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教真人将岳盛阳神押至九幽,非是通过魂狱司大门。
非是通过魂狱司大门。
魂狱大门不开,便是要寻深海薄弱之处。
正阳真人在九幽之内若一道明灯,指明方向。上次九幽暴动,他领罪在内监守。见着新来人也不想搭理。一腔心气儿,早就无了。
岳盛不是头一回看见九幽裂隙,只是这回要住进去。他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不够档次的人是进不去九幽的。最次的得是个真人,阳神,返虚,这都算是小角色。能活得久一点儿的,便是要和合道大能。要能破开虚空的那种。
比如杨暮客,就算他犯了天条,滔天大罪,他也住不进九幽。无他,修为不足而已。来这九幽是要做工的。
九幽介于虚实之间,地火常燃,岩浆滚滚。然虚境之内又不得纯阳灵炁,冰寒无度。
正阳问来人,“此人何罪?”
“私吞香火,售卖邪修之物,与诸多邪修勾连不清。天道宗举报,我等受审,明正典刑。他日后便是一个典型,作为先例警醒后人。”
正阳真人细细打量那被囚的岳盛,“本领不小。天道宗眼皮子下面把场面铺开。你能活到今天?”
岳盛一声不吭。此上人说的本领,他没有,有也没有。活到今天都是侥幸,侥幸罢了……
他低眼垂眸,“晚辈见利忘义,咎由自取。”
既已将人押送抵达,正法教真人从容离去,海渊之处的裂隙就此关闭。
咕噜噜的气泡从深海藻类飘出,留下永恒的寂静。一双双虾邪的眼睛盯着此处,它们游来游去,试着破开表层。然而此乃通过正法秘术打开虚空,这些虾邪就算吞干净泥沙,也找不到下沉的去路。
九幽之中,浊灰簌簌飘落。
正阳张开洞天,引着阳神往前走。他要给这新来的杂碎说明白规矩。
“九幽里有魂狱。你去不成,离那远点儿。那里都是世间最恶,最邪的。靠近了,小命呜呼,怪不得别人。碰见那些老家伙的虚影残念,也要躲开,权当看不见。记得没?”
“多谢上人提醒。”
“天道宗在上面造陆,我等在下面要为他们修桥。是元磁顺畅的桥。你可以不做工,去寻一个地方等死。本真人不管。但若来日再造元胎大业功成。正法教论功行赏。于九幽矫正元磁不白做。可灵性归天,我正法教能掌控九幽,自然能帮尔等收拢灵性。死得越快,死得越早,死得越毫无价值,我等越不喜帮尔等收拢灵性。给人吃,也是一条路。你自己选。”
正阳真人对着一个巨大的虾邪虚影一指,那老怪埋头钻进泥里。
“前往三百里处,便是海上航道的元磁交汇之地。你去那做一个泥偶吧。能活多久,看你的本领。一身本领都用出来,若还藏拙怕活不过一日。挺过去,适应了,许是千百年等着你?放心,于此地再没寿数限制。此处没有人间,没有炁脉,地上那些规矩,在此都没了。话止于此,别过。”
咻地一声,正阳真人隐匿不见。
浊灰落在岳盛身上,果真就要化成泥巴。他飞到三百里处。盘坐在一堆泥胎当中,封闭内景,化作死物。
元磁之力从这些阳神,返虚金丹上穿越,被梳理成有序之力。
顺着元磁网向上,是厚厚的泥土,而后是埋了不知几千万年的尸骨……大海茫茫。
妙妙剑阁来了那么多大能。杨暮客本来以为该是有人抓他过去询问几句。没有。
正法教留下一个真人,过来给他贴一张符篆,而后就飞走。几句场面话下来,他犹是云里雾里。妙妙剑阁这事儿他捅开了,但到底捅开了个什么东西,谁言语一声儿?
没人告诉他,他便自己个儿瞎想。
天道宗有“大贪官”?但贪这点儿小便宜有何用?香火,是要拿来养游神,养神官的。就算贪,也不该贪在这上面。
除了星官一系天道宗能插手,其余皆是正法教治下。国神一道,这玩意名义是天道宗在管,本质上算是人间自治。他们要事权,不会是利。杨暮客不会蠢到以为天道宗就为了蝇头小利放任妙妙剑阁。
天黑真人那些话,越琢磨越有味道。
妙妙剑阁这一伙儿。是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有人私通……巧了这两家还有人不对付。
先前那场九幽暴动,便是天道宗要正法教消耗香火捅娄子。他是亲眼见着正法教消耗香火弥补裂隙,引领神官缉拿窜逃邪祟。
杨暮客噌地一下起身,他准备去问天黑真人问个清楚。他是怎么看见的,他看见的时候,那些大能如何没有发现他。
就在此时至欣真人叩门来访。
杨暮客恨不得摔桌子。什么毛病!偏偏这时候来!
至欣真人被碧奕迎进门,杨暮客穿着麻衣汗衫,披头散发。他不拾掇便去接人待客。
“小师叔,事情已了,侄儿是来送还捆仙索的。”
“哟。我这腰带可还合用?”
至欣被小师叔嘴上占了便宜,但也不恼,“大能法器,威力非凡。将岳盛捆住后,他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杨暮客顺手提起至欣捧着的黑索,他没着法衣,当真就捆在裤腰上。打个活扣儿,看她,“天黑真人呢?”
“您偿付了宝材,他自是要回去打理宗门。晚辈已经差他回去。您于妙妙剑阁再论道,他是没那福分看的。”
杨暮客左看右看,想从至欣脸上看出点儿什么。但一个活了几千岁的小娘,论心眼儿比他多了八百个。怎能让他这愣头青看出门道。他这调戏女子的泼皮做派,至欣只是如常面对。
“师侄儿啊。你来此地,想来不止是要罚我逾矩。还有别的么?”
至欣点头,“自是有的。晚辈于中州巡猎。幸好有师叔相助一举功成。论修为,晚辈胜过小师叔……小师叔与众多真人都起过干戈。然而碍于您的身份,您怕是不知真人厉害。晚辈便要私自做主,让您晓得厉害。”
杨暮客单手一挥,一柄玉扇出现在手中,一敲脑门。屋外飞来一件紫金法袍披在身上,头发自缚成混元髻。这钟灵毓秀的俊俏道人嗤笑一声。
“与我论道?”
至欣点头,“是。”
杨暮客定睛去看至欣,“非在我计划当中。”
至欣深呼吸,“晚辈师叔,锦章真人有命,叫晚辈前来试探小师叔气运。今时不同往日,中州一路不好走,尤其是您要论道一路更不好走。不过晚辈这一关,来日到了我灵土神州。明德八卦宫那一关,您可能要丢命,即便过了这一关,玄心正宗这一关您证真修为,想过绝无可能。”
刷地一声,杨暮客展开扇面,扇子上写着“强者无敌”四个大字。
“我上清门观星一脉,素来要强,要猛。我齐平一道,如今更是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言非虚,因我气运无敌。所以我够强。侄儿你看清楚了没?”
至欣如何看不清楚。她来至杨暮客气运之内,受其扶照。绝无胜场。但她依旧要说。
“看清楚了。岳盛所在妙妙剑阁,把好事儿办成了坏事儿。事情做得过火儿。您不来,我们亦要追究。然您先一步来了。弄得晚辈做了一回刽子手。晚辈头一回杀生,因您而起。论气运,晚辈不足小师叔万一……但小师叔已经忘了谨慎二字如何去写。晚辈愿意打醒您。我两家和谈,因您而起,莫要因您而毁。”
至欣漂亮么?世间角色。杨暮客身旁的女子,至欣算是排的上号儿的漂亮。但他就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就没一点儿人味儿呢?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来划清界限。杨暮客心中尽是失望。
“天黑真人与我说甚你晓得不?”
“不知。”
“不知就不知。不知更好,论道我接下。妙妙剑阁这场,定然沦为过场。你出来,我俩论。各凭本事。”
至欣欠身作揖,“弟子明白。”
看至欣离去之后,碧奕和费笙都凑上前来。
“与真人相斗,不是履约论道,可没规矩束缚她不对您动手。阿兄,您失算了。”
碧奕点头,把话咽下去。
杨暮客提着衣摆,用扇子掸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甩了两响儿。“我把天黑真人说漏嘴的话放出去,她都浑不在意。那就是目标为我。始终不曾变过。天道宗和上清门和好,那是宗门的事情。问天一脉和观星一脉道争。这是我俩的使命。谁说证真就打不得真人?我一身法宝,打给你们看!”
第二日,妙妙剑阁来客。本来就有许多客人,多了一个不起眼。是幽玄门的人。
以淳真人亲自领着罗怀来找杨暮客。层层通报才见到上人。
把丙午年纯阳火封堵天窗的一事儿说个清楚,杨暮客给了个解法。他以五行术引水,走阴间,以鬼神香火之道传递用度之物。
“天道宗当他们是死人,我们也当他们是死人。就走阴间。都破落成那样了,还要什么体面。他们若是受了,日后就算跟你们幽玄门无仇。这个选择,全凭他们做主。跪了我上清门再跪天道宗,定是两家都不讨好。我不准备铺开摊子,日后也照顾不到。贫道做事儿不成熟,让尔等受累了。”
“不敢不敢。”以淳真人拿着杨暮客递过来的镇物,他心中好奇,这么一块东西,就能改变?
当下的确不能改变,然而当杨暮客与至欣论道之后。若他胜,大胜,攻守之道因此而易。
时间不过两日。那阁主头七还没过呢。
杨暮客的阴阳大阵一直都在。再次阴神飞起,天空晦暗。他自然明白新任阁主刚刚继任,给师兄办丧事儿。那些来客本来是观访道礼,如今却成了祭拜亡者。
再谈论道,不近人情。那就把这场论道办成葬礼吧。
“上清门紫明,再访妙妙剑阁。”
阁主怔怔抬头看天,被长老推出去。一身素白衣裳无助地飞到半空。
“小人前来迎战……”阁主战战兢兢,茫然失措。
亏得他还是个真人,杨暮客无奈摇头。这是一个没担当,没主心骨儿的。比他师兄,一根毛儿都不如!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一句话说完,杨暮客周身气运散作遁甲大阵,九字真言六甲之术。
他这次没匿,因为他不为遁甲。
阁主努力施展阳神,恍然间打开洞天,又将杨暮客裹挟进去。然东施效颦,亦步亦趋学他师兄。是一分本领都没学来。
不是气运腌臜么?那贫道今日便帮尔等整理气运。
只见阴神额头青筋暴起,碧眼红唇,好一个青面獠牙。周身气运功德闪耀,单手滋啦啦扯动雷霆。半空雷光闪烁却不落下。
他以震雷隔绝了妙妙剑阁的炁脉。
遁甲之术,竟然是把阁主给遁走了。阁主一点儿炁机感应都无,慌慌张张摆出剑阵。
阴神低头去看至欣。此招,是与你学的。你看懂了吗?
至欣端着手,昂头看着半空斗法。她在思量,这小师叔如何能把这斗法变成过场。她想不通,怎么就敢在她面前狂到如此地步。
杨暮客是领了巡查炁脉,整理地脉的职责的。
他将阁主遁出当下的气运之外,眼见那腌臜酝酿之地。指尖掐诀,“尔等宗门不养游神。地脉无人处置,然方圆之内,草头神不计其数。各个本领高强。于贫道眼中,知人不用。当罚。”
什么东西?阁主渐渐清醒过来。三大巨擘都罚过了,香火尽数被没收,法器尽数被取走。你一个上清门还要罚?凭什么罚?
他尝试着寻找那遁甲之阵的突破口。
“妙妙剑阁可有清醒之人?!”阴神一声大喝。雷声隆隆。
而阁主举剑阵攻向杨暮客,竟然交错而过。
至欣愣住。遁入虚空?不是!这是什么?是真遁甲,那真人竟然真的被他遁走了。不处一世。小师叔把那真人遁去了何处?她指尖开始掐算。
很简单,就是气运。这些年在商言商,他们与太多宗门有染,与太多事情有染。复杂到杨暮客根本不想看,只当这是一团乱麻。他鸠占鹊巢,直接把新阁主扔进过往的乱麻里。他以自己的气运占了这个山头。
这便是《上清太一长生观想法》,是对时空中那缕光的观想之术。
门内长老发现阁主被囚禁,赶忙出来,“妙妙剑阁长老参见上人。”
阴神龇牙一笑,要多瘆人有多瘆人,“贫道勒令尔等,敕封游神!重整地脉,如若不然贫道亲自敕封,自此尔等要另寻他地,再造地脉,再造山门。”
阁主只晓得他妙妙剑阁没有豢养游神的规矩,听见这话发疯一样冲向杨暮客。
杨暮客用出了太一门的大道宗真传之术。
“道生一,一生二。”
阁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