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上高二那会,没住学校宿舍,托关系住进了一个老师家。
那房子是两层小楼,分前后两排,小马住后排最里头那间小屋子,出门就是个十字路口。
夜里风一吹,路口的树影晃得人心头发毛。
那时候学生大多爱在外头租房凑活,放学就三五成群黏在一起。
那天也不例外,小马几个朋友跟着他回住处。
就因为有个朋友尿急,小马这儿离学校最近,几人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到地方,那朋友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拎着就往厕所冲,剩下几人在屋外站着。
一边拿他着急的样子打趣,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
原以为得等好一会儿,没成想才过几分钟,那朋友就从厕所里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眼神直勾勾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慌。
小马赶紧上前拉他,催着他别愣着,可他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嘴里的念叨声就没停过。
几人只好把他扶进小马的小屋,一进屋他就脱了鞋,一头扎进小马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大伙见状还打趣,说他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留宿,可他半点回应都没有,就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众人看他不像是装的,不像是闹脾气,就围着床不停问他咋了,出啥事儿了。
可他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就还是那几句含糊的念叨。
眼看天一点点黑下来,大伙想着该回去了,他却反倒黏得更紧,死死赖在小马床上不肯走,嘴里还不停说“在小马身边安全,就待这儿”。
几人瞧他状态不对劲,不像是开玩笑,都有些慌了,提议带他去医院看看。
可他一听医院俩字,抵触得厉害,拼命摇头,死活不肯挪窝。
没办法,小马只好说“那你今晚跟我睡”。
他却又古怪得很,让其他几个朋友都别走,说要大家陪着,自己也不睡觉,就这么守着才安心。
看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没人敢真丢下他,只好都留下来陪着。
越往夜里走,他的行为就越怪异,几个朋友坐在床边。
要么拉着他的手安慰,要么围着他轻声劝,可小马明明是床的主人,他却死活不让小马上床,连碰都不让小马碰一下。
小马心里又气又无语,却也没法子。
后来小马想起大家都没吃晚饭,之前有个晚来的朋友带了串葡萄,他就去洗了端过来,递到床边让大伙吃。
没成想那朋友猛地掀开被子,厉声喊着不让吃小马洗的。
说小马的手太冰了,碰过的东西都不能吃。
小马把葡萄递到他跟前,他像见了鬼似的往被子里缩,躲得老远。
小马又把葡萄递给旁边的朋友,他竟直接伸手把葡萄拍飞,葡萄滚了一地。
小马这下彻底火了,冲他吼:“你踏马霸占我的床也就算了,还不让别人吃东西?洗干净给你你不吃,何必浪费!”
他却一脸惶恐地看着小马,声音发颤。
他一边说“不走,在小马身边最安全”,一边又慌忙道歉,说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觉得小马的手太冰,碰过的东西沾了寒气,吃不得。
那会儿他眼神迷迷糊糊的,看小马的模样又带着几分可怜,小马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终究没狠下心赶他走。
天彻底黑透,屋里没开灯,就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彼此的脸。
他突然浑身发抖,抓着身边朋友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喊:“他们要来了,我好害怕,他们要抓我了!”
小马赶紧问:“谁要来了?你说清楚!”
可他像是失了智,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念叨“我好看,别碰我”,一会儿又指着小马和其他人,说不让碰,却又死死盯着小马,非要小马待在屋里。
嘴里反复强调“小马在,我才安全”。
小马又气又无奈,故意逗他,说:“要不你看看外面?啥都没有,要是没事儿,我们送你回家。”
其他朋友也早就待得无奈,又饿又困,听小马这么说,都跟着劝,打算几人一起把他架回去。
可刚拽着他走到门口,他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挣脱众人的手,连鞋都没顾上穿,疯了似的跑回床上,死死抱住床头,浑身抖得厉害。
小马气得不行,他却嘴里不停喊着“过不去,过不去,路口有一大群人拦着,全是黑影,不让我走!”
小马不信邪,直接拉开门走到路口,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你看!啥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是你眼花了!”
可他根本不听,反倒闹得更凶,在床上打滚哭闹,说什么都不肯出门。
众人怕他真出啥意外,赶紧给他家里人打电话,他家人听了情况,让大伙直接把他拖回去,说不用管他挣扎。
大伙一脸为难,说他死活不肯走,他家人又说自己这会儿有事走不开,没法来接,让他们只管硬拉,说自有办法治他。
没办法,四五个人一起上手拽他,他一边拼命大喊大叫,一边疯狂挣扎,死活不让小马碰,大伙只好绕开小马,合力架着他往外走。
小马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安慰他,说路口没人拦着,能走了。
可每过一个路口,他都吓得浑身僵硬,嘴里喊着“过不去,有人拦着”,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总算把他拖回了家。
他家人开门把几人迎进去,进门就径直走到他床边,撕开贴在床板侧边的一张黄纸。
从里面拿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形符纸,递到他手里。
他一拿到符纸,立马紧紧攥在手心,身子还在抖。
可没过几分钟,竟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眼神清明了不少,看着小马愣了愣,问:“诶,我们不是去你那儿了吗?怎么到我家来了?”
大伙又是无奈又是气,把刚才一路的折腾和他的反常举动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自己书包里一直放着这张符纸,是家里长辈给的,能挡东西。
可长辈特意叮嘱过,符纸不能沾厕所的阴气,进厕所必须先把符纸拿出来放好,不然就会失灵。
他说自己当时太急着上厕所,早把叮嘱抛到九霄云外,进了厕所才想起符纸的事。
可已经晚了,出来就浑身发寒,脑子发懵,没了意识,只隐约觉得待在小马身边安全。
可又莫名怕小马,至于为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倒是同行的一个朋友补了句,说以前就觉得待在小马身边格外安稳,像是有啥东西护着似的。
小马听了心里犯嘀咕,却始终没搞明白缘由。
这事过后,小马渐渐没再放在心上,日子照常过,直到考上大学。
那年国庆节,朋友们都离家近,纷纷回了家,宿舍里就剩小马一个人。
他闲着没事,每天傍晚都去学校附近的湖边坐一坐。
湖边很静,时常能看到些个头极大的乌龟慢悠悠爬上岸,还有成群的鱼在水里游,倒也惬意。
大概是国庆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夜里,小马做了个梦,那梦太真实,起初他都分不清是梦是醒。
梦里他还躺在宿舍的上铺,闭着眼,却清晰感觉到身边站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带着股说不清的执念:“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紧接着场景一转,小马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梳妆台前。
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姑娘正轻轻给她插簪子,嘴里柔声唤着“小姐”。
小马恍惚间跟丫鬟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啥,醒了却记不清。
再后来,场景又换成了一间灵堂,灵幡飘动,哀乐低回。
小马穿着素色古装,坐在灵前安慰一个满脸悲戚的妇人,梦里竟也跟着掉眼泪,好像灵堂里躺着的是她的父亲。
哭着哭着,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走过来,对着灵位和妇人说了好些话,字字恳切,说会好好照顾她们母女,护她们一世周全。
没等小马缓过神,场景又变了,红绸漫天,锣鼓喧天,竟是她和那个长衫男人拜堂成亲的场面。
周围满是起哄声,男人一步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掀起了她的红盖头,眉眼温柔。
之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古街上,青石板路,两旁叫卖声不绝。
可走着走着,男人的身影竟渐渐变得透明,越走越远。
小马急了,快步追上去,喊着“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了”。
可男人始终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飘了起来,周围起了大雾,很快就看不清他的身影。
小马急得大哭,大喊“你别离开我,我看不见你了!”
这时,男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无尽的怅惘,反复说着:“请你记住我,我会再找到你的……”
梦到这儿,小马猛地惊醒,枕头早已被泪水打湿,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好半天都缓不过神,那种失去的痛感格外真切。
他怕忘了梦里男人的名字,也怕忘了这个梦。
当即起身找了支笔,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在了宿舍的墙上。
这事过后,小马又渐渐淡忘了,只偶尔想起那个梦,心里会莫名发沉。
直到后来实习,舍友带对象来宿舍见面,那人自我介绍时,说出的名字和小马写在墙上的一模一样。
小马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浑身一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和心慌感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小马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男人模糊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眉眼轮廓渐渐分明。
可就在小马快要看清他全貌的时候,他却突然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记住我,我还会再来”,便消失在浓雾里。
再后来,小马谈了恋爱,身边有了陪伴。
那颗空落落的心渐渐被填满,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那个执念般找了她许久的男人,也彻底没了踪迹。
小马本是古时有婚约的女子,梦里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两人情深意重,可男人却在成亲后不久意外离世,临终前执念太深,许下定会寻她的诺言,魂魄便一直守着这份执念不散。
小马自带未婚夫魂魄的庇护气场,所以朋友符纸失灵后,才会本能觉得待在她身边安全,又因她身上有灵体气息,才会莫名怕她、觉得她手冰。
朋友的符纸本是挡阴邪之物,沾了厕所阴气失灵后,被周遭游离的阴邪缠上,才会神志不清、怕路口黑影。
而他家的三角符纸是镇邪之物,能帮他驱散阴气、恢复神智。
小马大学的梦是未婚夫魂魄寻到了转世的她,执念驱使下唤醒了她的前世记忆碎片。
实习时听到熟悉的名字,是魂魄的执念再次触动。
而后来小马谈恋爱,身边的人气场稳定了她的灵韵,未婚夫见她现世安稳,执念消解,便彻底散去,不再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