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元华把这件事压得死死的,对外只说是遇到了流窜的马匪。
在给圣上和太后的信里元华也只写了“路上偶遇小波折,已解决,勿念”。
但太后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母后,”元华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就是几个不长眼的流匪,在驿站外头晃荡了一圈就被锦衣卫拿下了。”
“我写信的时候不想让您担心,所以没细说,您看我跟瑶儿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
太后盯着她看了两秒,明显不太信这个说辞,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转头握住年婧的手,微微叹气
“没事就好,母后就是怕你们娘俩在路上受委屈,瑶丫头别怕,回到京安就安全了。”
年婧点了点头,挪动身子靠近太后,把头轻轻靠在太后的肩膀上,软软地应了一声:“外祖母放心,瑶儿不怕,有娘亲和外祖母在,瑶儿什么都不怕。”
太后被她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连声说着“乖囡乖囡”。
元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时,余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听完,眉头微微一挑,拍了拍年婧的手背说道:“快到午膳的时辰了,余姑姑说小厨房把当归乌鸡汤都炖好了。”
“瑶丫头饿不饿?陪外祖母用午膳,今儿做了好几道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好。”年婧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太后笑着站起身,一手拉着年婧,一手拉着元华,往偏殿的花厅走去。
余姑姑已经带着几个宫女在花厅里摆好了膳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之前说的栗子糕和莲藕羹,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当归乌鸡汤,一盘清蒸鲈鱼,一碟蟹粉狮子头,一碗胭脂鹅脯,外加好几道时令蔬菜。
每道菜都做得精细,摆盘也讲究,一看就是太后特意嘱咐过的。
太后把年婧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舀了一碗乌鸡汤放到她面前,又把清蒸鲈鱼的鱼肚子整块夹到她碗里,嘴里念叨着
“多吃些,这鱼肉嫩,不费牙,汤也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元华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空空荡荡的,忍不住发笑道:“母后,您眼里就只有瑶儿了?我这个女儿您是不打算管了?”
“你自己不会夹吗?多大的人了还跟瑶儿争。”太后瞥了她一眼,但手上还是给元华也舀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句,“慢点喝,烫。”
元华端起汤碗,和年婧对视了一眼,母女俩同时弯起嘴角,低下头各自喝汤。
花厅里暖意融融,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年婧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听着太后和元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太后说靖王府上的新厨子手艺不错改天让她尝尝,又说京安今年冬天来得早恐怕要下大雪,最后说道御花园里的腊梅打了花苞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了,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
年婧舀了一勺莲藕羹送进嘴里,甜丝丝的藕香在满溢在她嘴中。
太后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响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到——五皇子殿下到——”
年婧放下手中的汤勺,正要起身行礼,太后却按住了她的手,语气随意:“瑶儿坐下,你大舅舅又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皇帝已经大步跨进了花厅,他换了身明黄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
而在皇帝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杏黄色团花宫装的中年妇人,正是皇后。
皇后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和,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瞧着就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再往后是两位少年,大的那个身量已经抽条,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眉眼肖似皇帝,是太子。
小的那个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脸上肉嘟嘟的还没长开,一双眼睛格外灵动,一进门就探头探脑地往膳桌这边瞧。
众人各自见礼,花厅里一时间热闹起来。
皇帝大步流星走到太后跟前,躬身行了个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行了,圣上日理万机还往哀家这里跑,也不嫌累。”太后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抬手虚虚一扶:“用午膳了没有?没吃就叫余姑姑添几双碗筷。”
“就是没吃才来的。”皇帝答得理直气壮,转头看了一眼膳桌,见年婧面前摆满了吃食,不由得笑了一声
“朕就说母后这里肯定有好吃的。瑶丫头,你外祖母是不是恨不得把整个御膳房都搬到你面前来?”
年婧抿嘴笑了笑,乖巧地站起身给他行了个礼:“大舅舅安好。”
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示意她坐下,语气比昨日晚宴时又随意了几分:“别动别动,坐着就好。”
他说话间,余姑姑已经带着几个宫女搬来几把椅子,又添了五副碗筷,将膳桌旁边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太后居中,皇帝和元华分坐左右,皇后挨着皇帝坐下,太子和五皇子则被安排在了年婧的对面。
五皇子一坐下就歪着脑袋打量年婧,目光里满是好奇,看了快有一分钟,他被太子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才收敛了几分。
“昨日睡的可好?”皇帝拿起筷子,先给太后夹了一筷鲈鱼,又随手给年婧夹了一块鹅脯,动作自然。
年婧还未回答,皇帝又接着说道:“昨日回去朕才想起来,你那院子是不是挨着竹林?竹林边上夏天蚊子多,要是不合适就跟你娘说,换一间院子住。”
“惜春坞很好,大舅舅费心了。”年婧双手端起碗接过那块鹅脯,轻声答了一句。
“那就好。”皇帝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你爹调回京安的事,朕已经在让吏部拟折子了,年前差不多就能办妥,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年婧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道谢,太后就接过话来,语气颇为满意:“圣上这事办得快,哀家还想着得过些日子才有消息呢。”
“母后开了口的事,儿子哪敢拖。”皇帝笑了一声。
皇后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温和和的,不紧不慢,如同春日的微风
“毓安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回到京安可还习惯?”皇后说话时目光落在年婧身上,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舅妈一般,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年婧朝她笑了笑:“很是习惯,多谢舅母关心。”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太后和皇帝都拿这个外甥女当心头肉
那她这个做舅母的只需表现出适度的关心就够了,太过热络反而显得刻意。
太子坐在对面,始终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
他长得更像皇后,眉目清俊却不张扬,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
偶尔年婧不小心对上他的目光,他便微微颔首,神色淡淡地移开视线,既不疏离也不亲近。
五皇子就完全是另一个路子,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隔着桌子开了口,好奇问道:“表姐,你在边疆有没有骑过马?”
年婧看向他,笑着摇了摇头:“没骑过。我身子不好,娘亲不让骑。”
“那你会射箭吗?”五皇子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也不会。”
五皇子脸上露出了和昨晚靖王如出一辙的遗憾表情,嘴巴微微嘟起,叹了口气
“唉,表姐你身子也太弱了,回头等我学会了骑马射箭,我教你。”
“你自己都还没学会呢,就想教别人了?”皇帝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快了快了!”五皇子急忙争辩:“太子哥哥已经开始教我拉弓了,我拉得动三斗的弓了!”
太子闻言,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拆了他的台:“三斗的弓拉了三次就喊胳膊疼,这也算拉得动?”
五皇子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那是我那天早上没用早膳,没力气!”
膳桌上一阵轻笑。
太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转头对年婧说:“瑶丫头你看,你的表兄表弟,一个太安静,一个太闹腾。”
年婧弯起眼睛笑了笑,目光从太子和五皇子脸上扫过,太子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被太后调侃了也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五皇子则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栗子糕,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明明拉得动”。
皇后这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母后,毓安这身子骨得好好养,陛下已经派了太医到公主府,那臣妾这边就想着不如寻两个会做药膳的嬷嬷,一也送去公主府。”
太后点头:“这个主意好,余姑姑记下来,好好找一找。”
皇后得了太后一句肯定,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几分,转头又去看元华,温声道:“元华妹妹若是平日里忙不过来,毓安随时可以进宫来住,我那边空着的宫室多得很,收拾出一间来也方便。”
元华笑着看了年婧一眼:“那瑶儿改日可要进宫叨扰舅母了。”
年婧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视了眼皇后,皇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在太后跟前表现了自己的贤惠大度,又没有半点越界的地方。
分寸感极好,是个会做人的,果然啊,能坐上皇后之位的人都不简单。
膳桌上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松快的氛围。
五皇子被太子拆了台之后安分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跟年婧讲京安城里的趣事
说西街有家糖铺的松仁糖做得特别好吃,说御花园里新来了一对白孔雀,说前几天京安城门口来了个杂耍班子会喷火。
他讲得眉飞色舞,太子偶尔在旁边冷冷地纠正他的夸张之处,兄妹几个相处起来倒是一点也不生分。
年婧听着五皇子絮絮叨叨,时不时笑一下、点个头,元华见了也开心,心想着应该早点回京安的。
五皇子吃饱了就坐不住了,筷子刚放下就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膳桌跑到年婧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
“表姐表姐,走,我带你去御花园!”
年婧被他拽得身子微微歪了一下,还没开口,太后就先出了声。
“衍哥儿,你表姐刚吃完饭,让她歇一歇再去。”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身的牛劲儿用不完。”
五皇子被太后点了名,缩了缩脖子,但手还是没松开,他转头看向太后,换上了一副央求的表情
“皇祖母,表姐难得进一次宫,御花园里的白孔雀她还没见过呢!”
“再说了,太医不是说饭后走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嘛。”
“你这会儿倒把太医的话记得清楚。”皇帝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朕让你背《资治通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
五皇子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膳桌上又是一阵轻笑。
太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拨了拨浮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年婧看着五皇子那副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好笑。
不过,她确实想去御花园看看,倒不是为了什么白孔雀,她在修仙界见过的奇珍异兽比白孔雀稀罕百倍,而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宫里走一走,熟悉一下环境。
于是年婧伸手扯了扯太后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
“外祖母,”年婧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软又糯:“瑶儿也想去看白孔雀。就让瑶儿去嘛,走一会儿就回来,不会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