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夕阳西沉,把五河县城外的空地染成一片猩红,分不清是夕阳还是人血。
风裹着淮河的湿气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纸钱的灰烬;
落在几百个刚挖好的小土坑旁。
左寒江站在土坑边,手里握着一把缺了角的铁锹,锹头还沾着湿土。
在他的指挥下,江北盟的义军们正忙着搬运人头;
有的用木板抬,有的用粗布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亡魂;
这些人头,早上还堆在仓库里泛着腐臭,此刻却成了需要妥帖安葬的同乡。
几个头发半百白的中年人蹲在土坑边,手里捧着一颗沾着石灰的人头;
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白灰;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人头的脸颊上。
“对不住啊,三娃子,逃难没找到你....”一人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愧疚;
“没法把你带回来安,只能在这五河县将就埋了。
这淮河四通八达的,麻烦你自己来年重阳顺着水找回去吧。”
旁边另一个人手里的纸钱烧得“噼啪”响;
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落在他的破棉袄的草絮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这些纸钱,是江北盟义军从五河县的棺材铺里找来的。
那棺材铺早就人去楼空,门板上的“百年好合”幌子还歪歪扭扭地挂着;
铺子里的棺材被禁军劈了当柴烧,唯独纸钱幌子这些办白事的东西堆在角落里没动;
大概在那些抢红了眼的禁军眼里,纸钱换不来银子,也填不饱肚子,才侥幸留了下来。
此刻,这些黄纸成了亡魂唯一的慰藉,人手一叠,往每个土坑里撒;
连最年轻的狗蛋都蹲在地上,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纸灰沾在他的脸上,混着泪水成了黑痕。
他没找到自己认识的人但是并没有一点轻松,反而觉得心更沉了。
没分到铁锹的义军,直接跪在地上用手挖。
他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有的甚至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却没人在乎疼痛;
对这群大魏良家子来说,精神上的冲击比身体的痛苦更需要缓解。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双手捧着泥土往坑外挪,动作机械,眼泪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二十几天前,自己的爹娘逃难走散了;
现在看着这些人头,他总觉得里面可能有爹娘的,又怕真的看到熟悉的面容;
只能一遍遍地用手挖着土,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痛压下去。
“江南军主要杀的青壮……”
左寒江走过去,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递上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安慰。
可谁都知道屠杀一旦开始就是无差别,没有人能真正幸免;
只是青壮脑袋会被捡回来,其他死了连被充作军功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左寒江抬头望去,只见陈山河带着一群浑身染血的士兵走了过来。
他们的衣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有的还在往下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怒火。
左寒江什么也没问——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些被俘虏的江南禁军,怕是一个都没了。
陈山河走到一个土坑边,直接跳了下去。
坑底的泥土还湿着,溅了他一身泥,可他浑然不觉。
身边的士兵递过一把铁锹,他却直接推开,执意用双手挖土。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早上砸木柱时扎进去的木刺没拔出来;
此刻沾了泥土,伤口更疼了,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一捧一捧地往坑外刨土,动作紊乱而用力,仿佛要把心里的愤怒都发泄在泥土里。
土粒混着血珠落在坑底,与那些人头的残发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石满仓从淮河边回来;走到左寒江身边说:
“盟主,能找到的粮食和军械都装上船了,人只能走陆路了,明天一早就能回洪泽湖,先躲躲风头再说。”
左寒江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坑中沉默挖土的义军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回洪泽湖了。我们要继续打,去凤阳府,把江南军彻底赶出去。”
石满仓愣住了:“盟主,你是不是疯了?
咱们江北盟能偷袭打下五河县,全是趁江南兵没防备,打了个措手不及。
凤阳府咱还不知道有多少朝廷的‘天兵’,咱们就三千多号人;
都是乌合之众乘夜吓唬人,被发现了怎么跟人家打?
咱们不是真的燕山军,没有精良的装备,没有严明的军纪,这是找死!”
“我知道。”
左寒江打断他,弯腰捡起一片纸钱的灰烬,灰烬在他指尖碎成粉末;
“这次打五河县是侥幸,可我更明白,我们江北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指着那些土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看这些人头,都是咱们江北人,不久前还是活生生的人;
如今成了江南军摆在仓库货架上的军功。
等江南军反应过来,他们会把我们所有人脑袋砍下来当‘军功’;
我们现在回洪泽湖一旦被他们跟上,按图索骥,一切都完了。
我们必须前进,死中求活,把他们赶回去!”
石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坑边的义军们都抬起头;
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光。
一个手上全是老茧的农户放下手里的纸钱,说:“盟主说得对,俺们没退路了!
不把江南军赶走,咱江北人揍是个死,就算死,俺也要跟他们拼了!”
旁边的义兵们也跟着点头,有的举起手里的长枪,有的握紧了菜刀;
声音虽然不整齐,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狗蛋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纸钱,小声问道:
“盟主,你之前说,是奸臣蒙蔽了圣上;
所以江南军才敢这么坏……可为啥他们杀我们江北人;
杀大魏的百姓,就没人管啊?
圣上怎么总是被蒙蔽?大魏怎么总是有奸臣啊?”
左寒江蹲下身,摸了摸狗蛋的头,叹了口气。
他想起以前在官场时,听同僚说过的那些官场道理——“和光同尘”“九州万方”;
可此刻看着这些土坑,他只觉得心里发寒:“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就算圣上被蒙蔽,也不该任由自己的百姓被大魏的兵士屠戮。”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蜿蜒的淮河,河水浑浊得像血,夕阳的余晖落在水面上,却照不透那层厚重的浑浊;
“圣人云: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若朝廷不能护民,反而把百姓当成刍狗,想杀就杀,想砍就砍;
那这江山社稷,跟盗寇又有什么区别?”
风越来越大,吹得纸钱的灰烬漫天飞舞,落在左寒江的肩上。
他缓缓蹲下,抓起一把混着碎骨残发的泥土,泥土在他掌心冰凉,带着血腥气。
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江北盟不是想造反,我们只是想活着——想让江北的人,都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