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别跑!”
一声尖锐如刀的喝令,骤然撕裂了长兴岛南面林地的死寂。
紧接着,“哒哒哒”的急促马蹄声如暴雨砸地;
震得枯叶簌簌而落,夜色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醒。
林深处,几道黑影踉跄奔逃,衣甲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微光——正是吴思贵派来的汉军镶白旗“水鬼小队”。
他们本欲趁夜从海上潜入,摸清燕山军布防,却不知早已落入天罗地网。
身后,十数名燕山军海军巡骑高举火把,如黑夜中的猎鹰,紧追不舍。
火光跳跃,将林间树影拉扯成扭曲鬼魅,忽长忽短,如同地狱伸出的爪牙,更添几分窒息般的压迫。
其中一名水鬼最为倒霉。
渡海靠岸时,他不慎撞上暗礁,右膝被锋利石刃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绑腿,每迈一步都似有铁锥刺入骨髓。
此刻,他脚步虚浮,速度远远落后于同伴。
耳中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催命鼓点,敲得他心脏几乎要从喉头蹦出,冷汗混着海水,在破烂甲胄下涔涔流淌。
“噗通!”
脚下一滑,他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膝盖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涌出。
未及挣扎起身,数匹战马已如雷霆般冲至眼前。
燕山骑兵勒缰,战马人立嘶鸣,前蹄重重踏地,溅起泥浆如雨。
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马后竟还跟着一群手持短枪、长刀、套索的辽东青壮!
他们虽大部分无甲,却个个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那是戚光耀留驻岛上、协助扩建港口的民兵联防队,皆是从辽东各地逃难而来的汉民,亲人多死于东狄屠刀之下。
带队的燕山军百户刘峰勒马停步,目光如鹰扫过地上瘫软的水鬼,又望向远处几个即将没入密林的黑影,下令:
“你们继续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骑兵齐声应命,调转马头,火把如流星划破夜幕,直追而去。
刘峰翻身下马,踱步至联防队头目身旁,语气平淡如述家常:
“这小子落单了,给你们联防队练练手见血。抓活的还是弄死,随你便。”
那头目眼中顿时燃起猩红怒火,对着身后青壮大吼:
“兄弟们!上!这是镶白旗的狗鞑子!杀!”
话音刚落,众人已如潮水涌上。
火光下,他们看清那水鬼身上的镶白旗甲胄,顿时双目赤红;
压迫民族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无需言语,只凭一眼,便知此乃不共戴天之敌!
几人弯腰拾起地上石块,狠狠砸去!
“砰!砰!砰!”
石块如雹,砸在头盔、肩胛、脊背之上,发出沉闷钝响。
水鬼惨叫连连,跪地磕头,声音凄厉如鬼哭:
“饶命!我投降!我不是鞑子啊!别打——”
可谁还听他分辩?
夜色昏昧,火光摇曳,他们眼中只有“鞑子”二字。
砸了一阵,五六名青壮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脚如雨,棍棒交加。
骨骼碎裂声“咔嚓”作响,先是肋骨,再是手臂,最后是颈骨——惨叫声由高亢转为呜咽,终至无声。
良久,众人喘息停手。
一人伸手摘下其头盔,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青一块紫一块汉人面孔,脑后拖着一条油亮辫子。
“好像不是鞑子,是个狗汉奸!”
头目啐了一口浓痰,“剃发事虏,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怒犹未消,联防队首领拔出腰间长刀,将头颅连同辫子一并割下,悬于枝头示众;
尸身则被拖上板车,准备运回营地,集中焚烧避免疫病。
与此同时,刘峰派出的骑兵亦战果斐然。
不多时,三名水鬼被套索捆如粽子,鼻青脸肿、浑身泥血,押解而回——原是逃跑途中被套索绊倒,摔倒在地,再无力奔逃。
“百户大人!”一名骑兵飞驰而至,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发现敌偷渡点!就在南面礁石区!
木筏撞碎,不可能下海,还有一具尸体!他们退路已断,插翅难飞!”
刘峰抬手:“好!收队回营。”
他抬头望天,乌云蔽月,夜色正浓,“天太黑,搜山不便。
传令联防队,守住所有山口、林道,明日天亮,再清剿漏网之鱼!”
“是!”众人齐声应命。
火把渐远,林间重归黑暗,唯余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仿佛方才的厮杀、惨叫、怒吼,皆是幻梦一场。
长兴岛西南,燕山海军大营灯火通明,哨塔森严。
刘峰押着三名俘虏,直入副将洪海舟的大帐。
洪海舟正俯身细察海图,闻言抬眼,目光如炬:“情况如何?敌登陆点在哪?”
“回副将,在南面礁石区。”
刘峰躬身,语气轻蔑,“木筏尽数撞毁,估计渡海的不少人都喂了鱼。
末将以为,若东狄真选此处强渡,来多少,死多少——纯属送肉上砧!”
洪海舟点头,放下手中毛笔: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继续带游骑沿岸巡逻。
长兴岛能大规模登陆之处不过两三处,其余皆是绝地。
把这些偷渡的苍蝇拍干净,莫让大战之时,后院起火。”
“末将遵命!”
刘峰抱拳退出,旋即率数十游骑再度出营,火把如龙,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警戒。
而在岛中山林深处,一处隐蔽山沟内,黑暗如墨。
一个身影蜷缩沟底,咬紧牙关,正用牙齿死死咬住布条,右手颤抖着,将肩头一截断箭硬生生拔出!
“嘶——!”
剧痛令他浑身痉挛,冷汗如雨,却不敢发出过大声响。
他是汉军镶白旗一名把总,亦是此次水鬼小队的领队。
渡海时,他亲眼看着两名弟兄被暗流卷走,登陆后更是被燕山军追散了,仅他与两名残兵侥幸仓惶逃至此处。
他已脱去镶白旗甲胄,只穿内里号衣。
身边两名残兵瑟瑟发抖,长刀弓弩尽失,眼神中满是绝望。
“把总……怎么办啊?”
一人声音发颤,几近哭腔,“刚上岸就被燕山军发现……现在回不去,明天他们肯定搜山!我们……死定了!”
“急什么!”把
总低吼,眼中凶光一闪,将断箭“啪”地掰成两截,“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先躲着!这岛那么大方圆数十里,山沟密林无数,他们不可能掘地三尺。
等天亮,我们找高地观察地形,再寻机渡海回去。”
他想起夜渡时的恐怖——海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浪如巨蟒翻涌,木筏几次险些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