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仙尊 第487章 回到过去（八）

“兴义重伤归，言彔国边境遇璃国大队伏击，刘莽及从者三十余人皆殁，疑似有三名璃国炼丹期现身。恐为璃国大举图谋彔地、进窥我国之前兆。详情待禀。”

此为简报全部内容。

“璃国……三名炼丹期……从彔地进窥齐云……”

杨老祖心中念头飞转，如同静水深流下的暗涌。

杨兴义是他看重的后辈，能力有，但心高气傲，一身炼丹期修为的水分极大。

对方此次陪同玄镜使去彔国的任务，他事先是知晓的。

在他看来，寻找杨风的下落只是其次，这名小辈虽是杨家年轻一代中最有潜力之人。

但说到底，对方只不过是颇受家族关照的小辈罢了，这种人，只要他想，至少还可以再培养出数十位。

而最关键的，还要数那枚与其一同失踪的杨家秘宝——元枢神木。

此宝当初被上一任玄帝赐下三截，其余两截现均在他身上，而另外一截，当初被他赏给了杨风的父亲，他父亲又给了最受宠的儿子杨风。

此等重宝丢失，对整个杨家，甚至对杨家老祖本身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若是传入外人的耳朵之中，恐怕还要被扣上一顶辱没先帝恩宠的帽子，到时候受牵连的，就不是单单他一个杨家了，而是杨家下面的整个利益链条。

但这个消息在杨家的刻意操纵下，被牢牢压制住了，并刻意放大了青木门天才弟子杨风被邪修掳走失踪的消息，以此来掩人耳目。

而在嗤魂玄宗那边，杨家老祖亲自施压也无可奈何，对方掌门以宗内长老一人离经叛道入了邪道为由，轻易化解矛盾，最后仅仅补偿了一些价值不菲的丹材，以表对杨家损失天才子弟的补偿。

然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次任务不仅失败，损失惨重，偏偏还带回来这样一个牵扯到敌国、边患的“重磅”消息。

杨家老祖在思考。

这件事是真的巧合遭遇，还是……为了遮掩某些更难以启齿的失败，甚至个人耻辱，而刻意编织的谎言？

他了解杨兴义。

后者的说辞，七分真里，恐怕掺了三分水，甚至更多。

那“三名炼丹期”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也太过高调。

璃国若真要在彔地搞大动作，何必如此明目张胆地伏击齐云国一支非官方的潜入小队？

打草惊蛇，殊为不智。

更大的可能，是杨兴义他们遭遇了彔地本土某股强大势力，或是……踢到了意料之外的铁板，而导致的全军覆没，遭遇璃国之事不过是个幌子。

但无论如何，将祸水引向璃国，是目前对杨兴义个人最有利的说法。

边患危机，总能转移内部审视的目光，甚至可能成为家族攫取资源的契机。

只是……这件事一旦上禀，恐怕玄朝又该调动众多宗门弟子前往彔国对抗璃国的入侵了。

到时候受损失的可就不止杨家和青木门了，而是整个百岳千山的玄门众宗。

捅了这道马蜂窝的杨家，到时候恐怕会被所有宗门所厌恶……

“该死的战事…到底何时能结束…”

没人喜欢打仗，身为炼魂期的杨家老祖亦是如此，打仗就意味着他们这些玄朝体系下的世家，就要被整体削弱实力。

而玄朝则可以借此机会不断壮大，打到最后，最终的赢家也仅仅只是玄帝一人以及他背后的齐云宗罢了……

想到此处，杨老祖目光掠过头顶那遮蔽天日的辉煌宝船，心中权衡。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头顶宝船的变化打断了他的思量。

只见那垂落的纯白光阶之上，数道身影显现，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

为首一人，身着玄朝华服，面白无须，眉眼狭长，周身气息并不如何外放，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无形威仪。

其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如渊、目光开阖间隐有神光流转的老者，赫然都是炼魂期的大高手！

但此刻，这四名炼魂期强者，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微微落后半步，拱卫着前方那人。

“是千岁！”

“陛下身边的总管！”

“还有四位供奉大人！”

云台之上，低低的惊呼声响起，随即化为一片更加恭敬的沉默。

青木门掌门率先躬身，声音清晰而恭谨地传遍云台：

“青木门上下，恭迎玄帝！恭迎千岁！恭迎四位供奉大人！”

“恭迎玄帝！”

“恭迎千岁！”

“恭迎供奉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云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千岁脚步停在光阶最后几级，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跪伏的众人，如同俯瞰蚁群。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起来吧。陛下心系天下，挂念各宗安泰、修为精进。今日巡幸至此，见青木门气象森严，弟子勤勉，陛下之心甚慰。”

场面话滴水不漏，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与淡漠。

杨老祖随着众人起身，垂手立于人群中，目光低垂，却将千岁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身后四位炼魂期供奉的站位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向身旁一位心腹长老递去一个极轻微的眼神。

那长老会意，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人群中，立刻有数名机灵的内门弟子悄然向后挪动。

这时，千岁似乎例行公事般，继续道：“陛下有旨，各宗乃帝国基石，当勤修不辍，为国育才，镇守四方……”

他徐徐说着，只见侧后方，一队约七八名身着青木门内门女弟子服饰、容貌姣好的女子，手中各自托着一个覆盖着锦缎的精致玉盘，莲步轻移，低着头，恭敬而有序地走出人群，在云台前方空地上整齐列队，面向千岁等人，盈盈下拜。

杨老祖适时上前半步，对着千岁方向拱手，声音温和而恳切：“千岁与诸位供奉远来辛苦，陛下隆恩浩荡，我青木门上下感佩无地。仓促之间，略备些许本地特产与对修为略有裨益的药材、珍材，聊表对陛下、对千岁、对玄朝的拳拳忠心，万望千岁笑纳。”

他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所言“特产”、“药材”不过是托词，那玉盘之上的一枚枚冥府画卷里面，准备的都是价值不菲的极品玄晶、珍稀材料，甚至是某些有助于稳固修为、延年益寿的秘药。

然而，千岁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那几名手捧玉盘、姿容出色的女弟子身上停留一瞬。

他那张白皙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等杨老祖说完，便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杨长老与青木门诸位的心意，我等心领了。方才陛下让我转告诸位，尔等皆是我齐云贤才，帝国忠臣。尔等所为，陛下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陛下圣体稍倦，便不亲自下来与诸位相见了。望诸位今后恪尽职守，好生修炼，精进道法，莫要辜负了陛下对尔等的一片殷切期望。”

此言一出，云台之上，骤然一静。

许多人都愣住了，脸上原本的恭敬、期待、甚至一丝讨好，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不……不亲自下来了？

搞出如此惊天动地、遮天蔽日的排场，撒下漫天花雨，仙女起舞，仙乐飘摇，几乎将青木门方圆百里的天地精气都搅动起来。

结果……玄帝本人连面都不露一下？

只让贴身管家下来传这么几句不咸不淡、近乎敲打的话？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混杂着失望、尴尬、不安、以及更深层惊疑的暗流，在众人心底无声蔓延。

一些心思剔透的长老和青木门掌门人，脸色已然微微变了。

杨老祖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但面上却丝毫未显，反而愈发恭顺地垂首：“陛下隆恩，体恤臣下，臣等感激涕零！定当时刻谨记陛下教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反应极快，姿态无可挑剔。

但心中，那最初的猜测已然被证实。

此次冬巡的主要目的，从来就不是真的巡视，而是维稳，是示威！

对外，是做给虎视眈眈的璃国看，对内，是给躁动不安的各方势力看！

玄帝要告诉所有人，他还在，他的眼睛看着你们每一个人！任何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此时此刻，千岁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

他不再多言，抬手将玉盘上的画卷尽皆收入囊中。

随后对着杨老祖及青木门掌门等人微微颔首，就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杨家老祖恭谨地上前一步，随后一拜道：“千岁且慢！”

“千岁，老臣冒昧，有一事，关乎边境安危，需即刻禀明，恳请千岁转奏陛下！”

千岁闻言，脚步微顿，狭长的眼眸转过来，落在杨老祖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哦？杨长老有何要事？”

四位炼魂期供奉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来，气机隐隐锁定。

云台之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也察觉到此地气氛变化，纷纷放缓动作，侧耳倾听，但大气都不敢喘动。

杨老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启禀千岁，老臣方才接到家族急报，我杨家子弟杨兴义，日前奉命深入彔地，协同玄镜司查探一桩与我杨家有关的案子。不料……他们在彔地边境，突遭璃国重兵伏击！”

“其队伍之中，竟有三名炼丹期高手坐镇！更有上百精锐玄甲士配合！据侥幸逃回杨家的杨兴义所言，现如今玄镜司镇抚使刘莽，及随行三十余名精锐玄镜使，为掩护同僚，力战……尽数殉国！”

“此事老臣斗胆猜测，璃国正面久攻不下，便举兵迁入彔国，以此来切入我齐云腹地，还请千岁与陛下明鉴！”

此话一出，千岁身后的四名供奉眉毛同时跳动了一下。

“璃国……”

千岁低声重复了一遍，白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狭长的眼眸中，似乎有幽光一闪而逝。

下一刻，云台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关乎边境乃至齐云国战争局势的对话。

“杨长老拳拳之心，忧国之情，我知晓了，稍后便会转禀陛下。”

他淡淡交待了一句，仿佛只不过听闻了一件小事，之后便不再多言，转身，与四位供奉踏上那纯白光阶。

他们身影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缓升空，最终没入那巨大宝船投下的阴影之中。

光阶收回，宝船嗡鸣，开始缓缓转向，准备离去。

云台上众人心思各异，大多还沉浸在璃国举兵迁入彔国，打算从侧面切入齐云国的这一爆炸性消息带来的震撼与不安中。

杨老祖则望着宝船，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

宝船之内，核心区域，玄帝寝室之外。

这里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模样，反而布置得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地面铺设着能宁心静气的暖玉，墙壁是某种能隔绝探查、温养玄魂的千年养魂木，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却异常精纯的丹药气息。

最内侧，是一道垂落的、不知何种材质织就的暗金色帷幔，隔绝了内外的一切窥探。

千岁独自一人站在帷幔外三丈处，躬身垂首，将下方杨老祖所述之事，原原本本，清晰而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平直无波，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在这期间，帷幔后，一片寂静。

只有那灵药气息，似乎随着某种极其微弱、却依然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听了半晌，一个声音从帷幔后传来。

这声音并不苍老，甚至可以说颇为清朗，但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以及一种久居至高之位蕴养出的、浸入骨髓的威严。

“彔国那边，前日大萨满的传讯，你也看了。”

玄帝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

“近期璃国小动作不断，在彔国不断增兵，其一位炼魂期的指挥使更被大萨满惊走。”

“后来据密探调查，此人肉身一击被毁，玄魂至今下落不明，多半已彻底消亡。”

“一位炼魂期的损失，璃国那边震怒不已，据传又开始调兵遣将。”

“接下来……浮屠道和叶家，恐有大动作了……”

“陛下圣明。如此看来，璃国对彔地图谋甚大。” 千岁道。

帷幔后又沉默了片刻，只闻那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朕知道了。”

“传朕口谕，明日以‘抗璃援彔’之名，诏令百岳千山各宗，抽调精锐弟子，组建‘援彔义从’，即刻开赴彔地边境。具体名额、粮草、资源调配，由兵部、户部会同玄镜司、各宗代表，速速议定，不得有误！”

“遵旨！”千岁恭敬一拜道。

“另外……”

只听玄帝的声音突然又道：“那大萨满传讯中所提到的圣女，是怎么回事？彔国何时出了一位圣女？可有调查一番？”

千岁闻言顿时面露难色，缓缓道：“回禀陛下，臣已经派密探前去探查，只是至今还未有消息传出，恐还需一两日才能知晓……”

“嗯……”

“下去吧…”

“到玄云宗了再叫我……”

“是…老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