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婆娘烧了三个黑面馍馍,一家人一声不响地吃了。
吃完,王二麻子当着全家的面,从破席子底下摸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里面是十一块三毛五分钱。
这是他们家存了快五年的全部积蓄。
“当家的,你……”婆娘的眼圈红了。
王二麻子把钱塞进怀里:
“俺也去!俺不能让娃儿们一辈子跟着俺在这土里刨食!”
三天后,王二麻子揣着全家的希望,和他一生中见过最大的一笔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
江南省,海州光明纺织厂。
王二麻子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
厂区大得望不到头,一排排崭新高大的红砖厂房整齐排列,厂房里伸出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把天都染上了一层水汽。
最让他震撼的,是厂房里的声音。
上千台纺织机同时开动,那声音震耳欲聋。
机器转动着,成千上万根线飞速穿梭,白花花的棉布就从机器的另一头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他的工作和他堂哥说的一样,简单。
就是负责把空的线锭从机器上取下来,再换上装满线的线锭。
一开始手脚不利索,手忙脚乱,十个指头都被机器磨出了血口子。
可这里的工友,没人笑话他,车间里的老师傅,手把手教他怎么才能又快又不伤手。
到了饭点,食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
他亲眼看着师傅傅用大铁勺,把一勺勺冒着油光的红烧肉狠狠地扣在工人们的饭盒里。
肉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里,让他肚里的馋虫全活了过来。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菜里面可以放这么多油。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日子,王二麻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车间会计在一个小桌子后头,喊着每个人的名字。
喊到王大力时,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进厂时自己报上去的大名。
王二麻子是小名,他觉得叫大名有劲。
他走过去,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一沓厚厚的大团结里抽出三张,又从另一沓零钱里点了两块,递给他。
“王大力,试用期工资,三十二块,拿好点清楚。”
那崭新的人民币,拿在手里又硬又挺。
他反复数了三遍,真的是三十二块,一张不少,一毛不差。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比那天收到信时抖得还厉害。
三十多天的汗水,换来的就是这实实在在的钱。
不像在地里,你看天吃饭,辛苦一年最后可能颗粒无收。
他当即就跑去邮局,把二十五块钱汇给了老家的婆娘。
他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最后只在汇款单的附言上,费劲地画了一个笑脸。
剩下的七块钱,他去了一趟海州市新建的百货大楼。
那地方亮堂得晃眼,玻璃柜台里摆着的东西,让他眼花缭乱。
以前在乡下供销社,拿着布票、糖票、肥皂票,还要看售货员脸色的东西,在这里,就大大方方地摆着,只要有钱就能买。
而且真他娘的便宜!
一大块洗衣服的香皂,才一毛五。
一只能用好几年的搪瓷脸盆,也才一块二。
他给自己买了一条崭新的的确凉裤子,深蓝色的,滑溜溜的,穿在身上体面极了。
还给家里三个娃一人买了一斤水果糖。
最后,他还奢侈地买了一台春笋牌的半导体收音机,花了五块大洋。
拧开收音机,里面传出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是他从没听过的热闹。
他过上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出的好日子。
而整个光明纺织厂,上万名工人,有超过七成都是和他一样,从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村招进来的。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喜悦,因为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好。
这样的好日子,又是怎么来的呢?
王二麻子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只有一笔简单的账:以前没厂子,就没这好日子。
现在厂子多了,日子就好过了。
直到那天午休,车间里那位读过几年高中的李师傅,戴着老花镜,拿着一张报纸,在车间的大风扇下给大伙儿读报。
这是厂里的老习惯。
“脚盆鸡内阁于昨日再次重申,将严格履行国家级开发协力计划。”
“援助我国的总计五十万吨特种钢材已于近日在津门港完成交付,由新日铁援建的宝山钢铁厂一号转炉,昨日成功点火……”
一个年轻工人听得打哈欠:
“李师傅,天天念这些有啥意思,咱也不懂,就说这脚盆鸡,咋突然跟转了性一样?以前在戏里听,他们不是专门欺负咱们的么?”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道:“前些时候我听跑船的老乡说,咱们的船在海上还老被他们欺负呢。”
王二麻子也竖起耳朵,他也好奇。
李师傅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看着这群和他一样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庄稼汉,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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