给其他人。”
赵阳缩了缩脖子,凑到林婉儿身边,小声嘀咕:“师姐,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吧?鹅掌柴明明是救人的药,怎么还能成精害人啊?”
“药材有灵,善恶在人。”李承道的声音传来,他已经走到了鸭脚木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青铜药杵在手里转了个圈,“这树活了百年,吸了山川灵气,本可修成善果,偏偏被人利用,走上了邪路。还有,这村子里,怕是不止树精一个祸害。”
话音未落,鸭脚木的枝叶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几片叶子“唰”地落了下来,正好砸在李承道的脚边。叶子上的纹路,竟和尸体上的斑纹一模一样。
林婉儿眼神一凛,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雄黄粉,撒在了李承道的脚边:“师父小心,这树精在示威。”
赵阳吓得连忙躲到林婉儿身后,嘴里念叨着:“师父救命!师姐救我!我还不想变成树人啊!”
李承道却笑了,他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里把玩着:“示威?也好,正好让老子看看,这成了精的鹅掌柴,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阴雨中,百年鸭脚木的枝叶疯狂摇曳,像是一头被触怒的巨兽,而打谷场上的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三个不速之客,眼里既带着恐惧,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场围绕着鸭脚木的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古村的上空。雨势渐收,却缠上了更浓的雾,能见度不足三丈,连月光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李承道师徒三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村口的百年鸭脚木下。湿冷的风卷着草木腥气扑过来,赵阳打了个寒颤,紧紧攥着怀里的罗盘,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师父,这地方阴气也太重了,我瞅着连石头都透着股寒气。”他压低声音,往林婉儿身后缩了缩,“您确定这树底下藏着猫腻?”
林婉儿没理他,反手从药箱里摸出两把淬了雄黄的短刀,一把递给李承道,另一把攥在手心。她抬眼打量着那株鸭脚木,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枝桠扭曲交错,在雾气里影影绰绰,活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枯手。“树龄百年,根须早该扎透了整座村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树干底部,“你看那儿,有个洞。”
李承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树干根部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了大半,洞口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雾气。他掂了掂手里的青铜药杵,沉声道:“走,进去看看。”
三人猫着腰钻进洞口,一股混杂着腐叶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赵阳差点吐出来,捂着鼻子干呕两声:“卧槽,这味儿比师姐熬的黄连汤还冲。”林婉儿反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闭嘴,想把树精招来?”赵阳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
洞道不长,尽头竟是一座荒废的古祠。祠堂里蛛网密布,神龛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着“树神之位”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神龛后面,竟藏着一个暗格。
林婉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沓泛黄的纸。她拿起一张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皱紧:“是孙剥皮的字迹,他和这树精勾结了。”
李承道接过纸张,借着林婉儿掏出的火折子光看去,上面写着如何引村民祭拜树神,如何散播诡疫,甚至标注了哪些村民精血充沛,适合做“养料”。字里行间的阴狠,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孙剥皮,为了炼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李承道冷哼一声,正想把纸张收起来,祠堂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紧接着,整座祠堂开始剧烈晃动,墙壁上突然钻出无数鸭脚木的藤蔓,藤蔓上生满了尖利的倒刺,绿油油的汁液顺着刺尖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好!是幻术!”林婉儿脸色一变,扬手就撒出一把雄黄粉。雄黄粉遇藤蔓,瞬间腾起一阵青烟,藤蔓暂时缩了回去。
可就在这时,赵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师姐!师父!救我!我的胳膊……我的胳膊上长黑斑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胳膊上竟真的爬满了青黑色的鸭脚木斑纹,皮肉下似乎有根须在蠕动。赵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我不要变成树人!我不要变成养料!”
林婉儿刚想上前,李承道却拦住了她,手里的青铜药杵一挥,精准地敲在了赵阳的后脑勺上。
“嗷!”赵阳痛呼一声,捂着头蹲在地上,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清明了几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胳膊,上面光洁如新,哪里有什么黑斑。“师父……我刚才……”
“这点幻术都扛不住,白教你看风水辨阴阳了。”李承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树精擅长借木气制造幻象,专挑人心底的恐惧下手。你越怕,它的幻术就越厉害。”
赵阳摸了摸后脑勺,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压抑的脚步声。林婉儿眼神一凛,示意两人噤声。三人躲到神龛后面,透过蛛网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了进来,正是孙剥皮的跟班——刘二和郑钦文。
刘二缩着脖子,声音发颤:“钦文哥,掌柜的让咱们来这儿盯着,说那三个游医可能会来,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吧?我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郑钦文也吓得脸色发白,四处张望:“别瞎说!掌柜的说了,只要跟着树神大爷,吃香的喝辣的!赶紧看看,那三个游医是不是来过!”
两人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的雄黄粉和被翻开的暗格,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对劲啊!”刘二声音都在抖,“他们肯定来过!这玩意儿太邪门了,咱们快跑吧!”
郑钦文也没了主意,连连点头:“跑!快跑!别让树神大爷怪罪下来!”
两人屁滚尿流地跑出祠堂,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神龛后的李承道冷笑一声:“孙剥皮的狗腿子,倒还有点眼力见。”
林婉儿捡起地上的纸张,重新塞进暗格:“树精的幻术越来越强,说明它的力量在不断增长。再拖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得遭殃。”
李承道抬头看向祠堂的屋顶,那里的瓦片正簌簌掉落,无数藤蔓正从缝隙里钻进来。他握紧了青铜药杵,眼神锐利如刀:“那就别拖了。明日一早,破了它的根,断了它的气!”
雾气更浓了,鸭脚木的藤蔓已经缠上了神龛的木柱,青黑色的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张狞笑的鬼脸。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山间雾气却凝得更重,像是泼了一碗化不开的墨。古村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打破了往日的死寂。
孙剥皮带着刘二和郑钦文,抬着几坛老酒、几筐米面,大摇大摆地往李承道师徒落脚的破庙走来。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老远就扯开嗓子喊:“仙长!仙长!听闻您师徒三人前来救我村民于水火,我孙某备了些薄礼,聊表寸心!”
破庙里,李承道正坐在门槛上磨着青铜药杵,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婉儿将药箱背在身后,指尖扣着一枚淬了黄酒的银针,眼神冷得像冰。赵阳则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孙剥皮走进破庙,看到满地的草药残渣和墙角燃着的艾草,眼神闪了闪。他挥手让刘二、郑钦文把东西放下,满脸堆笑道:“仙长,我知道您师徒三人辛苦,特意备了酒席,就在村口的酒楼,还请赏光。”
“哦?”李承道放下药杵,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孙老板倒是大方。只是不知这酒席,是请我们吃饭,还是请我们赴死?”
孙剥皮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仙长说笑了!我孙某虽是个药商,却也懂得医者仁心的道理。您救我们村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害您?”
林婉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孙老板的仁和堂,在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剥皮’。一斤草药,能被你剥掉三层皮,怎么?如今改行做善事了?”
这话怼得孙剥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说笑了。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赵阳从柱子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罗盘晃了晃:“孙老板,你身上的阴木气,浓得都快滴下来了。跟那鸭脚木精,怕是交情不浅吧?”
孙剥皮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他叹了口气,故作沉痛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为了村民。那树神威力巨大,我不得不虚与委蛇,只求能保一方平安。今日请仙长赴宴,也是想和仙长商量,如何联手除掉那树精。”
李承道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好啊。既然孙老板如此诚心,那我们师徒三人,就却之不恭了。”
林婉儿和赵阳都愣住了,赵阳连忙拉了拉李承道的衣角:“师父!这鸿门宴,咱不能去啊!”
李承道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你师父我,骨头硬得很。”
村口的酒楼,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酒坛子里的酒,散发着诱人的醇香。孙剥皮亲自斟酒,将酒杯递到李承道面前:“仙长,请。”
李承道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孙老板的酒,倒是好香。只可惜,这‘枯木散’的味道,未免太浓了点。”
孙剥皮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既然被你识破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话音未落,刘二和郑钦文就从门外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可这俩憨货,刚冲进来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废物!”孙剥皮怒骂一声,转头看向李承道,眼中满是阴狠,“那鸭脚木精的树魄,能炼出长生不老药!识相的,就把破你的法子交出来,否则,你们师徒三人,就都变成树精的养料!”
“长生不老药?”李承道嗤笑一声,“你怕不是被那树精骗了?它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们,再吸干全村人的精血,修成正果!”
“胡说八道!”孙剥皮怒吼着,挥手让刘二、郑钦文上。可这俩家伙,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哪里还敢上前。
就在这时,李承道突然将手里的酒杯掷出,酒杯精准地砸在酒坛子上,“砰”的一声,酒坛子碎裂,酒水洒了一地。
“动手!”李承道一声令下。
林婉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指尖的银针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刺中了孙剥皮的手腕。那银针上淬了黄酒,一碰到孙剥皮的皮肤,就腾起一阵黑烟。孙剥皮惨叫一声,手腕瞬间红肿起来,上面竟隐隐浮现出鸭脚木的斑纹。
“你!你竟敢用黄酒伤我!”孙剥皮疼得龇牙咧嘴,他没想到,这三人竟然早有准备。
赵阳也没闲着,他掏出罗盘,快速转动着,嘴里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酒楼里的桌椅竟开始晃动起来,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无数细小的鸭脚木根须从缝隙里钻出来,却又很快缩了回去。
“这酒楼底下,本就是树精的根须蔓延之地。我不过是打乱了此地的风水,断了它的木气供给。”赵阳拍了拍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小爷我的本事,可不是盖的!”
孙剥皮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刘二,将他推了出去:“挡着他们!”
刘二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掌柜的!你不仗义啊!”
郑钦文见状,哪里还敢停留,扭头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掌柜的!你自己玩吧!我可不想变成树人!”
李承道冷哼一声,举起青铜药杵,对着孙剥皮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孙剥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林婉儿走到孙剥皮身边,踢了踢他的身子,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李承道看着地上昏死的孙剥皮,又看向窗外。远处的百年鸭脚木,枝叶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在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知道,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孙剥皮昏死在地的闷响刚落,整座酒楼就剧烈地晃动起来,窗棂咯吱作响,灰尘簌簌往下掉。一股浓稠的阴寒木气,从地底疯狂涌上来,带着腐叶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疼。
“不好!那老东西来了!”李承道脸色一沉,一把抓起青铜药杵,药杵上的草药纹路在阴寒之气里,竟隐隐泛起了微光。
林婉儿反应极快,反手扯开背上的药箱,干姜、高良姜、艾草这些纯阳药材被她一股脑掏出来,撒在四周。药材落地的瞬间,滋滋的轻响此起彼伏,那些顺着地砖缝隙钻出来的鸭脚木细根,一碰到纯阳药材,就迅速蜷缩成了黑色的焦丝。
赵阳攥着罗盘,手指飞快地在罗盘上点着,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颤:“师父!这树精的怨气太重了!它把全村人的精血都吸了大半,现在是拼着本体受损,也要跟咱们同归于尽啊!”
话音未落,酒楼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个枯瘦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树皮,最诡异的是,他的指尖竟生着嫩绿的鸭脚木嫩芽,嫩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落地却化作一滩黑褐色的腐水。
正是百年鸭脚木精魄化形的黑煞。
“多管闲事的臭道士,坏了老夫的好事。”黑煞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片朽木在摩擦,他抬眼看向李承道,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绿色,“你以为,凭着这点纯阳药材,就能阻我?”
话音刚落,黑煞猛地抬手,指尖的嫩芽瞬间暴涨,化作数尺长的藤蔓,藤蔓上生满了尖利的倒刺,泛着绿油油的毒光,朝着三人狠狠抽来。
“婉儿,护着赵阳!”李承道一声暴喝,手里的青铜药杵舞得虎虎生风,药杵精准地砸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藤蔓,被药杵砸中后,竟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迅速萎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林婉儿早已护着赵阳退到了墙角,她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特制的短刀,刀刃上涂满了雄黄和黄酒调和的药液,见藤蔓抽来,她手腕翻转,短刀精准地斩断了一根藤蔓。断口处涌出墨绿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师父!这树精的本体不在这儿!”赵阳突然大喊,他盯着罗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罗盘的指向是村口!它的本体还在那株百年鸭脚木底下!这里的只是它的分身!”
黑煞的脸色陡然一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臭小子,有点门道!可惜,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他猛地张开双臂,青布衫瞬间被撑得鼓了起来,无数鸭脚木藤蔓从他的衣衫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座酒楼,像是一张巨大的绿色罗网,朝着三人罩了下来。
“纯阳之火,克阴木!”李承道的声音响彻酒楼,他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苗腾地窜起。他将火折子往地上的艾草堆上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光映得他的脸通红。
那些藤蔓一碰到火焰,就发出凄厉的噼啪声,迅速后退。黑煞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的青布衫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枯木般的本体,树皮状的皮肤上,布满了鸭脚木的叶片纹路。
“鹅掌柴性凉,归肺肝二经,最忌纯阳之火!老东西,你连自己的药性都忘了吗?”李承道步步紧逼,手里的青铜药杵直指黑煞的眉心,“你借着祛风化湿的药性吸人精血,颠倒阴阳,本就逆天而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黑煞被烈火逼得连连后退,眼里满是怨毒:“我修行百年,岂能毁在你手里!”他猛地朝着林婉儿扑去,想抓个人质。
林婉儿早有防备,她侧身躲过,同时将手里的短刀狠狠刺出,刀刃精准地刺入黑煞的胸膛。黄酒和雄黄的药液顺着刀刃渗入,黑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胸膛处迅速变得焦黑。
“赵阳!找本体!”李承道大喊。
赵阳不敢耽搁,他攥着罗盘,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林婉儿紧随其后,李承道则死死缠住黑煞,青铜药杵每一次落下,都砸得黑煞浑身颤抖。
村口的百年鸭脚木下,赵阳终于停下了脚步。罗盘的指针疯狂地指向树根处,他蹲下身,扒开覆盖在树根上的泥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树根下,竟埋着数十具村民的尸骨,尸骨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鸭脚木根须,根须深深扎进骨头里,汲取着最后的精气。
“师姐!快!在这儿!”赵阳大喊。
林婉儿迅速赶了过来,她将药箱里的雄黄和黄酒全部倒出来,调和成浓稠的药液。李承道也拖着受伤的黑煞赶了过来,他一脚将黑煞踹倒在树根旁,冷声道:“看看你的杰作!这些无辜的村民,都成了你的养料!”
黑煞看着那些尸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怨毒取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冥顽不灵!”李承道怒喝一声,将调和好的药液狠狠泼向树根。
药液一碰到根须,就瞬间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的树皮迅速剥落,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作飞絮。
“我不甘心……枯木尚可逢春……我还会回来的……”
最后一声怨毒的诅咒消散在风中,黑煞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些缠在尸骨上的根须,也迅速化作了飞灰。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腐水。李承道看着那株迅速枯萎的百年鸭脚木,轻轻叹了口气:“药材有灵,善恶在人。可惜了,一株好药,偏偏走上了邪路。”
林婉儿收起短刀,看着满地的尸骨,眼神凝重:“师父,这些村民的尸骨,得好好安葬。还有,孙剥皮那边……”
“先处理尸骨。”李承道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村子的方向,“这场诡疫,还没彻底结束。”
细雨中,枯萎的鸭脚木树干上,一片残存的叶片轻轻晃动,叶片上的纹路,竟像是一张狞笑的鬼脸。
雨丝淅淅沥沥,洗去了古村大半的血腥气,却冲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阴寒。村口的百年鸭脚木已经彻底枯萎,枝干皲裂如朽木,叶片发黑卷曲,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尸体。
李承道师徒三人带着村民,将树根下的数十具尸骨一一挖出,又寻了块向阳的山坡,立了块无字碑,好生安葬。村民们跪在碑前,哭声震天,这场因贪欲而起的诡疫,终究是让古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仙长,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村长领着村民,对着李承道师徒磕了三个响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以后,咱们再也不拜什么树神了,只信您教的法子,用这鸭脚木的幼苗祛湿解毒。”
李承道扶起村长,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这鸭脚木本是良药,错的从来不是草木,而是人心。”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一包晒干的鸭脚木叶,递给村长,“按照方子煎服,能防湿气侵体。记住,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林婉儿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微微蹙起。她总觉得,这场风波,似乎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赵阳则蹲在地上,把玩着手里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终于恢复了平静,不再疯狂转动。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搞定了,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吧?师姐,咱们什么时候下山啊?这地方的床板,硬得跟鸭脚木的根似的。”
林婉儿白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睡,还能想点别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仙长!不好了!孙剥皮……孙剥皮不见了!”
李承道的眼神陡然一凛。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将孙剥皮打昏后,就把他绑在了酒楼的柱子上,怎么会不见了?
三人连忙赶到酒楼,只见绑着孙剥皮的绳子被割断,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血迹,血迹里,竟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鸭脚木根须。
“是刘二和郑钦文干的。”林婉儿蹲下身,捻起一根根须,冷声道,“这两人贪生怕死,却又舍不得孙剥皮许诺的好处,肯定是趁乱救走了他。”
赵阳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糟了!我刚才清点现场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截鸭脚木的根须!就是那截最粗壮、沾着黑煞精气的!”
这话一出,李承道和林婉儿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那截根须,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稍加培养,指不定又会酿成大祸。
“追!”李承道一声令下,三人立刻朝着村口的山道追去。
山道上,果然留下了凌乱的脚印。刘二和郑钦文跑得跌跌撞撞,孙剥皮则被两人架着,脸色惨白,手腕上的黑斑还在隐隐作痛。
“掌柜的,咱们真要带着这根须跑啊?”刘二气喘吁吁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那三个道士可不好惹,万一被追上了,咱们小命不保!”
孙剥皮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怕什么!只要有这根须在,我就能重新培养出树神!到时候,别说那三个道士,整个天下,都得听我的!”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林婉儿的身影从山道旁的树林里跃出,手里的银针闪着寒光。李承道和赵阳也随即出现,堵住了三人的去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阳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跟我们玩捉迷藏?”
刘二和郑钦文吓得腿肚子转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仙长饶命!是掌柜的逼我们的!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孙剥皮见无路可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掏出那截鸭脚木根须,狠狠往自己的手腕上划去。根须上的精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内,他的皮肤迅速变得青黑,指尖竟也冒出了嫩绿的嫩芽。
“我要你们给我陪葬!”孙剥皮状若疯癫,朝着李承道扑去。
李承道冷哼一声,举起青铜药杵,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孙剥皮的胳膊被砸断,手中的根须也掉落在地。
林婉儿眼疾手快,甩出一张黄符,贴在了根须上。黄符瞬间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根须上的黑气迅速消散,化作了飞灰。
孙剥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看着李承道,眼里满是不甘:“我不甘心……为什么……”
“因为你太贪。”李承道淡淡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道理,你到死都没明白。”
孙剥皮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彻底失去了神采。
刘二和郑钦文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仙长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承道看了两人一眼,摆了摆手:“滚吧。记住,再敢作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赵阳看着两人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俩家伙,真是怂得可爱。”
林婉儿收起银针,目光望向山道尽头,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
三人回到古村,村民们已经开始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家园。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村的土地上,终于带来了一丝暖意。
“师父,咱们可以走了吧?”赵阳背上罗盘,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承道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沓孙剥皮和黑煞勾结的密信,递给村长:“收好这些,往后若是再有人打着树神的幌子作恶,就拿出来给大家看。”
村长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三人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时,村头的无字碑旁,一株嫩绿的鸭脚木幼苗,悄然破土而出。幼苗的叶片上,纹路扭曲,竟像是一张狞笑的鬼脸。
山道尽头,一道神秘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袖中露出半块刻着“百草堂”的木牌。他看着那株幼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枯木尚可逢春,好戏,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又像是低语。
李承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向古村的方向,眼神深邃。
林婉儿和赵阳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赵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师父,师姐,我怎么觉得,这山里的风,有点凉呢?”
李承道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青铜药杵,药杵上的草药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场围绕着鸭脚木的博弈,终究是没有结束。
而远方的江湖,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