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一声干呕,杨暮客捂着嘴瞪大了眼珠子。
碧奕真人奇道,“上人这是作甚?”
因为这德行是当真不体面。天上众多游神看着,那紫明意气风发地抽干人家气运,当即就干呕捂嘴。没个正形儿,不知遮掩。
但就是忍不住。这一口气运把杨暮客呛着,然后就是臭。不是嗅觉上的臭,是黏黏糊糊,粘连各家势力,浑浊地让人看上一眼便知是臭的那种臭。
臭到五脏六腑尽数抱怨,臭到他一身清净难以甩脱。
是中招了吗?非也。
果不其然,这一口气运下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真人着急忙慌地飞来。来至三人面前当即作揖央求,“参见紫明上人。紫明上人为何于此间停留?快快收了神通,随我前去宗门歇息。”
杨暮客眼中含着利光,抬眉盯死了那真人,“我于城中闲逛,正是消遣好时光。你来扰我作甚!”
来人苦笑一声,“上人于厚土灵山论道疲惫,想来该是找个宗门好好纳炁修行,补充法力。我等妙妙剑阁已经备好精舍。上人不必在外消遣,随小人一去,定然招待您宾至如归。”
不声不响,杨暮客又碰了个软钉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暮客也只能随着此人一路来至妙妙剑阁。不曾发作。
妙妙剑阁。看字面,定然以为他们修行绝妙剑法,绝妙剑阵……但错了,剑阁是剑阁,但这剑不是拿来用的,而是拿来卖的。
卖剑,才是妙妙剑阁的本领。
过了正门儿便能看见一间间铺子,他们家中弟子开的铺子,挂着琳琅满目的剑。与水云山的制式宝剑不同。这些剑,奇形怪状,颜色各异。
杨暮客忍着身体不适,笑了句,“我以为妙妙剑阁是耍剑的,却不曾想是个卖剑的。”
“吾等当年便是跟随天道宗开疆拓土,整备后勤的宗门。一直都是售卖法宝。只不过后来剑为兵之王。我等就专注于铸造礼器。”
杨暮客听后鼻息悠长暗暗调整。他不能再顺着步子走了。这剑阁不是好地方。这剑阁有大问题,大猫腻儿。
与剑阁阁主会面过后,他们一行人来至精舍。
杨暮客赶忙拉着费笙来至一旁,“你家地头儿上的宗门,你知这剑阁来路么?”
“知。”费笙点头,“就是铸造法器,承接私人订制。只要有灵宝,不管要什么他们都做。也都能做。”
杨暮客眼睛一眯,了不得。也都能做……这句话定然不是好妹妹瞎说的。
他转而看向碧奕。
碧奕也不遮掩了当地说,“与我妙缘道无关。我们修有情有礼。礼数比利益重要。两家毫无渊源。”
如此一来,杨暮客心中有数了。这气运,他得空儿堵着一个鼻子眼儿,往外一喷,像是擤鼻涕一样尽数归还。
脏与臭,便是这家宗门的底色。杨暮客素来都知晓,大势力定然有人做脏活儿。宗门都有圊厕要打扫,何况是大势力呢?
卖剑?
卖剑会有那么多的杀孽?卖剑会有那么的怨念?
如此一来,杨暮客就心想早早论道,砸他山门。这经阁不看也罢。
但怎么砸,怎么走……当下就要好好思量。
两眼开望炁术,看此山门。
山门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各家弟子一桌不同。山门外有酒肆茶楼迎来送往,不时有人停住脚步呼朋唤友。
此行定然是大张旗鼓,观者不在少数。此行却有人来请,他还要还以慈悲。
然慈悲和厌恶并非是相悖的。杨暮客厌恶这个宗门,还要与他慈悲。瞧,这便是王。他又开窍了一点儿。
气运之主的望炁术,妙就妙在无人察觉。便是剑阁阁主都不知那人已经在窥视他家山门。
阁主与堂主相对而坐,商量对策。
“师弟,至欣真人已从常曦宗离去。领走了他家宗主,想来不日就要来我剑阁。绊住紫明,于此地让至欣上人和那小儿硬碰硬,你以为如何?”
堂主细细思量,“两位真传闹起来,咱们名号定然要响亮些……就是这背后因果,接得住么?若接不住,怕是过往名声都要烂掉。”
阁主一下从椅子里起身来回踱步。
上清观星和天道问天两个真传在他家门口打架。怎么打合适?
自然是吃亏……必须是他剑阁吃了亏!
而后挑唆二位真传的关系……让他们大打出手,但剑阁不能求情……绝对不能求到至欣头上。要显得他们是个硬骨头,有脊梁。
他看向堂主,“不若学一番不归山?”
“一人御阵?”
“是也。”阁主轻笑一声,“本阁主亲自御使大阵,我一力承担,我处处忍让,先强后弱。紫明上人定然是不喜我剑阁的。毕竟他修齐平,他眼中,妖精的命是命,凡人的命是命……我便要用那些收拢回来的妖精尸骨法剑和凡人血祭法剑起阵。”
“销赃?”
阁主听见堂主此言心情大悦,“师弟果真是知我者……不好卖的东西,顺便处置了。他紫明来得好!”
观炁之中的杨暮客不论怎么看,都没看出来这家山门有什么绝妙的阵法。只是有个寻常的感应检查阵法,引导灵炁都不存。灵炁随意经过,他又瞥见了后院那些弟子精舍。
这些地方也没有聚炁法阵。他们不依仗着纳炁修行。该是如何修行呢?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妖精吃人能修行,人吃妖精也能修行。这是一家靠着商贸换取修行资财的剑阁。他们定然是修服食法。
脏,大概就从这儿来的。
服食法,吃进去的东西可能是香的,但背后的因果若是脏,那带出来的气运便是让人作呕的。
于是乎杨暮客心中有数,垂眸看着脚下的地脉。他再抬头,一口开始吞噬炁脉。没人与他争抢,好事儿!腹中金丹嗡嗡转动,偌大气旋凝聚在了妙妙剑阁上空。
山下来往的修士都抬头望。
这是作甚?有修士正道了么?这般大的阵仗。
混元之术,阴阳大阵。
杨暮客脚下太极图闪耀,骤然扩展,将整座山头都纳入进去。是尔等叫我修行纳炁的,那就别怪我紫明不客气,先下一城。反正尔等没有护山大阵,贫道就安放一个提防邪祟的警戒大阵。
往那太极图中一坐,杨暮客便是此山中心,自此入定。
定坐纳炁的杨暮客一日不停歇,那气旋就盘踞一日。
山下来来往往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都闻声赶来,前来观看紫明上人访道。把访道做成买卖的,妙妙剑阁是第一家。
碧奕看了之后眉头紧锁,低呼一声,“找死!”
费笙赶忙上前,“这位好姐姐可莫要干预。我家阿兄此时已经开始酝酿心中想法。你若出言提醒旁人,不管给谁,都要坏了他的好事儿。阿兄领了阿母之名,巡查炁脉,治理地脉。此地,炁脉无人管制,地脉抽取地火。有的是由头治他们。若当真把这回论道当成名声来赚,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碧奕叹息一声,“便是今日闹大了,又能怎地?此地都依着规矩办事儿,我怕上人被人用小布袋儿装了去。”
“碧奕真人以为我那阿兄是好相与的?他若逞性子……我阿母跟我讲过他很多故事。他自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在罗朝要威胁人家祖坟,要写书作传揭人家老底。要让别个遗臭万年。如今他成了大修士,你当他就不敢么?”
碧奕此时恍然,是啊。紫明上人已经名声在外,他若一口咬定判词,怕是谁人都翻不过来。妙妙剑阁诸位道友,小心行事,莫要招惹大麻烦。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妙妙剑阁有人在厚土灵山将至欣真人请来。
至欣抬头瞧见那个气旋,“这小师叔还当真气定神闲,这般时候不忘修行,而且大张旗鼓的纳炁入道。此番入定不知几日呢。你说小师叔入定醒来,知我于此该是个什么表情?”
不诚真人低头不言。
但常曦宗宗主察觉不对,天黑真人扫过云下一眼。待到了妙妙剑阁定然要提醒尊者才行。
来至剑阁别院,阁主安排的地方距离紫明上人很远。众多弟子房前屋后的忙活,收拾出来干干净净的地方。
见人尽数离去,作别之前天黑真人躬身上前,“尊者,下门有一事禀报。”
至欣真人回身瞥他一眼,“说。”
“妙妙剑阁怕是没安好心。这般大张旗鼓地招人前来观看,定然有其算计。纵然您要替下门做主,质问紫明上人,却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上清门与天道宗当下正值修好之际,万万不能张扬。”
至欣真人心中暖暖的,这老小儿还真是心中藏不住事儿。
“天黑道友尽管放心。本尊定然不会妄自行事。天道宗有天道宗的规矩,这天下都依着这规矩方有今日!算计我宗与上清门。定然下场不美……”
天黑真人终于长吁一口气,“尊者英明。小人不扰尊者歇息。”
待人都走后,至欣默默地看着夕阳落山。她……其实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这一场是她硬着头皮,前来应付一场硬仗。
紫明小师叔积势已久,那一身气运几乎已经到了无可匹敌的程度。以前大家都以为他与贾小楼是并生,是双生。贾小楼从赤道海渊逃离,得了世间气运一缕。那杨暮客是个天生地养的大鬼,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气运呢?
但如今看来,贾小楼与杨暮客相比根本不足看。
紫明小师叔身上总是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味。他不管做甚,都莫名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哪儿不对,却有合乎情理的感觉。这便是气运,你挑他的错,但总是被他用道理给矫正。是是非非,到最后都说不清了。
杨暮客一睁眼,便是漫天群星。
阴神显照,他如一盏明灯照亮夜空。
“上清门紫明,履约访道。当下夜色正美,良辰美景之时,请妙妙剑阁与贫道应约论道!”
妙妙剑阁的阁主乃是合道有成的大能。他自然是不惧一个证真。阳神从容飞升,来至半空。
“妙妙剑阁岳盛,前来领教。”
星空之下,漫天夜露,微光闪烁。
杨暮客以阴神姿态踏空而行,手中捻诀道,“号令五行,取炁为金。金生水,水生木,定三才,万物生。”
生克之道?岳盛面无表情,心中暗笑。大袖一挥,唰唰一道道剑光隐匿在夜色之下。
一股臭味又好悬熏了杨暮客一个跟头,他只得屏息凝神。又道,“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九字真言一出,气运为兵,匿于三才。
不对!不是说那紫明上人最喜用法剑化为铁浆,引玄黄之炁入地脉,搅动风云。怎么会是用三才阵和九字真言?岳盛已经察觉不妙之处,但没有退路可言。
他指头一勾,密密麻麻的剑阵罗网把山门裹得严严实实。
不管如何,紫明上人是要破阵的。巧了他妙妙剑阁阵法是在人身上,而非山上。只要门中弟子在。随时能组成剑阵。只要门中长老在,随时能用剑光化阵。
这阵没有天地大势为你所用,我看你怎么破!
杨暮客闭目能听见剑阵震颤的嗡嗡声,谁说卖剑的便不会“耍贱”?这剑耍的是真好……
他自以为一心二用已经天下无敌了,然而这合道大能何止是一心二用,每柄利剑上面都缠绕着合道大能的念头。一张大网拦住了他。此番破阵几乎与斗法无异。想来这便是妙妙剑阁的底气?
一道星光坠下,杨暮客动用金炁试探一番。
叮地一声,一柄利剑还击,将金炁打飞。
阴神在半空斗法,杨暮客两脚踩着阴阳图,身为大气运之人他的肉身隐匿在山中。来到至欣的精舍门前。
当当当,敲门。
院子里天黑真人和不诚真人正仰着脖子看半空斗法。
至欣心神不宁,觉得有人呼唤他。定睛穿墙一看,竟然看到了小师叔的肉身站在门外。
她手捏引导术将人迎进来,“师叔,你不是在与人论道么?”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准备了两三日,便是给阴神积蓄法力。肉身于此本来是要中心开花,用阴阳大阵操控整座大山,他妙妙剑阁可不是会飞的鸟儿,飞不出这座山。不过感应到师侄于此。贫道改了想法,你这堂堂天道宗真人于此,可谓是暗中明堂。你可知此地腌臜?”
至欣摇头,“谁家宗门没有秘密。但此地确实不曾违逆我天道宗立下的规矩。”
“也好。不违逆就好。那便是说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不过此地是真的脏……脏到我这求寰宇澄明的有些难以忍受。垃圾堆,该是好好清理垃圾才行。你说是也不是?”