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江上 第七百一十一章 锦痕滞母渊

（城内破庙荒屋）

与此同时，另一拨潜入城中的小厮亦如暗夜中的毒蛇，悄然展开了行动。

残破的城隍庙里，蜷缩在角落酣睡的乞丐；荒废多年、蛛网密布的屋舍内，正提心吊胆躲避债主或仇家的赌徒……

这些早在白日里便被一一标记清楚的“药材”，在此刻深沉的夜色掩护下，被逐一精准“采集”。

小厮们手法极为老练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行动时如猫捕鼠，尽可能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偶遇一二惊醒挣扎者，亦被迅速以强硬手段镇压下去，一切反抗皆湮灭于无声之中。

及至子夜时分，各路派出的小厮皆已完成任务，于城外预先约定的荒僻地点再度汇合。

那辆不起眼的板车上，麻袋已然堆积如山，内中或有微微蠕动，却皆被捆缚塞口，发不出半点像样的声响。

经悄声清点，此番“采集”的“药材”竟有十五人之众，数目远超先前预期。

为首那名小厮面色沉静如水，对此结果并无丝毫动容，只低声下令道：

“时辰不早，速速送至指定地点，交由嬷嬷处置，不得有误。”

众人皆默然颔首，并无多余言语，随即推动板车，碾过荒草萋萋的蜿蜒小路。

一行人的身影迅速融入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只余下车轮压过枯草的细微窸窣声，旋即消散，四野重归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李府）

约莫一刻钟后，杨嬷嬷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房内的杨嬷嬷早已等候多时——自白日里将精心备好的膳食送入柳清雅房中后，她便一刻未闲，全心筹备晚间那场至关重要的“提灵”之事。

依杨嬷嬷所谋，为李念安“提灵”必得在侯府之内隐秘进行。

她并非未想过府外行事，然眼下陆婉婉新丧，世子爷李牧之表面虽似平静，私下定然遣人牢牢盯紧了夫人与小少爷院落。

平日或可稍懈，但若于此时深夜贸然出府，必定引其猜疑，徒生事端。

故而，“提灵”之举，唯有于安哥儿自己房间方能掩人耳目。

然则，尊者“服用”药材恢复神力之事，倒可移至外间进行。

故此，在恭敬请示过尊者之后，杨嬷嬷先是去了柳清雅房中禀明安排，随后便陪同夫人一同前往李念安所居院落，告知今夜安排。

行至半途，柳清雅却忽生踌躇，步履迟滞，竟似不愿再往前行。

杨嬷嬷何等精明，立时窥破夫人这是因日间冲突，与亲生骨肉之间生了难以释怀的心结芥蒂。

她遂温声劝慰道：

“夫人宽心，待尊者施展神通，为大少爷启灵增慧之后，少爷心思通明，自能体察夫人今日一切隐忍谋划，皆是为他前程深远计。

彼时，母子连心，何愁心结不解？”

经杨嬷嬷一番婉转开解，柳清雅默然片刻，终是重新举步。

然至李念安房门前，她却又骤然止步，只对杨嬷嬷道：

“嬷嬷且代我进去说罢。”

言罢，便悄然退至廊下阴影之中，独自立于门外等候，不愿亦或是不敢，此刻直面那双可能仍带着惊惧与怨怼的孩童眼眸。

杨嬷嬷和柳清雅来此，就是为了告知李念安今晚的安排。

实则，关于“提灵”之法的具体施行，常乐尊者所言极为简略，只道需屏退左右闲杂人等，仅留他与李念安二人于室内便可，不须任何外力干涉。

然杨嬷嬷心下总觉惴惴，难以全然放心。

她私心想着，若得夫人柳清雅亲临，从旁殷切嘱咐小少爷几句，譬如务必虔心遵从尊者指引、万万不可任性忤逆等语，或能令事更顺遂。

再者，她亦存了一份希冀，盼能借此契机，稍缓母子间白日里生成的尖锐隔阂，令情谊得有转圜。

只可惜，柳清雅日间确被李念安那惊惧疏离的眼神深深刺伤，心结未解，郁气难平，此刻实不愿直面其子。

纵有千般言语，也暂压心底，不肯移步相见。

见柳清雅心意已决，确是不愿此刻面见李念安，杨嬷嬷心下暗叹，终是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念安小小的身影。他正深陷于天人交战之中，心绪如沸。

一方面，他深知母亲所为，纵然手段阴厉，初衷却皆系于他之前程，那一句“皆为你好”如同枷锁，令他觉得理应恪守秘密，以报母恩。

另一方面，那尊石像的邪异、母亲性情的骤变、以及日间所闻所见的种种可怖，又如同冰锥刺心，令他坚信母亲定是遭了邪物操控。

一股想要冲向父亲、揭破一切真相的冲动，时时撞击着他的胸腔——即便此举会触怒父亲，乃至永远失去世子尊位，亦在所不惜。

正当李念安胸中激荡，几欲下定决心奔向父亲揭破一切之时，却蓦然惊觉床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影——正是杨嬷嬷。

方才他全然沉浸于内心的天人交战之中，心神激荡，竟丝毫未曾察觉房门轻启、有人悄然入内。

杨嬷嬷的骤然现身，令李念安骇了一跳，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惊魂未定之际，他几乎是本能地急切望向杨嬷嬷身后，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母亲柳清雅的身影。视线掠过昏暗的室内，最终定格于那未完全合拢的门扉处——但见一线微光之中，依稀露出一角熟悉的锦缎裙摆，正静静地停留在门外廊下，未曾踏入，却也未曾离去。

杨嬷嬷循着李念安的视线望去，同样瞥见了门扉缝隙处那抹熟悉的裙裾一角，于昏暗光影中静静停留。

她心下顿时明了，夫人终究是放不下，却又不愿在此刻直面小少爷。

这母子二人心结已生，隔阂渐深，杨嬷嬷虽了然于胸，然此刻绝非剖白劝解之时机。

她遂暂按心下喟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转而面向李念安，微微褔身，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恭谨与温和，温声开口道：

“安哥儿，老奴此来，是特为告知一件要紧事。常乐尊者已示下，言说机缘已至，今夜便可为您施展那‘提灵’之术，开启灵慧，此乃天大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