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匠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穿过一片芦苇荡,便能看见临河的老槐树下搭着座竹棚,棚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有的是展翅的雄鹰,翅膀上的羽毛用彩纸糊得层层叠叠;
有的是游水的鲤鱼,鳞片闪着金粉,尾巴拖着长长的飘带;
还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手里捧着仙桃,眉眼笑得弯成了月牙。
风过时,风筝在棚下轻轻晃动,飘带拂过竹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翅膀在扇动——这里便是风筝铺。
铺主姓风,人称风伯,是个身形清瘦的老头,头发灰白得像芦花,却总爱穿着件天蓝色的短褂,袖口绣着朵云纹。
此刻他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捏着根细竹篾,眯着眼调整弧度,竹篾在他掌心弯出柔和的曲线,像天边的月牙。
“这竹篾得用秋收后的楠竹,”他头也不抬,指尖在竹篾上轻轻摩挲,
“太嫩的易折,太老的易脆,就得选这种皮青肉黄的,既有韧劲,又能定型。”
竹棚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竹篾、各色棉纸和线轴,风伯的孙子小风正蹲在地上糊风筝,浆糊刷在棉纸上,发出“刷刷”的轻响。
他糊的是只蝴蝶风筝,翅膀用了粉红和嫩黄的纸,边缘还剪出了锯齿状的花纹。
“爷爷,你看这翅膀对称不?”小风举着风筝往阳光下照,纸面上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可见,像真蝴蝶翅膀上的脉络。
风伯放下手里的竹篾,走过去捏着风筝的两角轻轻一拉,翅膀微微颤动,却没变形。
“左边的翅尖多剪了半分,”他指着蝴蝶的左翼,“放飞时会往左边歪,得修修。”
小风吐了吐舌头,拿起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风伯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点一句:“慢着点,这棉纸薄得像蝉翼,剪快了容易撕。”
棚下的风筝各有各的讲究:那只雄鹰风筝,翅膀里藏着细竹做的“响哨”,飞高了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真鹰在啼叫;
鲤鱼风筝的尾巴里缝了根细铁丝,能随着风势左右摇摆,远看就像在水里游动;
最精巧的是只蜻蜓风筝,翅膀用了半透明的蝉翼纸,阳光照过,能看见翅脉般的竹骨,停在棚下时,竟有真蜻蜓飞过来落在上面。
“做风筝得学禽兽的性子,”
风伯摸着雄鹰风筝的翅膀,指腹划过纸面上的羽毛纹路,“鹰要飞得高,骨架就得结实,翅膀得宽,像人抬着胳膊才能稳住;
鲤鱼要游得活,尾巴就得软,飘带要长,借着风劲摆起来才像真的。
机器扎的风筝看着花哨,可它不懂这些门道,飞起来不是栽跟头就是转圈圈,哪有这手作的灵便。”
河滩上,几个孩子正拖着风筝跑,线轴在手里“嗡嗡”转,风筝晃晃悠悠地往天上爬。
有个小姑娘的蝴蝶风筝刚飞起来就栽了下来,翅膀还撕了道口子,她瘪着嘴要哭,风伯赶紧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块浆糊和一小片棉纸,蹲在地上给她补风筝。
“别哭,”他用手指把撕开的纸边对齐,浆糊抹得匀匀的,“风筝跟人一样,摔一跤不算啥,补好了还能飞更高。”
补好的风筝重新升空时,小姑娘拍着手笑,风伯站在一旁,手里牵着线轴,眼神跟着风筝往天上飘,像在看自己的老伙计。
“放风筝的线也有讲究,”他指着手里的线,那是用蚕丝搓的,浸过蜡,闪着淡淡的光,
“细线飞高风筝,粗线飞大风筝,线太松容易脱,太紧容易断,得像哄孩子似的,松紧有度才行。”
午后,风伯开始扎一只“百鸟朝凤”风筝,光是骨架就用了三十多根竹篾,搭成凤凰的身形,翅膀展开有丈余宽。
小风在一旁递竹篾,眼睛瞪得圆圆的:“爷爷,这风筝能飞到云彩里去不?”
风伯笑了,往竹篾上缠细线:“只要风够大,心够诚,就能。
当年我爹扎过一只‘鲲鹏’风筝,线用了三里长,飞到最后,风筝在天上就成了个小黑点,像融进了云里。”
他拿起金箔纸,剪出细小的鳞片,一片一片往凤凰的尾羽上贴,阳光照过,金鳞闪着细碎的光。
“这凤凰得用‘贴金’的手法,”他指尖捏着金箔,动作轻得像怕吹跑了,
“一片压着一片,像鱼鳞似的,飞起来才会金光闪闪。去年给城里的庙会扎过一只,飞起来时,半条街的人都抬头看。”
竹棚的柱子上挂着些旧风筝,有的缺了翅膀,有的断了飘带,却都被仔细地收着。风伯说,那是他年轻时扎的,每只都有故事。“这只‘龙头蜈蚣’,当年载着镇上小学的通知书飞越过河,给对岸的孩子送消息;那只‘仙鹤’,陪着张老汉在河滩上放了十年,直到他走不动路了,才把风筝送回来。”
小风抱着只破旧的蝴蝶风筝,那是他第一次扎成的,翅膀歪歪扭扭,却被风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爷爷说,这是我的‘开蒙’风筝,得留着,”他摸着风筝上的补丁,“就像练字的描红本,再丑也是自己的念想。”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风伯把扎了一半的凤凰风筝挂在棚下,金鳞在晚霞里泛着暖光。他搬出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各色颜料和画笔,开始给风筝画眼睛。“画眼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蘸着墨汁,在雄鹰风筝的眼眶里点出黑瞳,“眼活了,风筝就活了,飞起来才像有魂似的。”
墨汁在纸上晕开,雄鹰的眼睛顿时有了神采,仿佛正盯着远处的云端。小风学着爷爷的样子,给蝴蝶风筝画眼,笔尖抖了抖,画出的眼睛有点歪,风伯却没说啥,只是笑着说:“歪眼蝴蝶有歪眼的妙处,说不定飞得更自在呢。”
河滩上的风渐渐大了,风伯扛起那只修好的蝴蝶风筝,带着孩子们往开阔处走。
“逆着风跑,等风筝拽线了再松手!”他喊着号子,蓝褂子在风里鼓起来,像只展翅的大鸟。风筝迎着霞光升空,翅膀上的金粉闪着光,拖着长长的飘带,越飞越高,渐渐融进了流云里。
孩子们的笑声、线轴的“嗡嗡”声、风伯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河滩上回荡。
小风举着自己的歪眼蝴蝶风筝,跟着爷爷跑,风筝在他头顶晃晃悠悠,却始终没掉下来,飘带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棉纸的清香。
离开时,风伯送了每人一只巴掌大的小风筝,是用芦苇杆和桑皮纸做的,尾巴系着根细棉线。
“这叫‘随身燕’,”他笑着说,“不用跑,举着就能飞,揣在怀里,像带着片小云彩。”
走在回程的路上,手里的小风筝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有只小燕在掌心扑腾。
回头望,风伯还站在槐树下,蓝褂子在晚霞里成了个小小的剪影,棚下的风筝在风中轻摇,飘带拂过竹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
那些扎在竹篾里的心思,那些糊在纸上的色彩,那些牵在线上的期盼,从来都不是为了困住什么,而是要借着风的力,让念想飞到云里去,让日子像风筝一样,虽有牵绊,却也自在。
晚风里,似乎还能听见风筝的“呜呜”声,混着芦苇荡的“沙沙”声,像一首关于飞翔的歌,在河岸上慢慢流淌,一年年,一代代,把流云的意,扎进了每只风筝的骨血里。
从风筝铺的河滩往西行,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杨树林,隐约听见锣鼓声夹杂着唱腔,顺着风缝钻进来,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耳边打转。
绕过一道土坡,忽见前方空地上搭着座简陋的戏台,台口挂着块白布,布后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老长,随着锣鼓声上下翻动——这里是“灯影班”的临时戏台,一群走江湖的皮影艺人正在此处落脚。
班主姓皮,人称皮老,是个矮胖的老头,脸上总挂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戏文。
他此刻正蹲在戏台后,手里举着两根细竹棍,操纵着个穿红袍的影人,随着唱腔在布后走动,袍角的流苏在灯光下扫出细碎的影子,活脱脱像个真的状元郎在踱步。
“来了?”他头也没回,声音裹着戏腔的尾音,“正好赶上《状元及第》,最热闹的一段。”
戏台后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的箱子里码着各式皮影,有戴翎子的武将、穿罗裙的旦角、留长须的老生,还有青面獠牙的妖怪,每个影人都用驴皮制成,薄如蝉翼,上色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皮老的徒弟小影正蹲在箱子旁整理,手指捏着影人的手脚关节,轻轻活动:
“这皮影得‘三分塑’,”他拿起个花旦影人,两根竹棍在手里转得飞快,“头是雕的,身是刻的,关节是铆的,少了哪样都动不活。”
花旦的裙摆上刻着缠枝莲,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小影说这是皮老用特制的刻刀一点点抠出来的:
“刻花得用‘游刀’,顺着花纹走,快了会崩皮,慢了会滞刀,就像描眉,得一笔勾到底才好看。
去年刻的‘穆桂英’,裙摆上的凤纹差了半刀,影子投在布上总缺个角,看着像只瘸腿的凤,被皮老罚着刻了三十张莲花纹才许上台。”
戏台左侧摆着锣鼓家伙,敲锣的是个瞎眼老汉,人称“老敲”,虽看不见皮影,却能凭着唱腔和影人的脚步声精准敲出节奏。
“这锣鼓得跟着影人的性子走,”老敲手里的锣槌悬在半空,耳朵贴向戏台,“武将出场要‘锵锵’地脆,旦角碎步要‘咚咚’地柔,要是敲错了,影人的魂就散了。”
他忽然“咚”地敲了声鼓,正好赶上红袍状元甩袖的动作,时机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皮老的女儿巧影负责唱旦角,她躲在布后,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流水,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唱到老旦时却能透出沙哑的沧桑。
“唱皮影得‘一人千声’,”巧影趁着换场的间隙擦了擦汗,鬓角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一个人要扮生旦净末丑,嗓子得像块橡皮泥,能捏出百般模样。
机器录的唱腔再像,也少了那份跟着影人动的活气,影人的手快了,嗓子就得紧;影人的步慢了,调子就得拖,哪是磁带能学来的。”
正说着,红袍状元突然被个黑面影人打下台,台下顿时爆发出哄笑。
皮老操纵着黑面影人得意地转圈,嘴里还配着粗声粗气的念白:
“这是《状元及第》里的‘拦路劫’,专逗孩子们乐的。”
他手里的竹棍轻轻一抖,黑面影人的大刀“唰”地劈出,影子投在布上,刀刃竟闪着寒光,像真的要劈开白布。
中场休息时,皮老掀开布帘邀众人到后台看皮影。他拿起个武将影人,对着灯光照:
“你看这驴皮,得选三岁的黑驴,脊梁上的皮最厚匀,泡在桐油里三个月才够透亮,照出来的影子才不会发灰。”
他又指着影人的关节处,那里用细丝线连着,“这叫‘活节’,胳膊能抬,腿能踢,脖子能转,就像给影人安了骨头,机器压的皮影关节是死的,动起来像木偶,哪有这灵活。”
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皮影,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却都被小心地用布包着。
皮老说,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
“这张‘美猴王’,当年跟着红军演过《逼上梁山》,被炮弹皮炸掉了尾巴,现在照样能上台;那张‘包公’,脸被老鼠啃了个洞,我用墨补了补,影子投在布上,倒像额头上多了颗月牙,更威风了。”
老敲在一旁调弦,三弦琴的“咿呀”声混着远处的虫鸣,像在说悄悄话。
“皮影戏的魂,一半在影里,一半在声里,”
他拨着琴弦,琴音忽高忽低,“光有影没声,像人没了嗓子;光有声没影,像画没了魂,得两样凑齐了,才叫灯影谣。”
午后,皮老开始“修影”。
他拿出个掉了耳朵的小生影人,用鱼鳔胶小心地粘补,手指捏着皮影的耳朵在灯光下比了又比,生怕粘歪了。
“这驴皮娇贵,”他用小刷子往接缝处刷胶,“天潮了会软,天旱了会脆,得像伺候孩子似的,冬天揣在怀里暖着,夏天放在通风处晾着。
去年梅雨季节没保管好,十几张皮影都发了霉,花了一个月才一张张擦出来,指缝都磨破了。”
巧影在给皮影上色,她用毛笔蘸着矿物颜料,在新刻的青衣影人裙上画竹叶,笔尖的墨汁在驴皮上晕开,带着种温润的光泽。“这颜料得自己调,”
她指着桌上的瓷碟,里面是用朱砂、石绿、藤黄调的色,“买的颜料太艳,照在布上刺眼睛;
自己调的色带点灰,像水墨画,看着才舒服。你看这竹叶,得有深有浅,远看才像真的长在那儿。”
傍晚的霞光透过杨树叶,在戏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皮老重新挂起白布,老敲的锣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演的是《嫦娥奔月》。
巧影唱的嫦娥声线柔得像云,皮老操纵的嫦娥影人踩着碎步,广袖在灯光下飘出弧形的影子,身后的玉兔蹦蹦跳跳,竟真像在月宫里漫步。
台下的孩子看得入了迷,手里的糖葫芦忘了啃,连趴在树上的麻雀都歪着头,仿佛被那灯影里的世界勾住了魂。
当嫦娥的影子消失在布上的“月亮”里时,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比刚才看《状元及第》时更热烈。
皮老掀起布帘鞠躬,额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出戏最费功夫,”他笑着擦汗,“嫦娥的水袖得用两层驴皮,才能照出半透明的影子;
玉兔的耳朵得用竹丝撑着,才能一动一动的,光是做这两个影人,就花了我半个月。”
夜里的戏台点起了马灯,灯光比白天更亮,影人的轮廓也愈发清晰。皮老给众人讲起走江湖的日子:
“那年在山里演《白毛女》,台下的猎户哭得直抹泪,散场后非要塞给我们野兔;在海边演《哪吒闹海》,渔民划着船来送鱼,说影里的哪吒比庙里的还灵。”
巧影抱着刚收好的皮影,忽然哼起段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月光落在布上的影子。
“这是我娘教的,”她说,“她说皮影戏就像蒲公英,风一吹就飘,可只要灯还亮着,影就不会散,人就有念想。”
离开时,皮老送了每人一张小皮影,是用剩下的驴皮边角料刻的,有小兔、小鸟、小蝴蝶,用细竹棍挑着,在手里一晃,影子投在地上,像群会动的精灵。
“带着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夜色的温柔,“夜里点灯时照照,就像把我们的灯影谣揣在了怀里。”
走在杨树林里,手里的小皮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跳舞。
回头望,戏台的灯光还亮着,锣鼓声和唱腔像条温暖的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原来最动人的故事,从不是书上的铅字,而是像这皮影戏班的灯影谣,借着一点光,几根竹,几张皮,就能把日子演得活色生香,把念想刻进每道光影里,让看过的人,一辈子都记着那布上的悲欢,和灯下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