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黑风高。
红星厂的专用线旁,杂草丛生。
远处的铁轨上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
一列满载货物的列车缓缓停下,白色的蒸汽在黑夜中弥漫。
“动手!”沈良一声低喝。
三台早已发动引擎的“沙漠之蝎”同时发出咆哮。
汉娜坐在第二台的驾驶室里,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驾驶这种重型机械爬平板车。
“跟紧我!”无线电里传来沈良冷静的声音。
第一台挖掘机,也就是沈良驾驶的那台,像一只灵活的蜘蛛。机械臂猛地伸出,铲斗倒扣在平板车的车板上,利用液压臂的拉力,硬生生将十几吨重的车身拽了起来,履带悬空,然后稳稳地搭上了车板边缘。
这动作,简直是在杂技!
汉娜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他说的“自己有脚”?
“二号机,上!”
汉娜咬牙,学着沈良的操作,推动拉杆。机械臂伸出,铲斗扣住车板。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整个人都在驾驶室里晃动。她死死盯着前方,心脏狂跳。
成功了!
仅仅用了八分钟,三台庞然大物全部稳稳地停在了平板车上。沈良迅速跳下车,指挥工人用早已准备好的帆布将挖掘机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部分履带,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推土机。
“开车!”沈良对着远处的火车司机挥了挥手电筒。
那个司机收了沈良两条好烟,根本没问装的是什么,拉响汽笛,列车况且况且地重新启动。
看着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汉娜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运走了?”她喃喃自语。
“这只是第一步。”沈良站在铁轨旁,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野火,“这批货到了边境,会有人接手换成卡车,穿过阿富汗走廊,直奔巴格达。”
“阿富汗?那里苏联人……”
“苏联人现在自顾不暇。”沈良打断了她,“而且,我有通行证。”
“通行证?”
沈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印着奇怪文字的通行函。那是他凭借前世记忆,伪造的某个亲苏游击队的印章文件。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汉娜,准备一下。”沈良转身往回走,“明天我们也出发。”
“去哪?中东?”
“不。”沈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红星厂,“去广州。广交会要开始了。”
“广交会?”汉娜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我们的货都运走了,去广交会卖空气吗?”
“货是敲门砖,广交会才是真正的战场。”沈良笑了,笑得很冷,“克虏伯不肯卖给我们的东西,有人肯卖。只要我有钱,有美元。”
“沙漠之蝎”只是个开始。他要用从中东赚回来的第一桶金(石油美元),在广交会上设一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那些傲慢西方厂商的局。
……
三天后,广州。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州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味道。东方宾馆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随处可见。
沈良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个满身机油的技术员,而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甚至还戴了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儒雅气质。
汉娜则换回了她那套干练的西装,只是此时她跟在沈良身后,还得帮他提着那个沉重的皮箱。
“里面是什么?”汉娜忍不住问,“如果是钱,这也太重了。”
“是诱饵。”沈良压低声音。
两人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展区中央。
那里是日本“山崎马扎克”机床的展位。几个日本技术员正一脸傲气地向围观的中国采购团展示他们的新型车床。
“看到了吗?”那个日本领队用蹩脚的中文说道,“这就是精度!这就是差距!你们中国的机床,还要再追五十年!”
围观的中国代表们脸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技术不如人,只能挨骂。
刘翻译竟然也在人群里,此时正点头哈腰地给日本人当翻译,那一脸谄媚的样子比在厂里还要恶心。
“五十年?”沈良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我看未必。”
人群自动分开。
沈良大步走到展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台被日本人吹上天的机床,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这种上一代的淘汰货,也好意思拿来广交会丢人现眼?”
全场哗然。
日本领队的脸瞬间黑了:“你是谁?不懂技术就滚出去!”
“我不懂技术?”沈良笑了。
他冲汉娜招招手:“把箱子打开。”
汉娜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皮箱放在展台上,啪嗒一声打开。
并没有什么钞票。
里面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构件。
那是沈良临走前,用“沙漠之蝎”的机械手,配合他手工打磨出来的一个样件。
一个在这个年代,只有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才能加工出来的复杂曲面叶轮!
在那盏聚光灯下,这块金属散发着迷人的工业光泽,每一道弧线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这……这是……”日本领队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含金量。
“这是我们红星厂,用‘土办法’手搓出来的。”沈良面不改色地撒谎,“既然你们的山崎机床这么厉害,能不能现场给我复制一个?”
日本领队哑火了。复制?开什么玩笑!这种曲面加工,他们的这台参展机床根本做不到!甚至连编程都编不出来!
“做不到?”沈良拿起那个叶轮,在手里抛了抛,“那就别吹牛。五十年?我看,是你们还没睡醒吧。”
周围的中国代表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哪怕大家心里都犯嘀咕,这玩意儿到底真是手搓的?但看着日本人吃瘪,就是爽!
远处,一个穿着风衣的德国老人,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年轻人是谁?”老人问身后的助手。
“没见过,先生。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好像是汉娜·施耐德。”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汉娜?克虏伯家那个离家出走的小野猫?有点意思。去,请那位年轻人喝杯咖啡。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弄出那个叶轮的。”
楼下的沈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沈良的嘴角微微上扬。
大鱼,上钩了。
广交会展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颗叶轮静静躺在日本人引以为傲的精密测量台上,旁边的三坐标测量仪指针像是中了定身咒,死死指着一个让所有日本技术员都要心梗的读数。
全场死寂。
只有日本领队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台缺了润滑油的风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日本领队山本一郎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个叶轮,像是要从这块金属上盯出一个洞来。
作为山崎马扎克的核心工程师,他太清楚这玩意的加工难度了。
这个叶轮的曲面极其刁钻,叶片之间的间隙极小,且带有复杂的倒扣角度。别说现在的五轴机床,就是他们实验室里那台正在研发的原型机,也未必能跑出这么完美的刀路。
可现在,这东西就摆在眼前。
表面光洁度如镜面,没有任何刀痕,仿佛它原本就是浑然天成的一体。
“山本先生,”沈良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根标枪,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懒散笑容,“测完了吗?如果没测完,我可以再等你十分钟。毕竟,承认差距是需要时间的。”
山本一郎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你在作弊!”
他吼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这不可能是手工做出来的!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们从美国或者德国偷买来的顶级样品!这是欺诈!”
周围的中国代表团成员们本来心里正爽,一听这话,顿时又有点发虚。
毕竟,大家都是搞技术的,手搓叶轮这种事,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红星厂的厂长杨建国此刻正缩在人群后面,脑门上的汗比黄豆还大。他拽了拽旁边副厂长的袖子,声音都在哆嗦:“老李,咱们厂……啥时候有这技术了?那小子不是一直管仓库吗?”
“我哪知道啊!”老李也是一脸懵逼,“我就看他平时拿个锉刀在角落里磨磨蹭蹭,谁知道他磨出个这玩意儿?”
面对日本人的指控,沈良不仅没慌,反而笑出了声。
笑声清朗,在压抑的展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偷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