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永秀身形踉跄,浑身气息如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口中的鲜血不断涌出,将前襟染成一片暗红。
眼见陆婉晴等人气势如虹,步步紧逼,他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山儿,为父拦住他们,带文儿快走!”
他嘶吼一声,用尽残力猛地将身旁满脸悲愤的石井山向后推开。
“父亲……”
“祖父……”
眼见那两道身影自祭坛上化作流光遁走,石永秀灰败如死灰的面容骤然扭曲。
一抹混合着极致怨毒与孤注一掷的狰狞,在枯瘦的脸庞上显现。
他喉间滚动着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召唤,双手十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急速翻飞,掐动起玄奥诡谲的法诀。
每完成一个印结,他周身的气息便衰弱一分,面容也枯槁一分,仿佛生命正被法诀强行抽离。
紧接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出数口本源精血。
那血液沉重如汞,色泽并非鲜红,竟是一种透着无尽枯寂与沉淀之感的暗金色,仿佛熔炼了他毕生的修为、寿元乃至神魂的余烬。
血液并未洒落,反而悬停空中,猛地燃起幽幽血焰,焰心深处跃动着符纹般的暗光。
石永秀双臂筋络暴起,以决绝之势,将这一团团燃烧的血魂精魄狠狠拍向身前——那枚深深嵌在幽绿色鬼灵心脏中央的鬼首令牌上!
“铿——!”
令牌剧震,其上雕刻的狰狞鬼首骤然睁开双瞳,血光迸射,仿佛自漫长沉睡中苏醒。
无数血管般的暗红纹路自令牌表面蔓延开来,与搏动的心脏血肉交织缠绕。
石永秀周身毛孔都渗出淡金色的光雾——那是精元与寿元在疯狂燃烧。
整个人如同行将燃尽的烛火,却爆发出最后、最惨烈的光热。
一股沛然莫御的幽暗洪流自他干涸的躯壳中奔涌而出,被那贪婪搏动的幽绿色鬼灵心脏全数吞噬、消化。
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响,犹如战鼓擂动。
“九幽万魂,听我号令!起……”
轰隆!
整个山谷地动山摇,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幽冥鬼气冲天而起,瞬间将陆婉晴一行人吞没。
无数凄厉的哀嚎、怨恨的嘶吼在四面八方响起,重重鬼影自地面、虚空浮现,化作铜墙铁壁般的囚笼。
那九幽万魂护山大阵被石永秀以生命为代价彻底激发,威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阴风怒号,万鬼齐哭。阵法之内,不再是简单的阻隔与压制,而是演化为无数狂暴的攻击。
幽冥鬼火如雨倾泻,灼人神魂。
蚀骨阴风无孔不入,消磨灵力。
更有无数狰狞鬼影凝若实质,前仆后继地扑杀上来,利齿与鬼爪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仿佛要将陷入阵中的一切生灵撕碎、吞噬。
陆婉晴等人顿时压力倍增,护身宝光在鬼影冲击下剧烈摇曳。
各色法宝、飞剑纵横飞舞,与鬼物激烈碰撞,爆开团团光焰,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鬼怪尖啸混杂在一起。
然而,石永秀已是强弩之末。
大阵虽凶,却后继乏力。
陆婉晴临危不乱,清叱一声:“阵法核心便是那鬼灵之心,合力破之!”
她手中星辰剑再绽光华,身先士卒,剑光化作一条矫健星河,直冲阴风鬼火最密集处。
同行众人亦纷纷爆发出最强手段,剑罡、雷法、真火、符箓……
种种克制幽冥的浩然之力汇成一股洪流,沿着陆婉晴开辟的路径,悍然冲击大阵枢纽。
“给我破——!”
集合众人之力的一击,狠狠撞在那幽绿鬼灵心脏之上。
心脏剧烈抽搐,表面浮现无数裂痕,其中蕴藏的万魂怨力疯狂反噬,与浩然之力激烈对冲。
僵持仅仅数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阵,鬼灵心脏轰然爆开!
漫天幽绿光点混杂着消散的怨魂哀嚎,迅速被净化、驱散。
笼罩山谷的幽冥鬼气如潮水般退去,万鬼虚影烟消云散。
阳光重新洒落,却照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那道彻底油尽灯枯、瘫软在地的身影上。
石永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游丝,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眼中疯狂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与无尽的不甘。
陆婉晴飘然落于他身前,眸中无喜无悲,星辰剑轻轻一颤,一道凝练至极的星辉剑罡掠过。
石永秀身躯猛地一僵,旋即彻底软倒,生机断绝。
咻!
一道与他面容相似、仅寸许高、却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元婴小人惊慌失措地从其天灵盖遁出,试图化作流光逃逸。
“邪祟元婴,岂容走脱。”
陆婉晴早已料到,玉指一点,一道蕴含着破邪星力的剑芒后发先至,精准贯穿了那仓皇逃窜的元婴小人。
元婴小人发出一声细微却凄厉的尖叫,砰然炸裂,化为点点荧光,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大魏国、苍梧国与沧澜国三国交界之地,横亘着一片名为“黑水沼泽”的苍茫绝地。
其泽纵横数千里,泥淖深邃,瘴疠丛生,乃青云大陆之上最为辽阔、也最为险恶的沼泽。
而在黑水沼泽最为核心的禁区,一片终年笼罩在惨淡雾霭与诡异嚎叫中的险恶山岭,赫然矗立——那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幽冥鬼哭岭”。
此地,正是那行事诡秘、功法阴邪的幽影宗,扎根经营了数千年的隐秘老巢。
“各位前辈,前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险恶山岭,便是幽冥鬼哭岭了。”
京东商贸惠州分会长苏云海站在飞舟舟首,颤颤巍巍指着下方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域,恭敬地向陆婉晴一行人躬身说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畏惧,“近日有风声传出,幽影宗那位三长老田中月,已成功突破,晋入化神之境……小老儿修为低微,恐拖累诸位,就此告退!”
“田中月?”
陆婉晴悬立于舟首,罡风吹动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眼中骤然凝结的冰霜。
那三个字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她唇齿间缓缓吐出。
“就是他。”
她的声音平静,却似蕴含着万载玄冰,“当年,正是他重创我师尊,留下无法根除的暗疾。以至于师尊后来冲击元婴之境时,旧伤复发,功亏一篑……于数年前,道消身殒。”
最后几个字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仿佛为之一滞,一股凛冽肃杀之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