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燕山情报局的金陵站,就藏在金陵仪凤门白事一条街的两家铺面之间;
一边是漆着浓黑生漆的“长生铺”棺材店,一边是挂满白纸灯笼、终日飘着纸灰的纸马铺。
中间仅隔一条不足三尺的窄巷,青苔爬满墙根,雨水常年积在石缝里,泛着阴湿的霉味。
整条白事街终日寂静,连狗吠都稀少;
混在这片送葬之地中,这两间不起眼的白事铺子,成了燕山军在金陵最隐秘的耳目。
站长郑先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他们本是伪燕政权最精锐的情报骨干,当年奉密令潜伏真定府;
带着九名同僚与家眷,以为肩负的是扭转乾坤的绝密使命。
却不知刚踏出伪燕地界,便落入燕山军的天罗地网;
被天地会总舵主耿忠明当作投名状,整队人马连同家眷尽数出卖给燕山军。
那一夜,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就全部被一锅烩。
后来事情变化太快,伪燕覆灭如大厦倾颓:
大将军高岳战死于滹沱河畔,四方将军或殉国、或遁隐;
伪帝曹溥弃京北逃,翻越长城不知所踪;
宰相宇文弘东渡,再无音讯;
就连他们倚为外援的东狄正红旗,也被燕山军一战击溃,代山授首;
黄台吉自此躲在关外看东北金渐层呲牙,不敢南窥与燕山军决战。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成了燕山军情报局局长燕山军总参谋长吴启眼中“可用之材”。
改换门庭的待遇可以谈,自由?想都别想。
燕山军确实缺乏短时间内培养潜伏间谍的能力,他们有用。
吴启二话不说,将他们的妻儿老小尽数迁往燕山军龙兴之地——真定府。
那里遍地都是燕山军的军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说是安置,实为软禁和人质。
他们这帮谍子从前没得选,后来燕州想脱身做个好人也已没了机会。
郑先只得领着仅存的八名旧部,揣着燕山军拨下的启动银两;
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般的金陵城,继续做起见不得光的暗探角色。
此前冉悼、吕小步挥师江北,所需的关键情报;
金陵兵部拟定的江北调兵计划,正是他手下代号“书生”的谍子从宫里买出来的。
整个燕山局金陵站的中枢他与吴六龙(代号“瞎子”)两人留守。
这间长生铺,既是联络中枢,也是向散落城中各处的潜伏者输送银钱、传递指令的枢纽。
旁人嫌棺材铺晦气,避之唯恐不及;
对郑先而言,却是天赐的掩护。
这里连城里的小偷乞丐绕道而行,官差捕快除非收份子钱或接丧事订单,否则绝不会多踏一步。
更妙的是,夜里抬棺出入乃常事——急丧赶时辰、法事备器物;
守城巡逻的兵丁见了白灯笼,躲都来不及,哪愿意上前盘查招惹霉运?
按律,官差巡逻怀疑有权开棺查验,可真到了跟前;
别说锦衣卫,便是最凶横的捕头,也得掂量三分。
民间深信:夜半开棺,阴气缠身,阻拦送葬,必遭横祸。
这种根植百姓骨髓的忌讳,比《大魏律》赋予的特权更管用。
多少次,密信物资藏于棺底夹层,银锭裹在寿衣内衬,甚至金豆子分装在骨灰坛中,皆凭一口薄棺安然穿城。
遇盘查?
只需递上几钱“冲喜银”,官差便眼观鼻、鼻观心,挥手放行;
都是有编制的,谁愿为了公事,开棺白沾一身阴煞?
来金陵这半年多,倒也算顺遂。
没有遇到过半次搜查和盗窃,安全的紧。
正如林百户那句提醒他马上“生意要好”;
锦衣卫大肆搜捕,抓了数千“乱党”,其中不乏冤死狱中的乱党尸首。
到头来,买棺、入殓、超度,还得找到长生铺头上。
这白事生意也是一桩“肥差”:
选哪家棺材、给多少“打点”,全看他们脸色。
若不识相买对应棺材铺的棺材让他们抽水,连亲人的尸首都别想完整带走。
郑先收回思绪,从柜台底下的暗格取出一张泛黄麻纸;
以炭笔飞快写下一行阿拉伯数字;
这是燕山军情报局特制密码,外人看来不过乱码,唯有潜伏者能解其意。
他将密信折成细条,塞进一枚早已掏空的棺钉中,递给仍在揉搓淤青的吴六龙:
“去给其他人传信,让他们全部蛰伏。
之前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江北万民谣》传遍街巷;
锦衣卫疯狗似的乱咬人,风声太紧,近期谁也不准给老子跳,乖乖待着。
另外,打听清楚——有没有咱们的人跟你一样倒霉被抓了?
若有,我好尽早安排赎人,别骨头软把咱连累了。”
吴六龙接过棺钉,攥紧手心,想起诏狱里的惨状,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群狗娘养的锦衣卫!咱金陵站满打满算才九个人,诏狱里却塞了上千号!
分明是借清查之名,行勒索之实!金陵的这帮锦衣卫,真不是东西!”
“无所谓。”
郑先淡淡摇头,重新拿起漆刷,蘸了黑漆,继续为一口薄棺上漆。
漆液顺着木纹缓缓流淌,幽暗如血,又似夜色垂落。
“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国公爷应该要不了几年就能南下,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再当这金陵的老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棺盖上一道细微裂痕上,声音低沉却笃定:
“这次燕山军都打到江北了,金陵气数已尽。
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这些倒行逆施的阉党权宦,终将随这腐朽江山一同化为尘土。”
吴六龙脸上的愤懑稍减,却浮起一丝犹豫。
他凑近几步,压低嗓音,右手悄然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掌柜的……你说,等燕山军真打进金陵了;
咱们这些前伪燕的人,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郑先手上的漆刷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吴六龙,眼神平静如古井:“放心。燕山军虽残暴凶狠,但还算讲规矩。
咱伪燕右将军崔元投降后归隐乡野,未遭清算;
保定卫指挥许贵,如今在自家田庄当个员外,日子还算安稳。
咱们当年各为其主,后来早已改弦更张,为燕山军效力至今。
他们没必要对咱们这些小人物赶尽杀绝——不值当。”
吴六龙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了下来。
他迅速将棺钉藏入发髻深处,又换上一身黑短褂;
腰间系条麻绳,活脱脱一个送棺伙计的模样。
“那我去了,掌柜的。”
“去吧。”
郑先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铺内一排排黑沉沉的棺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路上小心,招子放亮些,别再出岔子。”
吴六龙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白事街的风裹挟着纸钱灰扑面而来,吹得檐下白灯笼轻轻晃动,映得那些棺木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如同蛰伏的巨兽。
郑先低头,继续刷漆。
黑漆一层层覆盖木板,也一层层掩埋他过往的身份、血债与挣扎。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掀起一角,而他们这些潜伏于阴影之中的人,只能在刀尖上行走,静待——燕山铁骑渡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