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无痕,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你说这些?” 此时此刻的主教,好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
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算无遗策的炼金圣堂统治者,也不再是那个擅长用言语和微笑当武器的老狐狸。
他收起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架子,甚至连坐姿都变得松垮。
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白袍,此刻也多了几道褶皱,沾了点刚才溅上的酒渍。
丁无痕看着对面这副样子,自己也跟着彻底“瘫”进了椅子里。
他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深埋于骨子里的、真实的疲惫和慵懒。
就像一个扛着山走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个能喘口气的地方,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的感觉。
妈的,这感觉……他居然有点感同身受的憋闷。
“为了我们都活下去呗~~还能为啥?”
丁无痕此时此刻也完全放松了戒备——不是信任。
而是知道在这个私密到极致、没有任何外人能窥探的空间里,两个同样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责任压着的人,终于能暂时不用“演”了。
没办法,这身子担的担子,确实太重了,重到连他们这种怪物都觉得累。
至于担心会不会被背叛?
反正他信主教了,就当相信条狗了,而且出于理性角度,这货不会对自己下手。
毕竟对方是愿意为文明存续而燃尽自己的“救世者”。
在这个压倒一切的共同目标前,个人层面的算计、坑害已失去意义。
“我不是。” 主教继续慵懒地瘫在宽大的椅子里,声音也拖长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无的平淡。
他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厌世,或者说是会有自杀倾向的人——
至少从外表和过往行为看,他比谁都热爱权力,热衷于“拯救世界”的游戏。
“行啊,你这话也就能忽悠忽悠傻子了,忽悠我没鸟用。”
丁无痕嗤笑一声,说完之后,又忍不住瞟了一眼主教。
看到这人真的没有变脸色,没有那种被戳穿或者试图解释的迹象,就是那么平淡地瘫着。
眼神甚至有些放空……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老东西……不会真的打算死了吧?
图个啥啊?!
权力巅峰,世界至少一半的隐形主宰者,活了四百多年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怪物……有什么理由想死?
难道是活腻了?
不对,这家伙之前还野心勃勃地想统一全球对抗灰化呢,怎么突然就……
“你不会真的打算……死了吧?” 丁无痕此时终于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虽然自己很不想承认,但是内心深处,他确实觉得,自己与主教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堪称“宿敌”的感觉。
跟其他大洲那些要么贪婪短视、要么狂妄愚蠢、要么纯粹是疯子的神经病统治者相比。
主教这个人,无论是心性、格局、手腕、隐忍、还是那深不见底的战力。
都是真正能与他丁无痕抗衡、甚至让他感到棘手和“对等”的存在。
失去了这样的对手,这世界……会不会变得很无聊?
“这下正经说一遍,” 主教没有直接回答想不想死的问题。
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丁无痕,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追忆的微光。
“你想不想听听……我曾经的故事?真正的,属于‘查拉特’的故事,而不是‘主教’的传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许你听完之后……就会理解,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与你……很相同,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非常相同。”
主教准备说下去。
丁无痕此时微微眯上眼,盯着对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多少真意。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重新缓缓地、彻底地瘫回椅子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近乎躺平的姿势。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老子洗耳恭听,你最好别废话”的姿态。
有些东西,以神州的情报能力,或许能调查到蛛丝马迹。
比如主教早年的一些活动轨迹,炼金圣堂建立初期的一些模糊记录。
但有些东西,尤其是那些深藏于一个人内心最深处、塑造了他之所以是他的核心经历和情感,是任何情报网络都无法触及的。
听听也无妨,就当是……了解一个即将落幕的、值得尊敬的对手的最后心声。
随后的主教,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动作不再有平时的轻盈和精准。
他一边用那种平缓的、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开始诉说,一边慢慢地踱步到房间另一侧。
那张豪华大床的床头边。那里有一个样式古典、用料考究的实木小柜子。
“……故事一切的开始……来源于那个叫做查拉特的少年……” 主教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时光久远的朦胧感。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宝石,不是任何看起来有价值或神秘的物件,而是一个……旧的、甚至有些磨损的木头飞机模型。
做工不算特别精致,看得出是手工打磨的,边角圆润,机翼上还上雕刻着几个字,不过看不清了。
算了,懒得看了。
主教看着这个小小的飞机模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温柔,有刺痛,有追忆,最终都化为一抹深沉的黯然。
他拿着它,慢慢地走回桌边,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将它轻轻地、郑重其事地摆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就放在那颗价值连城的沙弗莱石旁边。
小小的木头飞机,和璀璨的宝石、奢华的桌面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他曾经梦想……能像鸟儿一样飞得很高,去看更远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家族的城堡和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里。
这是送给爱人的飞机,哪怕雕刻的非常一般,那个永远被他人讥讽,但是永远都可以被那个姑娘所夸奖的男孩”
主教的手指轻轻拂过飞机粗糙的木纹,低声补充了一句。
随后,他才从边上的另一个实木酒柜中,取出来一瓶看起来就年代久远、标签都有些泛黄的上好香槟,动作熟练但不再优雅地打开软木塞。
“噗”的一声轻响,气泡微微溢出。他又拿出两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不像之前喝红酒那种小杯,而是更适合畅饮的郁金香杯。
“先喝一些吧。” 主教缓缓说着,将其中一杯斟得稍满的香槟推到了丁无痕的手边。
“我的故事很长……长得足以让你休息片刻,也足以让我……在讲述的时候,稍微歇息片刻,喘口气。”
丁无痕看着那杯冒着细微气泡的金黄色液体,又看了看对面主教已经自顾自先喝了一口的坦然样子。
他知道对面没有下毒的打算——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和此刻这种微妙的气氛下,下毒既低级又毫无意义。
毕竟自己目前没想到什么毒能干倒自己。
于是,他也没客气,直接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就喝了半杯下去。
冰凉带着微甜和气泡感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冲淡了一点之前的燥热和沉重。
他放下杯子,抬起手腕,用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示意主教:“请开始你的表演吧,老家伙。
如果……你说的故事让我听得还算‘高兴’,或者有那么点意思,等你说完了,我也可以大发慈悲,给你讲讲老子的经历。
免得你到了下面,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输给了怎样一个牛逼的人物。”
主教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淡淡苦涩的弧度。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向前,与丁无痕放在桌上的杯子边缘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两人都知道,他们不是朋友,永远不可能是。
但此刻,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他们却在分享着比朋友之间更加私密、更加脆弱的过往与心声。
他们是宿敌,是恨不得亲手杀死对方的仇人,却偏偏又远比寻常的宿敌更加了解彼此的本质。
更加默契于对方的强大和孤独,甚至在此刻,能理解对方肩上那不堪重负的重量。
丁无痕心里很清楚,无论从家仇丁家几乎灭门的血债还是国恨神州近乎灭亡的战争哪个角度,自己与主教,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永远都不可能握手言和。
那血海深仇,已经浸透了两边的土地和灵魂,无法洗刷。
自己与对方,永远都只会是仇敌。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但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永远都是那个最想杀死对方的人。也是最了解对方本质至少是部分本质的人。
是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平视”对方、将对方视为对等存在的人。
甚至,在可能到来的、席卷一切的末日审判面前,他们或许会成为……唯二能并肩站立在最前排,准备直面灾难、试图做点什么哪怕目的不同的“救世”之人?
这个想法让丁无痕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扯淡,但又隐隐觉得,可能这就是该死的操蛋的现实。
“那好……” 主教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
“与我……这世上唯二的、站在华山之巅,比喻意义上能彼此看清对方绝顶之处、也看透那份绝顶所带来的孤独的棋手……开始倾听我的故事吧。”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厚重的窗帘拉着,但他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很久以前的时光:“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那个闷热却充满蝉鸣的盛夏说起………”
主教看着丁无痕年轻相对而言、充满锐气和生命力的脸庞。
对于三四百岁的寿命而言,特别是这种怪物,如果长寿五百岁也不是梦。
区区三四十岁的年纪,还真的只能称它是开始。
心中忽然掠过一个荒诞却挥之不去的念头:如果……如果自己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些天翻地覆的变故。
如果在自己爱人的陪伴和督促下,一路平稳地成长,会不会……最终也变成像丁无痕这样的人?
骄傲,强大,背负责任,却依然保留着鲜明的爱憎和旺盛的生命力,为了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和土地而战,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自己似乎……也做到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这件事?
建立炼金圣堂,整合资源,研究对抗灰化的技术,建立庇护区,制定秩序……
确实让这个在灰化威胁下摇摇欲坠的文明,延续了整整三个世纪没有出现大的断层和灭绝。
从这个角度看,他完成了承诺。
如今的自己,又要面对来自星海的、更恐怖的天灾,开始筹划建造更多、更坚固的庇护所,试图让更多的人……在浩劫中活下去。
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声音平稳,却蕴含着跨越数百年的沧桑:
“那个女孩……叫沙乐儿。
她不是贵族,不是富家小姐,只是一个普通收税官家庭的女儿,眼睛特别亮,比我大上两三岁,像个姐姐,笑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主教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她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就像是我胸口的这颗宝石一般,是一种一种清澈的如同紫罗兰一样的颜色,在阳光下特别好看……”
“………我与她相识两年,从偶然的邂逅,到偷偷的约会。
我们经历了很多……家族的反对,外人的闲话,还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动荡和不安。
我们一起躲在阁楼里看星星,一起在郊外的河边散步,她教我认识各种野花和草药。
无论是种下什么,还在夏日的水中扑腾,或是在某些时候的苹果园里的亲吻虽然我大多记不住……
最后,在那一夜突如其来的、瓢泼的雨夜中,我们……都成长了。
她把她最珍贵的信任和未来交给了我,而我,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她。”
主教的语速很慢,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妈的,还真是一段狗血故事啊,没事,你继续讲,当我多嘴了。”丁无痕骂了两句就闭嘴了,就当听段小说故事得了。
“………甚至,在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拥有了孩子。
只是当时愚笨不堪、沉浸在爱情和些许叛逆中的我,尚未发现她身体细微的变化,也没能察觉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和母性的微光……”
说到这里,主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和颤抖,他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压下喉头的哽塞。
“………她被毒杀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那个像柴宝石一样清澈坚韧的姑娘……
然后过来寻找我的时候被人抓住了,本来没什么,然后我被我的父亲软禁了。
而被我的某个‘亲人’,也就是被我的爱人打了一顿的那个角色出于对继承权的贪婪和对她‘低贱’出身的不屑。
用一杯掺了慢性毒药的‘赔罪茶’,送上了不归路。
发现那人死的很惨,我尽可能的吊着他的生命,我拿我的长刀一刀一刀的把他切成了生人片。
在我印象中,他最起码四条肢体,还有眼球,舌头,嘴唇,耳朵,头皮,身上的皮几乎全都让我切了,或者剥了下来。
最后是我划开他的肚皮,用他用肠子给他勒死的。”
主教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即使隔着数百年,那股杀意依然凛冽。
“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已经痛苦了很久,就呆在那个地牢里。
最后时刻,她握着我的手,手很凉……她对我说,她不后悔,但希望我……不要被仇恨彻底吞噬。
希望我……能拥有力量,然后,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不要再有像她这样的悲剧。
不要再有因为出身和权力而轻易被剥夺的生命……”
“………我杀死了很多人。” 主教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岩浆。
“用我能想到的最痛苦、最漫长的方式。
我将整个家族,上上下下,所有参与、知情甚至可能默许的人,连同他们背后的支系,全部血洗一空。
那个夏天,城堡里的喷泉都被染红了,怎么冲刷都有淡淡的铁锈味……只为了复仇。”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虚无:“然后,在无尽的空虚和她的遗言中,我决定了。
我要建立自己的势力,拥有无人可以撼动的权力和能力。
我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后来的我,披上了我名为父亲的老畜牲留下来的、象征着古老炼金术传承的‘马甲’。
利用家族残留的资源和我的能力,开始暗中联络、扶持、吞并……
‘炼金圣堂’的雏形,就这样在血腥和废墟上,缓慢而坚定地建立了起来……”
“………‘主教’登场了。他开始制定规则,权衡利弊。牺牲十个,拯救一百。牺牲一百,拯救一万。
然后……数字不断地增加,计算越来越冰冷。
战场上的伤亡数字,资源调配中的取舍,不同庇护区之间的优先级……
那个曾经会为了心爱姑娘的死而发狂血洗家族的少年查拉特,在这一次次的权衡和‘必要的牺牲’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了。
他变成了‘主教’,一个符号,一个为了宏大目标可以计算一切、包括人心的……怪物。”
……………
主教的故事很长,长到跨越了几个世纪,长到丁无痕面前的香槟都续了好几次杯,空瓶子多了好几个。
丁无痕其实喝不惯这甜丝丝、气泡扎嘴的玩意儿,他还是更喜欢神州那种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爆裂又痛快的白酒。
但是在这种场景下,听着一个老怪物掏心窝子讲古,大概是真心的。
就当是喝点带酒味的气泡水吧,至少能润润嗓子,压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毕竟,下面就该轮到自己讲述故事了。
听着主教的经历,丁无痕心里那种荒谬的“相似感”和“理解”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老东西会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了。
什么主教也好,查拉特也罢,终究不过是这操蛋世界里,被命运和选择反复蹂躏、最终扭曲成各种形状的一份子罢了。
至于主教那个“拯救更多人”的任务完没完成?关老子屁事!
丁无痕在心里冷哼。老子没那么宏大的愿望,老子只想救下神州的人!
护住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和上面活着的人!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关于我的故事……” 丁无痕等主教的声音彻底停下,书房里只剩下香槟气泡细微的破裂声时,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呛人味道。
“你是打算从我参军开始听,还是打算……从我出生开始,仔仔细细地听?
听听我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表姐、堂兄,一个个是怎么跟我勾肩搭背、喝酒打架,然后……
又在后来的战争中,一个个怎么死在我前头,或者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的?”
他的话像裹着沙子的刀,既是对自己过去的嘲讽,也是某种不愿轻易示人的、血淋淋的展示。
不过,这一次,主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言语反击或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拿起那瓶已经见底的香槟,晃了晃,发现空了,便随手将瓶子放在一边。
“战争的起始,不过是我一开始打算统一全球,以便更好地整合资源、协调力量,抗击那时看来似乎‘无尽’的灰化灾难。”
主教忽然接过话头,说的却是关于战争起源的另一面,他的视角。
“我知道,我的一句‘对不起’,或者任何解释,在你们神州付出的代价面前,都苍白无力,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 他看向丁无痕,眼神复杂,“我会用我的方式,尽可能让神州的每个人,在接下来的灾难中活下去。
哪怕……这需要燃尽我这具已经活了太久、也背负了太多的身体和灵魂。”
“呵,伪善者!” 丁无痕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瞥了主教一眼,甚至伸出中指,比了个全宇宙通用的“友好”手势。
但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深吸一口气,真的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知道,对方或许说的是真心的,至少在“燃尽自己”这点上,但这改变不了过去,也弥补不了什么。
不过,听听就听听吧。
自己这段狗屎一样的故事,也不愿意随便讲给别人听。
主教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为他重新倾上一杯……这次不是香槟了。
他转身,从那个实木酒柜的更深处,有些费力地抱出来一个看起来尘封已久、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陶土坛子。
坛口用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坛子回到桌边,也不在意自己身上昂贵的白色袍子会不会被弄脏,直接将坛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震起一小片灰尘。
然后,他屈指,看似随意地在泥封边缘一敲。
“咔。”
泥封碎裂开来,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呛鼻的、混合了粮食焦香和陈年酒曲的霸道气味,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淡淡的香槟甜腻和书卷气。
这味道,丁无痕太熟悉了——是顶级高度白酒,而且是窖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才能有的“陈”味!
“没想到这玩意在这暗格里藏了快一百年了,居然还能喝……” 主教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这玩意原本……是给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人准备的庆功酒。
很明显,那老东西……没活到能喝它的那天,毕竟在我印象中,你家那个上面的长辈相当的厉害,无论是战力还是脑子都甚至不弱于你。” 他的话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拍开碎泥,扯掉油纸,里面是晶莹剔透的酒液,但因为年份太久,酒体微微有些粘稠泛黄。
他没有再找杯子,就这么抱着坛子,递给了丁无痕。
丁无痕早就被那酒香勾得酒虫大动,见状也不客气,略有些醉意,更多是情绪所致地爬起身,接过那沉甸甸的坛子,入手冰凉。
他二话不说,仰起头,对着坛口就猛灌了一大口!
“嘶——哈!!!”
一股滚烫如火线、却又醇厚绵长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化为一股暖洋洋的热气扩散向四肢百骸!
这度数绝对吓人,估计得有七八十度往上,口感却异常顺滑,没有新酒的辛辣刺激,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和霸道。
对于普通人,这一口下去可能就直接送走了,但对于丁无痕这种肉身破音障的怪物来说,也不过是“够劲”而已。
“好酒!” 他赞了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甚至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抹嘴。
主教也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算计,多了几分狂放。
他也懒得再讲究什么礼仪,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一个同样古旧的陶碗,可能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
也不用坛子倒了,直接伸手从丁无痕抱着的坛子里,掬了一捧酒液到碗里。
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酒水同样洒了他一脸一身,那身象征地位和洁净的白袍,此刻算是彻底毁了。
“啊……确实没想到,放了这么久,居然没坏,还能喝出点味道。” 主教咂咂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情绪。
“我的老爹……也是上一任‘靖君’。” 丁无痕抱着酒坛,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天花板,开始讲述。
“光荣战死……尸骨无存。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正在给我缝出征的护身符,针扎破了手,血滴在符上,她都没察觉……”
他说完,又仰头灌了几口,酒水洒得更多,甚至有些溅到了对面主教的脸上。
主教没有躲,任由那高度酒液带着丁无痕的温度溅到自己脸上,有些刺痛。
他也捧起碗,将里面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更多的酒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流下,浸湿了衣领。
“我的母亲……一位性情刚烈的前猎尘者。” 丁无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她得知父亲战死的细节后,没哭也没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两天。
出来后,直接换上了早已封存多年的战甲,提着她当年的刀,谁也没告诉,孤身一人……
打算潜入你们联军的核心指挥部进行斩首,目标直指当时的最高指挥官,也就是……你。”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猛灌一口酒,似乎想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很明显……肉身格斗,她比不过你手下那些怪物。
但是还是杀了进去,最后让你用你那把叫什么魔弹射手的武器打爆了头。
甚至……” 丁无痕的眼睛瞬间充血,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甚至后来,你们还把她的……无头尸体,用裹尸袋装着,丢回了我们当时的阵前……说是‘送回勇士遗体’……”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弯腰,一阵剧烈的干呕,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那种混合着酒气、愤怒和刻骨悲伤的反胃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主教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碗里的酒,眼神低垂,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说“抱歉”,因为那毫无意义。他只是听着,承受着这份来自受害者至亲的、血淋淋的控诉。
“……后来的我啊……” 丁无痕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情绪所致。
“跟个被抽走了魂的老黄牛似的……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家。
没跟任何人道别,就去了最近的征兵处……妈的,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杀光你们这些杂碎,或者……被你们杀光,下去陪我爹娘。”
…………
“我至今都不理解,当年的神州……到底废物、虚弱、混乱成了什么样!”
丁无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居然他妈能让一个十六七岁、连毛都没长齐、甚至连家庭背景和真实年龄都没核查清楚或者核查了也装作不知道的孩子,就那么轻易地……
上了最前线,去了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他们缺人已经缺到这种地步了吗?!
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酒坛里的酒液晃荡出来,洒了一地。
“……然后啊……” 他的语气又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追忆。
“6000残兵,正面击破你们联军八万先锋,靠的是地形、一股不要命的疯劲,还有我他娘自己都没想到的指挥天赋……
1万2千里奔袭,凿穿你们十三万人的后勤线和预备队,靠的是所有人都快跑断腿、饿得吃皮带……
16个敢死队我带的头,都是我丁家的人啊,除了我两个大爷之外,剩下的都是我的兄姐啊……
趁夜从悬崖爬上去,突袭你们一个8600人驻守的关键隘口指挥部,杀得浑身是血,最后就活下来三个,包括我……
妈的,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霸王至死不肯过江东了……要是我的那一帮亲戚抱着我问他们的儿子,女儿,母亲,父亲呢?
我他妈巴不得直接以头呛地死那!
然后,我的名声,就从‘丁家那个混球小子’,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大捷将军’……哈,真是讽刺。”
…………
“后来也无需多言了……” 丁无痕抱着酒坛,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我的身体,我的意志,就像被扔进最炽热的熔炉里,疯狂地淬炼着。
体制在生死边缘不断自我突破、强化,各种虎狼猛药、基因增强剂、还有从敌人那里抢来的、副作用不明的炼金药剂。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活下去杀人,我就敢往身体里打……最后,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一个足以……斩平千军,令敌将胆寒的‘怪物’。”
…………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饮酒的主教,忽然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向丁无痕:“下面啊……就该是讲你单枪匹马,一人一刀。
把我们炼金圣堂本部,像切蛋糕一样,一刀劈了半边天的故事了吧?”
…………
丁无痕也笑了,那笑容混合着无尽的戾气和一丝快意:“对喽!想起来了?
还是先祭拜完我娘,在她坟前磕了头、烧了纸,才拎着刀过去的!
不然总觉得……气势不够足!”
…………
故事还在继续,酒坛里的酒还有很多或者说,主教不知道又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来几坛类似的陈年老酒。
窗外,夜色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星海深处,那所谓的“虫群天灾”正在逼近,倒计时在无声流逝。
时间看起来很短,短到只有寥寥数年。
但在此刻,在这间充斥着往事、烈酒和复杂情绪的书房里,时间又仿佛被拉得很长。
长得足够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放下一切伪装,畅饮几杯,聊一聊那些从不与人言的过去。
两人都不知道,自己,或者对方,能不能活到这场可能到来的浩劫之后。
主教讲述自己的故事,或许是希望这个世界上,除了冰冷的记录和敌人的憎恨,还能有人记住“查拉特”这个名字,记住他为何而来,又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哪怕记住他的人,是他最想杀死的仇敌。
而丁无痕愿意倾听,甚至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也许,只是出于对这个与自己纠缠半生、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如今却似乎心存死志的“宿敌”的某种复杂情绪。
有憎恨,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于“赴死之徒”的敬畏?
当然,他也觉得,就当是……给自己这同样操蛋的前半生,一个交代,一次回顾。
讲给这个唯一有“资格”听、也或许能“听懂”的敌人听。
可有一点,丁无痕在心里无比确定:无论未来如何,无论要做什么狗屁的“全球协作”去应对虫灾,需要牺牲的部分……
绝对、绝对、绝对他妈的不准出现在神州人的名单里!这是底线,不容触碰!
如果到时候,那些避难所真的不够用,或者建造来不及……丁无痕已经想好了,那就去他妈的吧!
他会带着神州最精锐的力量,在神州边境,或者某个预设的关键节点,搭建起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但也可能是最坚固的“简易庇护所”兼防线。
然后,自己会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亲自驻守。
他会尽可能多地杀死每一个敢靠近的“虫子”。杀到刀卷刃,杀到力竭,杀到……就像父亲当年那样。
大不了,最后也落个尸骨无存,跟这片土地,跟身后要保护的人,融为一体。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那灼烧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看向对面同样浑身酒气、眼神迷离却深处依旧清醒的主教,忽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傻逼。
“给你个位置……如果我要是活到最后了,你给我弄死吧,就当给你发泄发泄了赎罪什么的,我倒不至于这么傻逼。
要是我真没撑住了,给我埋这吧,那是我爱人的位置,那里长满了紫罗兰玫瑰,还有一个十字架。
四周是我家族的旧地址,甚至离得不远,还有一棵老树,还有破败的教堂………”主教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丁无痕看着这个在外面永远优雅,如神如圣子一般的男人哭了起来,冷冷一笑。
傻逼玩意……给宿敌哭……真不怕被人来一刀?
什么玩意?
丁无痕随手一擦,眼角开始流下了泪水。
妈的,我也是个傻逼………
丁无痕这一生如此的仇恨主教,警惕他,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感到快感,而非悲伤。
但是这个自己誓死要杀死的元凶,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和他一样被责任压垮的疲惫。
甚至留下真实泪水的时候,丁无痕发现自己居然理解了,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他不仅仅看中了敌人的脆弱,更是在那一面镜子中看到自己未来的可能。
对于死敌的理解,在血仇的立场下简直就跟背叛一样扯淡。
“我他妈的怎么能对一个杀父杀母的仇人产生一丝一毫的理解,我现在不该想着拿刀背刺吗?我可真他妈是个傻逼啊!”丁无痕一不小心把话说漏了嘴,主教听到这里沉默了。
“行了,半斤八两……如果你真的战死在虫群的前线……
结局大概率也是死的轰轰烈烈埋的,简简单单化作最后土地的尘土,跟我半斤八两不是吗?”主教开口直接给丁无痕干沉默了。
“啊,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刚才在想,你给宿敌哭是不是个傻逼啊?
结果下一秒我自己听着你哭,甚至还陪着流泪啊,甚至比你还傻逼!”丁无痕开口咒骂着,笑着哭着,心态复杂,无比自己居然真的共情了,面前的这个畜牲。
“我现在也不愿意和你有什什么文雅感了,现在咱们两个都是明知是火坑还是要跳,甚至还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骨灰盒?
我不太会用脏话,但是最起码我们知道咱们两个都是顶级的蠢货行为。”主教说完之后耸了耸肩:“希望你别走成我这样的人,我从查拉特变成主教,是承诺与责任的异化,是人性的冰封。
而你与我何曾的相似,不断的用药剂改造,用战友的死麻痹心灵,用杀戮和守护定义自己的存在。
你看到了我的现在,那是可能是你的未来,我早已成为了符号。
而非人,我最起码还能为自己的爱人和自我哭泣,而你将要为自己的什么哭泣?”
主教的训斥居然让丁无痕陷入了沉默,自己似乎真的在担忧着这个一生的仇敌,居然妄想在最后时刻能给自己骂醒了,简直是见鬼!
但是两人都是对于无解的些许的愤怒。
星海的虫灾,大概率两个的牺牲依然不够,这是一次押上性命,去赌一个奇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我们两个居然站在世界的巅峰的怪物,最后只能像这样靠着喝酒和泪水面对末日啊。
按照神州的老话,简直是两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叉啊!”丁无痕的脏话依旧没有停止。
这一刻,仇恨也好,理解也罢,鄙视尊敬怜悯……警觉无数的矛盾………在丁无痕的心中爆炸,此时此刻的他,居然无法用单纯的恨来定义主教。
更没有办法用单纯的使命来麻痹自己的未来。
丁无痕不得不承认,他依旧恨着主角,这一点从未改变。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仇敌是一个值得尊敬与自己同样痛苦,而且注定牺牲的同类。
如果主教仅仅牺牲别人,然后去拯救更多的人,自己完全可以无所谓的拔刀将他砍了。
但是对方早已将自己一开始就纳入了计算的过程中。
明明是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在这末日前像个老友一样喝酒话凄凉。
这命运本身也可真是够操蛋和残酷的。
作为神州最强的矛与盾,居然是一个被命运与责任憋到绝境,在仇敌面前看清自己,同样孤独,同样走向毁灭的……人。
两个人都不是胜利者,只是被各自的执念与责任选中的最为昂贵的祭品罢了。
而两个祭品在祭坛面前相互理解,说着凄凉话,然后走向自己的骨灰棺材盒。
当然,以两个人大概的情况是衣冠冢。
“行了,歇一会儿回神州干活,看起来我必须得说服那群老东西了,哪怕用武力也得让神州活下去啊………”丁无痕伸了个懒腰。
“谢了。”主教似乎真的有些醉了,只是说了一句话,又瘫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