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年少 第14章 少年游：4

落日如同一枚烧红的铁球，正缓缓向着望不到尽头的大海的远处坠落。

四周云霞被染成暗红与绛紫交织的色彩，宛如为白昼的消逝而举办的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天际，边缘被夕阳灼烧出焦黑的轮廓，好似历经战火摧残的残破旌旗。

天际尽头的云带着一身赤红的火，烧着了大海另一边尽头的天空。

裹挟着咸涩气息的海风，夹带着凌厉之势穿行在海平面上，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听到了海浪哗哗的冲荡的声音。

贺炎看得希望的发丝在风中肆意凌乱飞舞。

他竟从来都没有发觉过，希望的头发竟然这么长，看起来……像是人们常说的狼尾。

海风掠过耳畔，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听起来，像是谁在轻声倾诉着无尽的哀伤。

成群的海鸥在低空盘旋，洁白的身影穿梭于暗红色的天幕之下，羽毛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古典的金边，尖锐刺耳，短促突兀的鸣叫，将声声的孤寂苍凉撒在了海面上，在黄昏将坠的地平线上，那似乎是归巢的宣言。

这时，黄昏赠予了大海一次涨潮。

成群的游鱼纷纷从海中跃起，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优雅但却转瞬即逝的弧线之后，将自己的身形没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鱼鳞散发着波光宛如神秘的月光，在夕阳的映照下划出细碎的银光。

更多的飞鸟从天际掠过，它们从天的一头而来，要去天的另一头而去，乘着残阳的光，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彼时海浪一波又一波地袭来，重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宛如大海沉重的叹息。

天色愈发昏暗，落日终于完全沉入海中，最后的一丝余晖也被大海瓜分。

天空从绛紫色渐变为墨蓝，淡蓝色，蓝色，不同的饱和度相互重叠晕染，宛如一幅出自大家之手的旷世奇作，可眨眼间又被夜色浸染成浓稠的黑。

夜幕将至。

贺炎伸出手，去触碰已经冰凉的海水。

漫天的星光绣在的平静的海面，好像永远都遥不可及的星河就在眼前。

一轮白黄的明月倒映在海面，像是从海底的最深处升起来的。

大海似乎睡着了。

可是下一刻，一阵悠远绵长，低沉空灵的叫声从海底升起，直直地冲上了九霄之外。

贺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整片大海沸腾了起来，成群的鲸鱼接连跃出海面，带起数不清的水花，在明月的光辉下闪闪发光。

鲸鱼仿佛披上了缀满了繁星的霓裳，背鳍上闪亮着数不清的光点，纷呈的色彩融合在一起，宛如一片片梦幻无比的星河。

在海面上翻身转了一圈，留下了一道久久不会消失的弧线，便一头栽进了大海。

“哗——”

这一声，将早已安睡的海洋惊了起来，溅起的冲天的浪花似乎是要触碰到九天之外的望舒。

听说在海洋深处的尽头，有一座失落的海底城邦，叫亚特兰蒂斯，那是大海最神圣的王国，鲸鱼是不是就是从那里来的呢？

看着渐行渐远的鱼群，海面又渐渐得回归了宁静。

看着大海的尽头，贺炎眺望着。

身后，希望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类似于“糖人”的金色的鲸鱼。

倒是有一些艺术品的模样，鲸鱼是镂空的，雕刻得倒也栩栩如生。

“送给你。”

希望的声音温柔得简直无话可说，要把人融化掉了。

“谢……谢谢。”

贺炎接过这样一件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艺术品，仔细打量起来，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能够用语言能描述得出来的完美。

触感像是水晶，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但是似乎是会发光的材料，橙金色的光泽照着贺炎的脸有了一层橘调，双眸中亮着橙色的光。

“把他放在水上。”

贺炎俯身，将这样一件鬼斧神工的旷世之作放在了水面，可下一刻他却沉了下去。

贺炎一时间有些心慌。

但是下一刻，整片大海似乎都在颤动，一只巨大的橙金色的鲸鱼跃出水面，在月光的倒影中滑过了一道华丽得惨绝人寰的弧线。

最后鲸鱼慢慢地滑落到了贺炎身前，漂浮于水面。

“我改了一下主意，打算把这个送给你做新年礼物。”

“嗯？可以啊！”

“坐上去吧！”

贺炎刚要动身，却一下子刹住了，这鲸鱼这么大，我怎么上？？？

贺炎发愁。

却见希望抬手一挥，贺炎竟飘了起来，向着鲸鱼的背上飞去。

贺炎低头看着，橙金色的流光把周围的海都染得变了色了。

通体透亮的材质，其中有淡黄色的像脉络一样的根茎裂纹在生长。

贺炎抓着鲸鱼背部的棱边，让它带着自己向大海的另一头缓缓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周围的海域竟在自己没有留神发觉的空隙间发生了变化。

像是一座座漂在大海上的孤岛一样，四周，近近远远的都坐落着零星的几座橙金色的岛屿。

下一刻，贺炎明明确确的看见了周围的“岛屿”翻身跃进了大海。

好奇间，周围的海洋仿佛被日落时留下的残光烧得沸腾了，无边无际的早已没入夜色的海，此刻竟不知从何处流淌而来了橙黄色的流光，像是霓裳一般铺在了海平面上。

大海仿佛还未进入梦乡就被迫醒来了。

无穷尽的金色雕工鲸鱼好像是从早已失落的亚特兰蒂斯赶来的，纵身跃出水面，在海平面的上空留下一道孤寂却也华丽的身影，随后坠落进了发着光的海中。

数不清的鲸鱼翻身坠落，没有声音，仿佛强打起精神的海之巨人在为它们默哀。

贺炎听说，鲸鱼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会用尽全身的力气跃出水面，在世界上留下最后一声长鸣，以此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然后坠入汪洋大海，葬身鱼海的深处。

贺炎听不见鲸鱼坠入大海时哗啦啦的声音，可这些声音仿佛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一样，贺炎觉得自己也像是一只即将坠入大海的鲸鱼。

自己身下的鲸鱼没有片刻停留，载着贺炎向大海的彼岸游去。

游过了鲸鱼坠落的无尽汪洋，贺炎来到了一片缀满了群星的星海。

仍旧是无法眺望见尽头的海，可它却映照着千万里之外的银河，静谧地流淌在这片重新进入梦乡的汪洋之中。

贺炎觉得自己的重心好像向后移了，急忙用力抓紧了鲸鱼，低头一看，四周的涟漪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贺炎姗姗地发觉过来，自己好像离开了海面。

而此刻……

自己好像是在坐着鲸鱼向着九天银河游去。

因为鲸鱼的身下是一条晶莹剔透的流淌着数不清星光的长河，蜿蜒而上，尽头是苍穹的某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