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山主峰,半山腰处空空荡荡。
落霞洞没了。
亭台、飞廊、题刻、那株盘踞洞口千年的老松,都没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山体上生生剜去,连碎石残瓦都未留下一块。
唯余一处数丈宽的洞穴。
洞口浑圆,边缘齐整得不像崩裂,倒像本就是如此。
日光倾泻而下,却在洞口三尺处齐齐断折——似有巨口吞光,坠进去便再无踪迹。
往里望。
漆黑。
不是暮色四合那种暗,是深不见底、无可丈量的黑。
像山腹里忽然空了一截,空成一口不知通往何处的枯井。
风过洞口,无声无息。
连呜咽都被吞了进去。
六七百名化神后期修士黑压压聚作一片,衣袂摩挲声如潮水低回。
没人高声言语——话都压在喉咙底,挤成压低了又压低的窃窃私语。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种亮,是被十年、百年困守之所蓦然凿开一道裂隙时,既惧其深、又畏其暗,却终究忍不住要探头往里望的亮。
“……想不到竟是血猿大军,寻到了通往灵界最安全的通道。”
一道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还是飘了起来,像压不住的惊与喜。
“这里可是盟主住过的地方。”
另一人接话。
“更想不到让血影幽煞盟那群魔崽子们提前得到消息,刘副盟主传讯说有数十人从这里成功飞升了呢……”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山壁上——没有落霞洞,没有老松,只剩一个数丈宽的漆黑洞穴,像山体睁开的一只眼,昼夜不阖。
而后,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试图用理性压制悸动的克制:
“寻常血猿虽炼体强过化神,却也只算九级妖兽,竟也能进入这空间飞升。”
顿了顿。
“听副盟主讲,连煞灵门的三长老才中期低阶,这次也成功飞升了……盟主此番让我等后期修士入内飞升,怕是,也相对谨慎了些。”
“谨慎”二字落得很轻。
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涟漪荡开时,没有人再接话。
“刘副盟主……”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褚枫正拿着京东通讯石与刘京东通话。
“刘副盟主。”褚枫语声平淡,“魔族大军动向如何。”
通讯石那头静了一息。
少顷,对面传来刘京东的声音,带着几分奔波后未及平复的微喘。
“其他大陆已发现数十处。”刘京东的嗓音沉下来,“位置、规模,皆有线报可循。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
“皓月大陆,一处也无。”
褚枫未语。
“不过,”刘京东续道,语速略快了些,“我盟在皓月大陆的多处消息联系点,近日接连被拔。手法利落,没留活口。”
又是一顿。
“不知是血影幽煞盟,还是魔族——”
“刘副盟主,我等先行一步,将在灵界等你。自此以后你将接任我盟主职位,道心盟、洛神宗和紫霄宗就全交到你、雷耀军和马小云手中了!”
交待完一切,京东通讯石亮光缓缓熄灭……
“含烟,你与葛老、静和大师率众位道友先行一步。”
褚枫转过身,目光掠过洛含烟泛红的眼眶,语声放软了些。
“魔族大军至今杳无音讯,静默得太不寻常……我留下断后。”
他尽力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一件极寻常的事。
洛含烟咬住下唇。璃瑶失踪后,她的泪几乎流干了,此刻听见“先走”二字,那些强压下去的酸楚又翻涌上来,滚烫地蓄满了眼眶。
“枫弟……”
她唤他,声音已带了颤。
“你连日为数万修士渡气疗伤,灵力耗损甚巨,此刻正是虚弱之时——”她顿了顿,泪终于滑下来,“我怎能让你一人独挡?”
她上前一步,“我陪你留下。”
“万万不可。我不过是防那魔族突袭生乱,一人断后足矣——你不必担忧。”
褚枫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忽然柔和了下去。
他轻声唤她:“含烟。”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怕惊碎什么。
他望着她,许多话在喉间滚了滚,最后只化作一句:
“瑶儿吉人自有天相,勿用过于挂念。倒是这次……从空间裂缝飞升,你千万小心。”
她没有应声,只是走近,轻轻靠进他怀里。
褚枫微微一怔,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揽住。
她埋在他肩头,片刻无言。
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带着暮色将至的凉意。
良久,她的唇贴近他耳畔,声音极轻,像怕被旁人听去:
“枫弟……有你给我的那么多保命的宝器,自付可轻松飞升。”
她说着,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袖,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待我等进入这空间后,你要马上跟来,不得拖延,切记!”
洞穴已近在眼前。
数丈宽的入口如巨兽半张的口,幽深不知几许。
葛老拂尘一摆,率先踏入。
静和大师合掌随后,步履沉稳如古井无波。
身后修士们鱼贯而入。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这便是飞升之路”,那声音里压着战栗的兴奋,像火种落进干柴。
紧接着,细碎的惊叹声便再也按捺不住——
“瞧那石壁,竟是星纹岩……”
有人俯身触碰洞壁,指尖微颤。
有人仰头望向深处,目中含光。
数百年乃至上千年苦修,千里跋涉,仙途渺茫,而此刻,那道传说中的门扉终于裂开一线缝隙,容他们窥见。
脚步不由得急切起来,又怕失态,便生生压着,压成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快。
衣袂翻飞,拂过幽邃的洞壁,窸窣如潮。
洛含烟走在最后。
她立在洞口,身影被暮色镀上一层薄金。
身前是同门的背影,一个接一个隐入黑暗深处。
身后,她回头。
数丈处,褚枫仍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无比,眼神却坚定异常。
褚枫无言,朝她挥了挥手。
她望了他片刻。
然后抬起手,极轻地挥了挥,像拂去肩头一片落花。
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一步跨入洞穴。
那一道纤薄的身影没入洞口,如墨入深潭,再无痕迹。
长风卷过空山,将褚枫衣袂掀起又放下。
他就那样望着,望到洞口的光彻底收尽,望到夜色从四野漫上来,将整片山峦浸成浓淡不一的青灰。
良久。
他收回目光,垂眸,似是兀自出了会神。
再抬眼时,那点温柔已敛尽。
他朝远处虚空偏了偏头,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了这许久——”
他语声低沉,像在叙旧。
“该看够了吧,我的魔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