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山主峰半山腰,落霞洞中那一声巨响来得毫无预兆——仿佛大地自深渊最深处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吼。
整座主峰应声从中崩裂,岩层如脆弱的骨骸般节节碎开,爆炸的狂潮不是向外,而是向内急剧收束、旋转,化作一道吞噬一切的黑红漩涡。
它飓风似的盘绕扩张,所经之处,洞壁的千年坚岩被剐去厚厚一层,碎石尚未飞远便被碾成齑粉。
洞窟深处,上千血猿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毁灭性的涡流卷入、撕碎。
血肉之躯在狂暴的能量中绽开一团又一团猩红的雾,残肢与碎骨如暴雨般泼溅向岩壁,在古老的石面上撞出沉闷而密集的黏腻声响。
许久,那骇人的能量漩涡才渐次平息。
并非消散,而是像一头餍足的凶兽缓缓匍匐下来,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
唯有爆炸核心处,一团浓浊如墨的黑雾仍在固执翻涌,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收束、凝聚。雾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数丈宽的焦黑深坑。
坑底,血猿尊者蜷缩而坐,他周身红袍尽成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皲裂的血痕,每道裂痕深处都似有幽暗的微光在艰难流转,又不断涣散。
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得如同风里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身黑雾一阵紊乱的摇曳。
“大哥!”
“大哥!”
两道灼烈的红芒割开尚未散尽的烟尘,如陨星般贯入深坑。
红袍红裙猎猎作响,一男一女已跪落在血猿尊者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指诀疾变,指尖翻飞如绽红莲,喉间同时滚出低沉绵长的咒诵——那音调古老而扭曲,似吟似叹,每个音节都牵引着四周残余的魔气剧烈震荡。
随咒文推进,两人周身红光大盛,唇齿间却涌出浓稠如实质的黑雾。
雾流并非飘散,而是如有生命般朝着血猿尊者缠绕而去,一丝一缕渗入他龟裂的肌肤、枯竭的经脉。
黑雾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开始轻微蠕动,深刻见骨的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重组之声。
数十息之间,空间里只余那艰涩咒文的回响,与血肉弥合、骨骼重续时细密的窸窣声。
待最后一丝黑雾如归巢之蛇,彻底没入血猿尊者眉心,他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双目骤睁——
眸中寒芒暴射,如两柄沉眠千载的冰刃豁然出鞘,洞窟内残余的尘埃都为之一凛。
他缓缓直起身,破碎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濒临溃散的萎靡气息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危险的力量感。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直安静蜷在他怀中的那只胖小猴的尸身,却无声滑落。
动作猛地一滞。
在那尸身触及冰冷地面前,血猿尊者稳稳将其捞回臂弯。
他低下头,猩红的光芒自眼底深处迸射出来,混杂着某种近乎暴戾的痛楚。
许久,血猿尊者才把胖小猴尸身放下,看向两人。
“七弟、八妹,怎么来了?”
血猿尊者抬眼望向二人,眸中厉色稍缓,“乾元宗那边……可有收获?”
红袍青年面色一凝,沉声回禀:“大哥,我与八妹接连踏平乾元宗、黑莲教等五处山门,掘地三尺,未寻得半分踪迹。”
血猿尊者闻言,神色倏然一暗,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脊梁。
他目光投向虚无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石缝中挤出来:“天意……当真要绝我‘血猿圣族’一脉么?”
他缓缓阖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不甘,“为寻那一线前往灵界的通道,我族被困混沌星球上苦熬数万载。可归墟之气日渐稀薄……冒险来到凡界,数十年来,竟连半分踪迹也寻不到。”
血猿尊者沉默片刻,喉间滚出一声近似叹息的苦笑:“如今,竟只能靠吞噬这些凡界修士的本源之力,勉强维生,苟延残喘……”
红袍青年神情亦是低落,目光扫过四周狼藉,“八妹且在此照看大哥,容我去查看族人伤亡。”
“去吧。”
血猿尊者略一颔首,身上残破的血袍已在魔气翻涌间焕然一新。
他重新盘坐于焦土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渐有暗红气流缓缓流转。
每运转一周,身下焦黑岩土便泛起一层血色的微光,似在汲取这片染血之地中未散的生机……
“大哥,八妹,快些这边来,节点罗盘有强烈波动!快过来!”
血猿尊者闻声双眸骤然睁开,疗伤时周身流转的暗红气流应声而散。
他与身侧的红裙女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腾身而起,化为两道血色残影,朝着呼声传来处疾掠而去。
待两人飞身掠至血袍青年身侧,只见他手中正托着一方古朴的罗盘。
那罗盘非金非玉,材质似某种沉黯的陨铁,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
盘身遍布繁复细密的阴刻篆文,字符古奥,仿佛凝结着上古的密意。
此刻,这些沉寂的符文正随着罗盘的震颤逐一苏醒,迸发出刺目红光,明灭律动如同呼吸。
叮叮警鸣声一声紧似一声,恍若金铁交击,直撞人心。
血猿尊者目光一凝,顺着罗盘中央那根狂颤不止、几乎要挣脱而出的鎏金指针望去。
前方,残存的一截岩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在罗盘红光的映照下,那些裂痕深处竟似有幽暗的流光,正与符文的光芒隐隐呼应、游走。
“赤玥,”血猿尊者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破开这处岩壁。”
“好哩,大哥!”
红裙女子赤玥应声轻跃而出。
只见她素手从广袖中探出,指尖掐诀如绽莲印,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臂在法力催动下骤然膨大变形。
雪肤寸寸覆上赤红毛发,转瞬化为一只筋肉虬结、利爪森然的巨猿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然抓向那片龟裂的岩壁!
“轰——!”
岩壁应声崩塌,碎石如暴雨倒卷激射。
尘埃弥漫中,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赫然显露在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