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师兄,狄师兄——”
陆婉晴急促的声音陡然划破灼浪,她抬手指向正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生机的清明:
“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我观那正北癸水之位,坎卦夹缝之中,正是北玄黑水死角——那是此阵唯一生门!快跟我走!”
她话音未落,拉着褚枫就要走。
然而,身后那道蓝衫身影却纹丝未动。
陆婉晴猛然回身,正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
“褚师兄,你——”
“狄师弟。”
褚枫没有看她,目光越过灼灼魔焰,落在那戴着月牙面具的青年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烈焰的咆哮,一字一字落入狄剑星耳中:
“保护你陆师姐,冲出魔阵。”
狄剑星浑身一震。
褚枫从陆婉晴手中收回手,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暗红的魔焰映照下,竟有几分释然,几分洒脱。
“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婉晴,掠过狄剑星。
最后望向那焚天的魔焰,望向那高空中俯瞰自己的青袍文士,和那黑压压的魔族大军。
“灵界相会。”
话音落下。
他转身。
蓝衫在灼浪中猎猎翻飞,手中六极天罚剑陡然亮起璀璨七彩光芒。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迎着那焚天之火,迎着那铺天盖地的魔焰锁链,一步一步,走向大阵深处。
身后,陆婉晴的嘶喊被烈焰吞没。
狄剑星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拖着她朝正北那道唯一的生门掠去。
——身后那道蓝衫身影,越来越远。
——却越来越亮……
正北方向,坎卦夹缝之间,果然有一线幽暗的裂隙——正是陆婉晴所言“北玄黑水死角”。
狄剑星拖着陆婉晴,身形疾掠而入。
裂隙之后,竟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魔焰的咆哮骤然远去,灼浪消退,四周只剩下幽深的暗色与丝丝缕缕的寒气。
那是北玄黑水残存的气息,在这焚天烈焰中,竟成了一方弹丸之地。
然而——
两人刚站稳身形,便察觉不对。
前方无路。
那裂隙并非出口,只是大阵一角未被魔焰吞没的死角。
四面望去,皆是墨色火焰凝成的壁垒,如铜墙铁壁,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陆婉晴咬牙祭出白练,裹挟星辰之力狠狠撞向那火焰壁垒——
轰!
魔焰翻涌,白练倒卷而回,她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狄剑星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剑斩出。
雷霆剑意如柱,悍然撞入那火墙之中。
然而剑芒没入,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甘与绝望。
便在这时——
一道讥诮的笑声自大阵上方传来。
千丈高空处的林天翔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困兽犹斗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陆姑娘果然好眼力,竟能窥见我大阵中的北玄黑水之位——”
他顿了顿,笑声渐冷:
“可惜啊可惜。”
“那不过是我刻意留下的饵。等的,就是你们自投罗网。”
林天翔微微倾身,目光如猫戏老鼠般扫过两人:
“生门?哈哈哈——”
“在这魔焰焚天阵中,没有生门。只有——”
他一字一顿,声如寒冰碎裂:
“死、路、一、条。”
笑声在阵中回荡,与魔焰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如无数恶鬼的嘲弄。
然而,笑声却戛然而止。
林天翔面上的讥诮陡然凝固,瞳孔猛然收缩。
正北·坎卦位——
一道蓝影凭空显现。
西北·乾卦位——
又一道蓝影。
东北·艮卦位——
正东·震卦位——
东南·巽卦位——
正南·离卦位——
西南·坤卦位——
正西·兑卦位——
八道身影,自八个方位同时浮现。
蓝衫猎猎,眉目如刻——赫然是八个一模一样的褚枫。
他们静立虚空,周身气息浑然一体,仿佛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印而出,却又各自占据八卦方位,隐隐结成一座逆天而行的绝杀之阵。
而每一个褚枫手中,都擎着一根巨大的彩色巨棒。
那巨棒粗如百年古木,长逾三丈,通体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四色华光。
光芒之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圆珠轮廓——那是上万枚天雷火神珠,被某种逆天神通强行凝聚成一体的毁灭之器。
“不要——”
陆婉晴的嘶吼声撕裂长空,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惧与绝望。
她猛然伸手,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灼热的空气。
迟了。
轰——
第一声巨响,自正北坎位炸开。
七彩华光如烈日爆炸,一圈炽白的光环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魔焰如薄纸般被撕裂、湮灭。
轰、轰、轰——
接连七声,八响合一。
八卦方位,八道毁灭之光同时绽放,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光网,将整座魔焰焚天阵笼罩其中。
光网收缩。
阵基崩塌。
那一瞬,天地失色。
魔焰焚天阵那遮天蔽日的墨色壁垒,如同被巨锤击中的琉璃,寸寸龟裂,裂痕自八个方向同时向中心蔓延。
每一道裂痕中,都涌出刺目的四色光芒。
紧接着——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将百里虚空彻底撕碎。
无数道天雷火神珠的威能同时释放,雷火交织,光焰万丈。
那焚天的魔焰,在这一刻反而成了陪衬——被更耀眼的光芒吞没,被更狂暴的力量撕碎。
八脉尽毁,焚天自灭……
六十年后。
中秋。
月满西楼,桂香浮动。
紫霄宗山门外,百里长空俱被各色遁光映得璀璨如昼。
来自青云大陆、九州大陆,乃至遥远的秋月大陆的修士,或御剑凌空,或乘云驾雾,或坐灵舟横渡星河,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今日,是道心盟成立一千周年。
千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紫霄宗主峰之上,殿宇巍峨,灯火辉煌。
一座座浮空平台悬于云海之间,摆满琼浆玉液、仙果灵珍。
数万修士列座其上,谈道论法,觥筹交错,笑声与丝竹之声交织,直上九霄。
六十年了。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魔焰焚天大战,以魔族几乎全军覆没而告终,至今还被后人津津乐道……
而今,魔乱平定,妖祸消弭,凡界八荒四野,再无战火。
青云大陆的剑修,九州大陆的丹师,秋月大陆的阵道宗师——此刻皆聚于紫霄宗下,共贺道心盟千载之盛。
虹桥横跨天际,灵舟遮天蔽日,贺礼如山,贺词如潮。
这是凡界从未有过的盛景——天下大同。
而此刻,遥远的褚家屯。
月光如水,洒落在这座偏僻小村的每一片瓦楞、每一道篱笆上。
村东头,一座老宅孤零零立在夜色中。
院墙斑驳,柴扉半掩。
檐下那盏旧灯笼早已燃尽,只剩一截残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正屋之中,昏黄的烛火摇曳。
一蓝袍青年跪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身姿如松。
面前是一张老旧的长案。
案上供着两尊牌位,木色深沉,字迹斑驳,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垂眸,点燃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缠绕。
蓝袍青年俯身、叩首。
窗外,有月光静静地照进小屋。
远处紫霄宗的笙歌,传不到这里。
这里只有清风,只有虫鸣,只有三炷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